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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太虚仙尊 红衣的少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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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三犹豫,他还是道:“那本座……”
大狐狸眼眸弯起来,不着痕迹往后一转,笑吟吟看着。
……!周围有人?黎若渊脑子终于转过来,颓然道:“你想用这东西当诊金,把那小家伙保下来?”
即将脱口而出的“不要了”在嘴边转一个弯,他答应道:“我本来就不准备对他做什么……”
张珩桢手里还捏着茶杯,低头饮了一口,将茶杯放在桌案上,算是揭过这茬。
却听他道:“放心了?”
“放心了。”一个少年音突兀道。
虽是不比小蝶间招摇,这上房也算得上极大,单独隔远的一床一榻之外额外放了两只摇椅,其中离他们更近的一只忽然晃悠一下,一个人出现在那里。
看他放松的姿态,应是已经来了许久,可他主动现身之前黎若渊神魂检查过许多次,什么也没有发现。红衣的少年人束起马尾,生就一张妍丽多情的面容,不笑亦有三分艳色,笑起来却显得天真又懵懂,极为朝气似的。
云上逍遥掌门,太虚仙尊。
上一世仙尊将他收入门下,逍遥峰几乎是黎若渊叛魔之后仅剩的柔软的地方,茶未去半盏,昔日魔尊眼珠在面前一唱一和师徒二人间来回转移,眼眶倏然一热,又压回去。
张珩桢道:“师尊。”规规矩矩行礼。
“什么师尊?”周围有人,洞虚子就不应:“说过多少次,在外面要叫师弟!”
张珩桢便不说话了。
洞虚子伸了个懒腰,凑近了好奇地摸摸黎若渊,手指毫不意外地穿过这具身外化身,便像捞仙草冻一样又抻回来,捏一捏柔软又虚幻的边缘。
“这就是厌月?”他好奇道,“都说那老东西颜色双绝,和个画皮鬼似的,今日一看,真是个画皮鬼吗?”
张珩桢无奈道:“师尊,此……”
少年郎一双潋滟的桃花眼蓦地弯起来,妖修一顿,沉默下去。
“厌月,你看上我这小徒儿什么了?他这皮骨太弱,也不够稠丽,你拿去也是无用……”
仿佛骤然被可怖之物盯上,只这么一句话太虚仙尊语气中上翘的尾音就已经全部消失换成毫不掩饰的恶意,黎若渊立刻往后退,洞虚面上却好奇更甚,数张符咒飞出,在半空化作含着冰凌的细网,将魔修牢牢定在原地。
“让我看看……”
“师尊息怒!”
电光石火之间,洞虚子已经轻柔地握住了这具身外化身的脖颈。他却没有继续摸一下,分析感受这具身体的性质,只是听到“息怒”之后眉梢微挑,拍了拍这躯体应该是面庞的部分。
“好啦。”
少年男性声音还带着刚刚过完变声期的一点哑,稚嫩的外表上仍旧是一派天真无邪的神情,手下却毫不留情,向上骤然加力将这具比他高上许多的身体掼在墙上。
“嘭”
房间内设的阵法与张珩桢设下的结界一阵波动,巨大的力量让黎若渊一口闷血呕出,半个字也说不出口。
少年歪头看他,他挣扎着,因为受到攻击而下意识握在掌心的术法在激发之前被他强行散去,反噬出密密麻麻的啮食感。黎若渊忽略身上的不适,勉强抬起一点头,凝视那张完好无损的脸。
“魔修,”洞虚子轻轻睨着他,没有任何属性的灵力狂暴涌出,“经脉寸断,神魂分离,竟然还有能力捏一具化身,再蛊惑本座的弟子……有些手段不该这时候出现,你到底是谁?”
“我、咳、”
身外化身猩红的眼瞳散开一瞬,艰难凝聚了几次,才勉强恢复神采。
“要狡辩?”
洞虚子蹲下来看他,手上力道松开些,却也不听解释,只道:“勘正。”
“是。”
洞虚子指尖一点,烧了符咒,随意抛给张珩桢一瓶药,“带他回去,给舒岚那妮子看看。”
“……是。”
塌上,被巨大动静惊醒的小黎云惊惶地看着,张珩桢不知从什么地方拿出一只巴掌大的纸扎小鸟,团吧团吧,把地上和散了也差不多的魔修卷成小块塞进了小鸟身体里。
“小云。”洞虚转过来微笑看他,“跟为师说说,你是在哪里遇到他的?”
诚然方才的妖魔可怖,这一身红衣的少年男性动起手来也是毫不含糊,说话之间还有漆黑的、仿佛是魔修血液一样的液体滴答滴答顺着他指尖往下流淌,白皙的面容上更是溅满了红的黑的各类,像是刚从刑场回来。
小黎云不敢看他鲜红的眼眸和状若和煦的微笑,又不敢不答,讷讷说了:“我躲在柜子里,玄云卫要捉我出来,突然看见窗子外面有黑雾,然后,然后……”
“如果没有厌月前辈,我应该那时候就……”小黎云着急辩解,“您,您是云上逍遥的掌门吗?前辈如果要夺舍,便不会护着我,我——”
“好孩子。”太虚仙尊随意伸出手,摸了摸小黎云的面颊,“休息吧。”
把这可怜小孩捏晕了,洞虚子难得露出几分疲惫,“勘正。”
“是。”
“你拿出荆疃来,是要养着这魔修的魂魄?”
张珩桢把那纸扎小鸟握在掌心,确定里面的人听不见外面的对话,安静道:“是。”
“三月前你去寻这养魂之物我便觉得奇怪,今日司璃月求援信到,黎府世子分明是早亡之相你却立刻出发……我并不在意你又看到了什么,但,你心中该有分寸。”
“是。”
“张勘正。”洞虚子连姓带字唤他。
“……是。”妖修知道这是师尊对他只说一个字的不满,“知道了,师尊。”
“嗯,这才对嘛,年轻人应该活泼些。”洞虚子翻窗出去了。
张珩桢解开对荆疃的束缚,目送他。
“忘了忘了,这家伙真的有用?”红衣的少年人估量着恢复进度,又从房间正门进来了,蹲下来端详被放在椅子上的纸鸟。
等了半晌,纸鸟还是一动不动,也不知是否是太过虚弱,他咋舌:“好弱……这么弱怎么当上的医修?遇到医闹怎么办?”
“师尊,您忘了吗,这世上没几个人打得过您。”
“好吧。”洞虚子又翻窗出去了,“勘正啊,那你小心些,别养死了。”
张珩桢往窗边走了几步,眼睁睁看着办完正事之后有灵力就是不用的太虚仙尊蹑手蹑脚从大堂顺了一把公共吃食,就这样毫无形象地踮起脚爬墙,极其费力寻了个没人的死角,磨磨蹭蹭离开了。
月凉如水,潮湿的气息从院中永恒开着的亭亭风荷间带来一点沁鼻的鲜活气,张珩桢仰头看着“月亮”的方向,不知在思量什么。
又过一会儿,纸鸟扇扇翅膀,闷闷不乐地停在他肩上。
师尊身边最好不要进行任何灵息交流,这家伙不是知道吗?打了掩护,还是生气了啊。
张珩桢探出神魂一角,掩住眼底一点笑意:“怎么?”
他来得急,身上还是仙盟那套修身长袍,帽檐宽大,纸鸟接了他的灵息,顺着帽檐往他的领子里一钻,还是没动静。
妖修绒尾微微动了动,他把那不到一掌大的小东西从衣料之间捞出来,捉在手里顺毛。
……
黎云再醒过来的时候下意识瑟缩了一下,忽然看到一双圆润的豆眼。
这鸟儿通体鼠尾灰色,两翅上各有一道狭长白斑,眼眸却是不显眼的暗红色,落在枕边上,歪头正盯着他。
这是什么……小世子懵懵地把它捉在手里,只觉得像是摸了一团绒花,又像是捧了一手纸屑,很轻,鲜活的,温热的。
一只活物一样的纸鸟。
“啊……!”怪异的,不可言说的触感……小黎云炸起一身汗,立刻放手。
“啾——”那鸟儿从他手中滑到地面,“啪叽”摔平又复原。显然也摔蒙了,下意识叫了半声,立刻合上鸟喙。
神魂里一阵波动,是厌月气急败坏敲他脑袋,小黎云回过神,局促地捏了捏袖角,“前辈、我……”
他对这样的活物总有些惧怕,却不知该不该说。赶快站起来要把鸟儿捡起来,纸鸟修长的尾羽倏然在眼前一展,一晃已经落在另一个人掌心,蹦了两蹦,便又极自然落在那人肩上,被人顺手拢住。
“……大师兄。”黎云抿抿唇。
张珩桢道:“嗯。”
妖修换了一身浅蓝白色的立领方胜纹圆领袍,搭一件同色飞鸟纹山水流云长披肩,耳尾已经敛去,只剩那张面具兢兢业业工作着。
黎云看不出师兄的表情,更看不出厌月的表情,呆了一下,低头不知道该看哪里,这才发现自己身上的衣物同样换过了,里衣是很淡很遥远的青色。
“倒也无碍。”妖修看出了小世子的不自在,把搭在床头的外着递给他,只道,“荆疃非是一般法器,厌月也非是一般魔修,摔不坏的……下次别这么做。”
小世子点点头,默不作声把外着换上。张珩桢道:“你既已清醒,可还有什么要做的?稍后便随我回云上逍遥吧。”
“都听师兄的。”小黎云摇摇头,迟疑片刻,点头,“就是……”
“昨日前辈救下那两人,能否……”再三提出要求有些令他难为情,声音不由得低了些许,“能否劳烦前辈再将她们记忆消去,以免再入事端?”
那鸟儿歪头看他。
“可。”大师兄半蹲下来,摸摸他头顶发旋,说,“这本也是我准备做的。她们现在已经醒了,你要再见她们一面么?”
大人安抚性的姿态让小黎云稍微放松下来,这时候再说起这件事他才有这么一些差点死去的实感。
“谢谢师兄,我……”
那被救下的两个女子都是看着他长大的姐姐,会偷偷给他带外面的小吃食,会给他讲话本上的故事,黎云想说“要见的”,这话不知为何在嘴里倒了个个,最终变成一句:“不见了吧。”
“我死在大火里,应该对大家都是好事”。小黎云这样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