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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以面会友 今日留你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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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里的天气,温柔而热烈,沉闷而烦躁。
人来人往的华阳客车站,混杂着各种食物与汽车尾气的味道。
华阳客运站是希市最全能的车站,南来北往,四通八达。
有一幕异常显眼:
一位身穿奶咖色连衣裙,微卷的长发披肩的中年女士和她身旁立着的一个十来岁左右的少年,他一头黑发蓬松微卷,额前的碎发微长遮住了眼睛,看不清表情。
男孩上身穿着一件印着史努比的纯白短袖,下半身穿着一条浅灰色牛仔短裤,脚踩一双设计款黑白凉鞋,手腕上挎着一块天蓝色与白色相间的智能手表。
时髦又不显同龄人的稚嫩。
“儿子,妈妈会想你的。”女士貌似依恋地攥住男孩的手说。
少年没有说话。
他只是面无表情地低垂着眼,右手拎着一个黄色的行李袋,左手被女人攥在手心里。
说话间,女人的手机不停地在包里响着,轻柔的英文歌曲用最大的音量转动着。
就这么响了十几秒,电话铃声结束后又改转为消息提示音,声音接连不断,完整的提示音频频地被迫中断又周而复始。
每一种声音似乎都在焦躁地暗示着事情的紧急。
女人中途几次忍不住看了几眼手机又匆匆放下,继续拉着男孩说些关照的话。
……
短暂的抒情过后,男孩头也不回地钻进车厢。
大巴车缓缓驶开,靠后的车窗很快投印出少年的轮廓,女人对着他挥手示意,少年只是静静地坐着,目不斜视地望着车子的正前方。
等车平稳驶出视线,男孩皮球泄气般侧头斜靠着车窗,嘴里长吁一口气。
客车座椅的罩子是纯白嵌字的,上面印着醒目的一行黑体字:看妇科,就到仁爱医院。
男孩百无聊赖地用手戳了戳那几个大字,几秒钟之后,他又转身扫视了下四周。
满满当当的一车人:陌生人
有背着孩子的母亲、赶集的大爷、大包小包返乡的青年……
最终,他扒着窗户,无聊地玩起了哈气创作的游戏。
约莫两个半小时之后,客车到站。
售票站上方横挂着一条陈旧的红色横幅,上面写着:欢迎来到美丽的栢立村。
后车门缓缓打开,乘客们纷纷鱼贯涌出。
剩余车辆停放的空旷地方,站着一位十七八岁左右的女孩,她一身绿色碎花长裙,搭配一双白色绑带凉鞋,身材高挑,肤色有点偏黄,头发扎成一束流利的高马尾,发梢上似乎沾有类似草屑的东西,阳光下的身影青春又带着些许沉稳。
她倾身朝着人群张望。
大约一分钟后,车上最后一位乘客下车。
女孩接到人就立刻上前道:“小秋,我是来接你的。”
张之秋端详后回忆着女孩记忆中的模样,片刻后辨认到:“你是叶珊姐?”
这个地方他差不多有三年没来了,人和事都有了许多变化。
这位叫叶珊的女孩“嗯”了一声后继续说道:“你的包给我吧,我帮你提。”
叶珊是张之秋的二叔父与前妻生的女儿,他堂姐,比他大四岁。
他摇头拒绝说:“不用,我能拿。”
叶珊没再多问,引着人往家的方向走去。
张之秋同她并肩走着,偏头四处打量。
乡村的房屋可能是由于是自建房的缘故,房屋很分散,稀稀落落地沿着道路散落进山里、座立在湖水边、隐藏进林木间。
许多房屋的墙上都画有大型壁画,什么“金山银山就是绿水青山、稻田麦浪、舞龙舞狮,远处还坐落着一些银白的棚布。”
短暂沉默后,叶珊找话打破尴尬问了一句:“你怎么突然转学来这里了?这里的教育不比你们那里。”
“要问我爸。”张之秋说。
叶珊似乎察觉到他不想聊这个话题,换了个问题:“你现在该上初中了吧。”
张之秋语气淡淡地回:“初一下。”
气氛再次沉默,此后一直无言。
又过了十分钟后,张之秋立在阶梯上,抬眼望着眼前这座既陌生又熟悉的建筑——普通的三层小楼房。
此刻,他才如梦初醒般地有了真实感。
他被流!放!了!
就这么平淡的、悄无声息的。
他爸可真狠心!他妈也真放心!
叶珊领着他去了给他准备好的房间。
房间在二楼靠近外侧墙的第一间,打开窗,入目的是房前的一块开放型的院子,顺着阶梯往下,平直的水泥路横截而出,远处是山,中间夹杂着几块田地。
现下,正是农忙时节,不远的地里有人在收割成熟的玉米、水稻。
房间和张之秋以前来住的是同一间,墙上的贴纸和痕迹全部都换成了崭新的粉刷,找不到一丝他曾经存在过的痕迹,仿佛就像旅客停歇暂住的落脚点。
张之秋拎着他的包放置在床头柜子上,他拉开行李包的拉链,拿出里面铁盒装的巧克力蹦哒着下了楼。
他四处找寻叶珊的身影,慢慢悠悠地踱至客厅,他忽然看到一个黑影从窗前缓慢穿行,悠悠地出现在门口。
这人貌似比他高些,逆着光投射出一大片阴影。
他打量着来人:一头黑发,一身黑T长裤,一双人字拖。皮肤挺白,眉眼微微上挑,右眼角有颗红痣——他没见过。
心道:小伙模样长得还不错,可以一起玩玩。
几秒之后,张之秋率先开口问:“你找谁?进来坐吗?
他眼前的少年静默片刻,淡淡道:“你是张之秋?”
张之秋无从得知这人从哪里知道自己的名字,一脸警惕的“啊”了一声随即否认道:“你找他有事?他不在,刚才出去了。”
“那算了。”小伙说完冷漠地掉头走人。
张之秋“唉”了一声,在他没反应过来时已经冲出门朝小伙喊到:“壮士,留个姓名,我好代为转告。”这句话是他看电视学的,该说不说,学得还挺像。
那位壮士留给他的只有黑色的背影。
张之秋看着他消失在了拐角,他拎着巧克力拔腿追上去准备一探究竟。
沿着院子直行到尽头入了拐角,映入眼帘的一栋中式复古小洋楼,上下两层,门口一左一右摆着两个大花坛,五颜六色的花蔟在绿丛间。
看这光滑崭新的墙砖,估计房子新修建没几年。
原来这里还有一户人家,以前他来的时候倒是从没留意过,就挨着他奶奶家房屋,平面上错开所以形成了一个拐角。两栋房屋之间留有三四米的距离,风格迥异,互不干扰。
壮士家的铂金色的铁门半敞开着。
张之秋礼貌性地伸手敲了敲门,壮士在门后伸手将门拉开距离,声音从门缝里传来:“进来。”
张之秋大胆跨进门,竖在玄关扫视一下四周,客厅没人,只有桌上摆着一本合上的书,好像是《三国演义》,包装是精装版的,无插图。
他心说:没看出来,壮士挺深沉的,看的书都是原文。
“随便坐,我去给你煮碗面。”壮士说。
刚进门就请吃东西?
还挺热情?
张之秋旋即一脸懵,说:“什么面?
壮士白了他一眼:“当然是吃的面?”
张之秋用手指着自己比划说:“确定是给我吃的?”
壮士无语片刻,说:“你是叫张之秋对吧,你姐姐出去了,拜托我给你弄点吃的,我只会煮面,所以…”
“我吃。”张之秋双手合十地朝壮汉方向拜了拜以示感谢。
能代劳这种事,看来两家关系应该不错。
壮士转身留下后脑勺走开了。
张之秋溜到沙发坐下,自来熟地拆着巧克力包装盒,选了一颗榛子果仁的撕开丢进嘴里,巧克力入口化开,浓郁的味道蔓延到舌尖。
一颗接着一颗,在吃到第六颗时,壮士端着碗从客厅右侧隔离的那堵墙后面出来。
壮士拨开他胡乱扔在桌上的包装,把碗搁在中间,说:“吃吧。”
说完默默地将包装袋扔进垃圾桶里。
张之秋盯着眼前这碗“素面”满脸疑惑,他没忍住问:“这面就这样?”
壮士一脸你还要我怎样的表情,语气有点不耐:“那还要怎样。”
不是,这碗面比他脸还素净。白开水一样的汤面上漂浮着一层尚未化开的猪油,盐粒精致的堆在面上。
就这,没了???
这也能吃?
张之秋死盯着这碗面半晌,纳闷道:“没有酱油或者醋?”
壮士语调不咸不淡:“没了。”
张之秋心说:我不信,最起码的生活必需品能没有?
他看壮士表情最终确定了。真!没有!
哎,该从哪里下嘴呢?
壮士瞅着他没动作,语气平平地问:“没胃口?”
他做了几次尝试,悬在碗上空的手忽地犹如壮士断腕般下垂,一鼓作气的举起筷子俯身囫囵了一口。
“……”
那味道难以言喻。
张之秋脸上的表情可谓精彩绝伦。
壮士似乎良心发现地拔步前去给他找调料,他隐约听见隔壁房间传来翻箱倒柜的声音。
张之秋艰难地咽下口中的面条后迅速把筷子搁下。
不算美好的记忆伴随着味道翻涌而来,他心里五味杂陈,在不知不觉中,眼眶一热,眼泪悄然流了出来。
他闭眼的瞬间似乎听到了“咔嚓”的声音,还没等他仔细回味是什么发出的声音时就被打断了。
“好吃到感动哭了?”壮士震惊。
毫不夸张的说,这是他吃过最难吃的东西,没有之一!
他憋屈了一天,被一碗面搞破防了。
真是丢人丢到奶奶家了!!!
糗事被围观,张之秋脸“刷”一下红到脖子漫到耳后根。
要死了,好话说:男儿有泪不轻弹。
张之秋随意抹了抹脸上的泪痕,顿然冲着眼前这位壮汉恶狠狠地说:“这事你最好烂在肚子里。”
壮汉一脸看傻子的表情,缓缓开口说道:“你中毒太深,早治早好。”
张之秋心想:这毒没准就是你下的,一早设下圈套,引我上钩,最后用这一碗面来害我出糗。
张之秋佯装向后倒下,头枕着沙发垫子,作势呕了一下,吐出奄奄一息的语句说:“末了,留下姓名,冤有头债有主,我一向恩怨分明。”
壮士抿嘴憋了一下笑,但他收敛太快,张之秋没太看清。
“邱平。”壮士应答的声量不低不高。
张之秋半天才反应过来,嘴里小声反复琢磨回味着这个名字。
顿了几秒之后,张之秋一咕噜从沙发弹起,慌乱中撞到桌角,发出扎实的咚的一声,一瘸一拐的用右手捂着丝毫没事的胸口快步窜到门边,左手不忘扶着门框回头说:“今日算你走运,暂且放你一马。”而后又指着桌上剩下的巧克力继续说:“那个送给你,来日凭此信物取你首级,告辞。”
邱平:“……”
张之秋说完一溜烟跑了,活像江湖里被围追堵截的侠士。
歪歪斜斜的背影似乎真的有种天涯亡命的破碎感。
其实是只惊弓之鸟。
膝盖上的痛感一阵阵传来,张之秋后知后觉的倒吸一口气。
他稳定神情穿过院子跑进门,三下五除二地跨步上楼进房间。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心下不禁暗道:还好我机智,成功化解危机。成功之后他感觉自己通体舒畅,宛如打开任督二脉。
腿也不痛了,毒也自然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