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分秋色》章楼

10、酱油饭 我喜欢眼色

　　叶珊一大早就出门干活了，家里最早的关门声是她制造的。
　　张中秋睡的这间房在外侧，虽然风景视野很好，但楼下有什么风吹草动，他铁定第一个知道。
　　此刻楼下赵美娟站在院子里打电话，嗓门扯得老大，多半又在和谁吵架。
　　张之秋拉着凉被捂住耳朵，还是模模糊糊能听到。

　　“你暑假都不回来？”
　　那边不知道说了什么，赵美娟气急了音量又拔高了几度，“我不逼你，你都三十几了还不打算结婚。你看看你几个哥哥孩子都多大了。

　　“少给我扯什么大道理，是不是你大哥又给你灌输什么奇怪的思想了，这几个哥哥里面就他一个读过书，他就知道天天摆这些道理，你少听他的！”

　　“我不管，你过几天必须回来…”

　　张之秋闻言翻了几个白眼。

　　要说催婚的话，那打电话的只能是他四姑叶听芝。
　　张之秋他爸叶承乾是三个兄弟中唯一一个念完大学的，二叔父叶承清高中毕业和人合伙开了一个酒厂，三叔父叶承志中专毕业做了销售，现在好像都当上经理了。

　　唯独四姑叶听芝天生反骨，早年读书的时候一心想出去闯闯，填志愿的时候特意选了最远的北方城市，赵美娟为此没少埋怨她。

　　现在三十出头，已经被催了好几次婚，有几次被赵美娟借口骗回来，转头给她介绍了五六个相亲对象，都是这村里赵美娟知根知底的孩子。

　　叶听芝一气之下跑到张之秋家躲了几天，由于赵美娟不怎么喜欢她这个大儿子，里外都挺别扭，所以也不方便当面寻人。

　　其实不是叶听芝不想结婚，而是她根本不打算结婚，她是一个独身主义者，一心只想追逐自己想要的，现在还在攻研博士阶段。

　　张之秋挺佩服她这个四姑的，至少她清楚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睡意全无，张之秋起身洗漱准备去这里的小卖部瞅一眼，自从那天赶集回来看见岔路口哪里新开了一家，他就一直想去看看。

　　他带来的零食全被叶浩那个讨人嫌卷走了，正好去补充余粮。

　　小卖部在沿着马路一直走到尽头拐角出去的岔路边，砖红色的瓦片，涂鸦的墙壁，中间一道卷闸门隔断完整的一幅画。
　　门口一有把躺椅，一把蒲团扇扔在上面，人应该刚走。

　　一进门，熟悉的机械女声：欢迎光临。

　　小卖部的头顶上牵了一根铁线，上面挂了一排辣条，里面有三四个货架和两个冰柜。
　　“随便选。“老板吃着一碗面条从里屋探头说道，说完又继续回头进屋了。

　　这老板心还挺大！
　　张之秋每个货柜都瞅了一眼，每样他喜欢吃的都拿了两包。

　　“老板，结账。”张之秋把东西放在收银柜子上，转身走向冰柜，挑了半天最后拿了两只黑森林。

　　老板算完柜台上的又加上了两只雪糕，“一共五十，现金还是微信支付？”

　　老板一位中年大叔，穿着异常浮夸，上身一件金纹暴虎图T恤，下身一条五彩缤纷的沙滩裤，手臂上还有不认识的文身，脸上留有腮胡。
　　刚才没留神听，现在离得近说话的声音感觉像有把刀架在脖子上似的冷淡。

　　张之秋被这阵仗吓了一跳，说话声音都有点抖。
　　“…微信。”
　　他有点紧张地朝着门外四周匆匆扫了一眼，看见有几户人家大门敞开的，心里默默把逃跑路线和呼救方法都规划了一遍。

　　视线滑过岔路口，那里似乎不知什么时候站了一个人？

　　“给。”老板打包好拎着口袋递给他。
　　张之秋回过神提着袋子光速出了门，又是一道机械女音给他送别：欢迎下次光临。
　　“……”老板一脸莫名其妙地盯着他远去的身影，怎么感觉跟逃命似的。

　　下次得叫上人！
　　张之秋快步走了一截停下喘气，心脏怦怦跳个不停，袋子不知不觉地滑到了肘弯，他回头确认一遍人有没有追上来。

　　这一回头转头差点撞上人！
　　张之秋惊慌地让开一条道，手肘上挎着的袋子牵扯出了一阵响动。

　　擦身而过的年轻妇女压着声音喊了一声，“快过来！”
　　听声音似乎是冲着对面，好像是怕惊动什么？

　　张之秋疑惑地随着声音看去，岔路口对面有一个灰色衣服的小男孩闻声正朝这边跑来。

　　“叫你不要乱跑，说了多少次离那个人远一点。”年轻妇女拉着小男孩的手一边走一边低声说话，语气不好不坏。
　　“知道了。”男孩似乎也不懂为什么，只知道点头答应就对了。

　　言罢，张之秋不解又带点好奇地朝女人口中的那个人望去，貌似是一个中年男人，他侧着身，只看见一个侧影，微微弓着背，眼睛一直盯着前方，张着嘴里好像在说些什么。
　　可好像也没人和他对话，或许是在自言自语。

　　那对母子越走越远，说的话也没头没尾，似乎话语里的是久远到已经约定俗成的秘闻，只需要一点就通。张之秋收回视线，心里仍是一头雾水。

　　缓了片刻平静后，他迫不及待地撕开雪糕吃起来，酥脆的巧克力外皮混合着黑芝麻馅的香，两种味道融合得恰到好处。好吃！

　　本来想叫上邱平一起的，但张之秋一想到当时还很早，人肯定还没起，等他起了还要等他做这做那的，可能会磨到中午。

　　张之秋就顺便给他带了一只雪糕，叶珊不能吃，他就只买了两只。

　　吃完一只雪糕的张之秋忍住了吃第二只的冲动，晃晃悠悠地走到了家门口。

　　大门关了！
　　“咚咚咚”
　　张之秋用力捶了几下门，没动静？他扒着窗户朝里面扫了一圈，确定没人！
　　不会又出去吃酒了吧！

　　这几天农活基本上快结束了，只有可能是去吃酒了，但是村里的酒席有这么频繁吗？

　　张之秋又去敲了敲隔壁的门。
　　邱平家也没人！

　　张之秋没办法只能坐在邱平家花坛上，花坛里种的是月季，已经开花了，有白的、粉的、黄的、红的。
　　一看就是出自邱奶奶之手，枝桠修剪整齐，基本上没有虫蚀的痕迹。

　　邱奶奶实际年纪比赵美娟小几岁，但是整体上邱奶奶更显年轻，说话声音也非常温柔，相比之下，还是邱奶奶更胜一凑。

　　张之秋鬼使神差中的做了一番比较。

　　两包麻辣味的薯片吃得张之秋想喝水，他忍住吃雪糕的念头开了另一包紫米面包，吃了一口就吃不下去了，越吃越干。

　　刚就应该买一瓶牛奶！

　　张之秋又翻了一下口袋，功夫不负有心人，翻出一包酸妞妞彩糖，光听名字他就已经开始分泌口水了，小小的一包，包装袋是半透明的，五颜六色的糖粒，上面裹满了细细的白色粉末，他倒在手心咽了一下口水直接选择一口闷。

　　“嘶”张之秋尽管提前做了心里准备，但还是被酸得倒抽一口气。
　　酸归酸了点，嘴不怎么干了。

　　张之秋吃完一包也不打算吃了，他换了个姿势，盘腿坐着，手肘撑着膝盖静静地等人。

　　太阳慢慢爬到头顶，阳光垂直的打在花坛上的人身上，仿佛给他镀了一层金边。

　　花丛旁有许多细小的蚊蝇飞来飞去，“啪”又是一声，张之秋都不知道拍死了多少只蚊子，他有气无力地一手扇着风，一手四处拍打着，提防蚊子的靠近。它们倒是都快喝饱了，他却饿得胃酸的不行。

　　他出门时穿了一条青色的牛仔短裤，此刻腿上已经有数不清的淡粉色的蚊子包，有一些颜色稍微深了点，他皮肤整体偏白，又比较敏感，随便抓挠几下就会有淡淡的痕迹。

　　张之秋抬表看了一下不知道看了第几次的时间，都快下午1点了，怎么一个都没回来！

　　早知道刚才还有力气的时候去买东西吃，现在不光没水喝，东西又太干吃不下，又饿又热，进退两难。

　　“你怎么坐在这里。”邱平在院子里就看见了他的背影，挥着手四处拍打，嘴里嘀嘀咕咕的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茹心也看了一眼张之秋，一脸了然的问：“小秋，你是不是没带钥匙，被锁在外边了。”

　　张之秋愿意称之为救星的人回来了——邱平和邱奶奶。
　　“对，我以为她们都不出门，就没带，她们估计出去吃酒了，但是我不知道在哪里，所以就在这里等。”

　　其实他根本没有钥匙，因为赵美娟似乎默认他不出门，也没什么事干，干脆就没给他大门的钥匙。

　　张之秋瞟了一眼邱平，他手里拎着许多袋子，袋子是透明的塑料袋，能看清里面装的各式各样的东西。

　　原来是去买东西去了，可是镇上也不赶集，东西却很齐全，不像是小卖部能买到的，估计是去其他地方了吧。

　　“哎呦，肯定等很久了吧！”茹心边说边拿钥匙开门，“快进来。”

　　张之秋僵着不动，四肢正等待着重启。

　　邱平疑惑的回头问：“不走？”
　　张之秋讪讪地看着他说：“扶我一下，腿麻了，站不起来！”
　　邱平把东西换到一只手上拎着，面无表情的伸手把人扶进门。

　　“我想喝杯水，可以帮我倒一杯吗？”张之秋坐在沙发上舔了舔干涩的嘴唇，从口袋里翻出已经成液体的雪糕，“给你带的，虽然已经化了，但还是好吃的。”

　　“平仔，给小秋弄点吃的吧，他肯定饿了。”茹心在厨房收拾东西。

　　邱平捏着雪糕转身给他倒了一杯水，“家里还没做饭，你想吃什么？”
　　“有热米饭吗？”张之秋一口气喝完水，浑身舒展开来。

　　“有，出门煮的。”
　　“那给我做个酱油拌饭吧！”

　　张之秋现在就想吃一碗热腾腾的米饭，有没有菜无所谓。
　　邱平接过水杯进了厨房。

　　“平仔，这是你做的酱油拌饭？”茹心看着过于黑乎乎的一团米饭，没忍不住疑惑问。
　　“奶奶，有问题吗？”

　　茹心实在是没想到她的乖孙能一脸认真地反问，表情比他看书的时候还复杂，“你放猪油没有？”
　　“没有。”

　　邱平没有吃过酱油饭，在他看来酱油饭就是简单加一些酱油拌匀就可以了，他平时也不怎么做饭，茹心出门打牌前会给他做好饭放在冰箱里，他饿了放进微波炉里热一热就吃了。

　　茹心内心小小地起伏了下，她尽力憋住笑，“那你放点可能会更好吃。”

　　邱平依言放了一点猪油拌匀，好像是比刚才看起来更有光泽感一些。

　　厨房和客厅就隔了一堵隔离墙，说话声音有些近，张之秋坐在沙发上听得一清二楚。
　　他不禁回想，邱平之前说没看过猪跑会不会是真的，感觉他好像一点生活技能也没有，目前除了爬树以外，不会做饭、面做的一般、酱油饭也懵懵懂懂，关键还晕水！

　　啧啧啧，这在武侠世界里面他最多能撑一集，不过要是…牺牲色相的话还是能讨着饭的。

　　“想什么呢？”邱平端着碗出来就见人一脸傻笑，脸上的神情丰富多彩，吃一碗酱油饭能高兴成这样?

　　张之秋收敛表情，“没想什么。”他当然不能说自己在心里编排人家，随机应变地转移话题：“哇！光是闻到味道就感觉很香。”

　　邱平把碗递给他，浅笑了一下说：“好吃你就多吃点，我煮的米饭还挺多。”

　　“……”
　　张之秋看了一眼黑乎乎的，只有颗粒和光泽感的突出它确实是一碗米饭的酱油饭。
　　啊！眼睛疼！脑袋也疼！

　　“我再去加点米饭，我喜欢颜色浅一点的。”张之秋说完起身径直跑向了厨房。
　　邱平盯着他的背影，嘴角大幅度地上扬，看到人出来又立刻收敛，“你不早说。”

　　张之秋心想：我哪能知道您竟然真的是一位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少爷。

　　“下次…下次提醒你。”
　　下次再不让你碰，果然还是要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邱平瞄了一眼他的腿，转身走了。

　　张之秋吃完最后一口饭，瞬间感觉自己又满血复活，他心满意足地瘫坐在沙发上神游。

　　腿上冰凉的触感唤醒了他，邱平拿药在给他涂蚊子咬的包。
　　张之秋舒展眉眼，“我的荣幸，能受到这么周到的服务。”
　　“反正不免费。”邱平说。

　　张之秋有了先前的抵债行为，心里也有了底，现在他只想心安理得地舒服享受，“条件随便开。”
　　茶几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几盘水果，他下意识地插了一块放进嘴里吃着，抻直了腿神思。

　　不就是当人像模特吗，随便画。
　　邱平捏着棉签的手轻轻地转了一下腕骨，“那加个微信。”

　　微信？这次改换现金了！他不会想要狠狠讹我一笔吧！
　　心疼钱！

　　邱平打了一声响指，“你想什么呢？不方便加吗？”
　　张之秋划出名片，“方便！？”
　　“叮”的一声，邱平拿起茶几上的平板扫了一下，确认备注后点击添加好友，
　　张之秋仍然若有所思的锁着眉眼，手指不停地来回扒着，心里在盘算。

　　邱平一眼看穿，“放心，不要你的钱。换以后随叫随到，可以吧。”

　　“不谈钱都好说。”张之秋松了一口气，急忙点了头同意，他现在不太想再听到别人与他说或者进行任何有关钱的活动，除了正常地购买流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