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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新居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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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千年初,即我和你母亲上学时,学校施加的压力很大,但那个年纪,对于自己想上哪所学校,或是未来从事什么职业,没有清晰的概念,学生们一边紧张,一边学习,“不停歇”反倒成了我们生命的主旋律,我们花费宝贵的时间,做很多无意义的事去伪装忙碌。
一直到大学毕业,那种对前途和生活的焦虑都只增不减,如今停下脚步想想,正是无形的催促我们前进的力量让我急匆匆寻求庇佑,如果我可以跳出大流,找一个自己的节奏,那该会是什么呢?
关于这一问题,高慕很清楚自己的回答,她是那种早早发现自己的兴趣,然后向着目标努力的人。大学时,女性主义的话题还没成为热门,周围女生一窝蜂地谈论男生和爱情时,她已经畅想在未来有一个自己的孩子了,大名高晏,小名鼎鼎,不仅如此,她还信誓旦旦,“把我女儿养成小区里最强壮的娃!”
她把自己的生活打理得井井有条,哪怕因学业而烦恼、困惑,或为爱情伤心,等情绪低落之际,她依然像一位将军,把房间打扫得干干净净,穿上自己喜爱的衣服,去学习或工作。要知道,我正好相反,心情没有好转之前,谁也别想把我从被窝里拉出来。
当她看见了我和许昂恋爱时那副状态,脸上露出很嫌弃的表情,仿佛在说:“真的是这个人?真选的他?”
我早预料过这样的反应,网上有很多类似的帖子:《闺蜜和男友是仇人》、《如何劝恋爱脑的姐妹分手》……所以我尽量在她面前表现得不那么明显,不提起许昂,也不偷偷和他发消息。但高慕火眼金睛,她很快就判断出我已经不能自拔了。
“我为什么要拔?我就要陷在里面!”我刻意凑到她脸前发疯。
她很冷静地发出嘲讽的笑,“作为你的朋友,我应该顺着你。”
“这就对了,他有很多优点的,其实我觉得最心动的,不是只为什么喜欢他,而是喜欢他以后,还能让我觉得安心踏实的,就是我和他在一个城市,到时候我们可以一起怀孕,生孩子,不是很好吗!”
“你的意思是,他要是外地的,你还跟着去啊?”
我愣了,“这倒没想过……但工作暂时不能辞啊。我的意思是,以后他可以带孩子,我也可以,不用异地。换一个城市生活,还是算了。”
“一个环境更好,教育资源更优的地方,你会拒绝?”
我想了想,徐州是我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地方,就是我的家。人不在家,还会在哪呢?
女人在少女时,或是被保护得很好、对生活一无所知时,别人告诉她,“这个东西很好。”她全然相信。哪怕这个东西会伤害她,会摧毁她,她依旧抱着一种梦幻般的心态,对它的缺点视而不见。千禧年的音乐到现在大家都在听,我不知道是不是那时听多了“你是我的,世界完整了”这样的歌曲,在其中陶醉,乐曲韵律升华了情感,也美化现实,好似再说:无论你的生活被爱情搞得多糟,总有一首动人歌曲把痛苦编织成诗;但既然如此痛苦了,只剩一首心碎的歌,对女人来说值得吗?
和高慕的这番对话发生在我二十四岁那年的夏末,外表看去,我的法令纹、颈纹逐渐明显,掉发、失眠偶有困扰,不再是青春少艾,可依旧相信爱情,尽管我根本不知道什么是爱情。
什么是爱情?鼎鼎,等你到了能与我交谈的年纪,那时你们年轻人眼里,什么是爱情?又或者说,过去与未来,它是否在不断改变?它令人突破阶级的界限,忘却生死,在沉闷的看不到出路的人生里,给人一点甜蜜的希望。可转过头来想,一个人若因为追求爱情而穷困潦倒、而死去,不再有生的机会,那还是爱吗?
为了爱情,让自己变得疯狂,让我忘了自己,在等级森严的时代,也许这种精神值得讴歌,但换到今天,这枚“古币”,可以流通吗?
那一天晚上,我在高慕家住。晚饭后,许昂打来电话,问我洗碗的海绵和创可贴放在哪里。我问他是受伤了吗?他说下楼打球,一个朋友受伤了。我们聊了一会儿,挂掉电话走到客厅,高慕说我脸上带着笑容。
她话里有话,但我心情很好,于是故意扮作撒娇的样子让她解释。她先是作呕吐状,然后欲言又止,最后从沙发上起身,说:“尊重他人命运。”
我追到卫生间门口,她准备敷面膜。
“你不觉得他……至少还行吗?”
高慕视我为空气,直到我哀求到她快把面膜撒出来,才答应说出,“现在社会,优秀的女性太多,所以她们‘向下’找,我理解。”
这话还是保守了。
她架不住我逼问的眼神,和捏在手里的面膜,叹了口气,“其实都不用看他怎么样,看你就知道了。”
这句话说得非常真诚,以至于几乎没有经过什么思索和遣词造句,像空气一样自然而然从她嘴里流动出来,但说完这句话后,我们之间的氛围顿时变了。像是生出厚厚的冰块,稍有不慎就会爆裂,有许多的疑问,又有许多的肯定在其中。
当时我感到荒谬,“我怎么了,我……爽约是吗,那的确是突然有会要开——”
她摆摆手打断我,然后拉着我站到镜子前。我在镜中看到了一个长发女人,她的眼神有点迷离,空洞,身穿一件宽大的白色短袖,领子处有一块干了的奶茶渍。
“怎么了?”
“你觉得这很像你吗?”高慕用一种很理所当然的表情望着我。
我再次向镜子看去,高慕说:“你不喜欢长头发。睡觉更习惯穿睡裙。以前从不剃腿毛。”
一时之间不知该怎么反驳,最终,我抓着衣角抖了抖衣服,“穿了才发现,男人的衣服真的挺舒服的。”
那晚后来的事,我就记不清了。生活本没有波澜,听了她的话后,我躺在床上,心脏莫名地剧烈跳动,像是地震,先从地心发出,然后表面的物体再晃动,如果有泳池、水流,它们的剧烈摆动能减轻地面负担,但若是试图按压破碎和摇晃,那么内心的地震更加猛烈,所以记忆里,我久久无法入睡。
但高慕却说,那晚我早早就睡了,几乎是一沾枕头就着,“本来有个特别好笑的视频想给你看的。”
会不会是她的话太过一针见血,以至于承受不了的我选择性遗忘?会不会是后来的某一天,我想起当时,忽然理解了她的话,误把记忆挪到了那天?
也许有些迹象出现时,在那一瞬间,关于它的是非对错,我们就已有了答案。可人生不是一本高尚的道德书,人生充满了搭错车、爱错人、读错书……眼望着一条轨道,又在轨道之外无措地横行。也许我的生活早已不是一本按部就班成长的故事,而是我为了一件事,去隐瞒另一件事的记录,从头到尾的,躲避的,隐藏的历史。——书写我的怯懦和无知。
遗忘和躲藏不能消灭痕迹,我一边因爱而快乐,一边因高慕提起的事实而逐渐焦虑,那是不自知的焦虑,等反应过来时,发现嘴唇已经被咬破,三四天没有睡好觉,口腔溃疡频频找上门来,身体、动作不停暗示,我视而不见。越痛苦,越不愿面对,反而更频繁地和许昂腻在一起:逛超市,去植物园,一起打游戏……
那段时间,许昂的打扮和模样被我忘记,取而代之的是阳光下闪闪发光的绿叶子、空了罐的沙拉酱、裹满酱汁的炸鸡块,和屏幕里上蹿下跳、用剑挥舞的小女孩。我沉迷在某种轮回里,白天上班是痛苦的,夜晚则自由,火与海一般交织在现实和梦境里,掉落的头发和皱纹变多,心却关在某个停滞的角落不愿出来。
当爸妈见到我,也会很嫌弃地咂嘴,说:“怎么又长痘痘了?”或“去年还能拉上拉链的,今年居然不行了。”我不敢说,我比她们更清楚自己的变化——衰老而混乱的变化,但那是一座座幽黑的洞口一般吃人的山,是《三体》里的水滴,我怎么能改变这些?我拿什么和这一切抗衡?本应最爱我的人,非要一次次在我无能为力的伤口上撒盐。表面上我是一个正常的打工人,可实际,我软弱,不堪重负,时常因一点点小事而低落。
看上去越发开心,心中却更加迷茫潦草。
随处可见的护肤产品、脱毛仪、化妆品和小号服装,大街上都是精致的美人。我被排除在外,做最普通最普通的普通人,更可怕的是,这个普通人的人生在她最幸福的时候失控了。它既然那么普通,还控制不好吗?我爱着,也因爱变了原本的样子,忽然看不懂自己。
那时,也许真的有一个声音隐隐约约出现,可我死命把它压下去:如果我所追求的,并不是我真正想要的呢?
不敢想象,还没到三十岁,就因微胖的身材和糟糕的皮肤而被父母挑刺,那么选错男人的后果是不是更加可怕?手里没有多金、漂亮或多才多艺的筹码,不能从头再来。
似乎我尚未长大,就在世俗中成为将死之身,在过几年,连广告商的目标群体里都不会有我了。世界让我写下答卷,还没提交,标准答案已经宣判:您的人生不合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