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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土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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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则——序列103(1.2版本)】
1.切忌在正午时分上香
2.上香全程请屏住呼吸,切忌吸入香尘
3.切忌直视佛像双眼
4.如果违反任意一条,立马折断线香并掉头折返,无论路上看到任何人型生物都不要停下
“无论他们说什么做什么,都记住,那不是你这个世界的东西。”
*
今天本该是休息日。
鱼府山不是什么热门景点,也没人会赶着八月三伏天来这偏远地方晒太阳,故而一路上见不到什么人。江乾本来瞧不上那些不下雨还要撑把伞遮阳的家伙,不过现在也被毒辣的太阳烤得睁不开眼,后悔起自己怎么没带个遮阳帽上来。
他的前辈,他的“指导员”正慢悠悠地跟在后面五步远,还穿着一身黑色,生怕这大太阳没法把他煎熟了。于是江乾转身想叫他,声音到嘴边了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对方的名字,只能尴尬地在原地杵得像根傻棍子一样。
黑衣男人叼着根烟,不紧不慢地走过他,说:“这就不行了?距离土菩萨还有一段路呢。”
对方的样子看上去清爽极了,在这大太阳底下甚至没有丁点出汗的迹象。江乾满肚子的话在嘴里溜了一圈,最后只是说道:“前辈,只有咱们两个真的行吗……”
黑衣男人脚步不停:“人多了碍事。跟上。”
江乾赶忙三两步追上他,解释道:“我还是有点担心,万一出点岔子怎么办,毕竟这只是我的第一次任务……”
“是考核。”黑衣男人打断他,“你还不是俱乐部的正式成员,别乱说。”
江乾噎了一下,悻悻地“哦”了一声。
那之后他们就再无交流,这位前辈似乎对自己在休假日被拽起来考核新人的额外工作显得不是那么满意,浑身散发着被资本压迫的怨气。江乾很有眼色地没去烦他——毕竟到时候真出了什么事还要仰仗着这位前辈救场。
在毒辣的阳光下两个人又走了将近十分钟,视野里才出现一座矮小的土庙建筑。
那座土庙在小路旁的树荫里被胡乱搭建起来,约摸是挨了不少风吹日晒,瓦砾碎石不要钱地往地上蹦,一年到头等不上几个人的香炉里全是枯枝败叶,香灰都见不着。
庙里逼仄得吓人,两个成年男人挤进去都显得束手束脚,而正中供奉着一尊石像,台座之上貌似菩萨的尊者双手呈无畏与愿印,姿容慈悲平和,无声无息地注视着造访而来的两个人。
江乾和石像对视时没来由地打了个冷颤,在三伏天里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那个石像的眼珠子……有点奇怪。
而就在这时,黑衣男人忽然伸手敲了他脑袋一下,江乾吓得一个激灵,就听见对方冷冰冰的声音:“守则第三条。”
这条警告像洪钟大吕砸在他耳畔,江乾立马以一个要把自己脖子扭断的力道“唰”地别开脸去了。
大概是觉得他这模样有点好玩,黑衣男人低笑着掐灭了烟,退出庙去:“土菩萨就在这儿,接下来该看你的了,记着别犯了忌讳。”
江乾立马挺直了背,声音干涩地“嗯”了一声。
他默默在心里过了一遍任务流程和守则事项,然后深吸一口气平复心神——也就是在这时,他嗅到了空气中若有若无的香气。
这香气有些奇怪,市面上的任何一款香水都调不出这种味道,但毋庸置疑的是气味十分好闻。江乾找不到香源,就问向外头的黑衣男人:“前辈,你闻到香气了吗?”
黑衣男人没应声,脸上的表情似乎在说:考试的时候你还要问监考老师吗?
江乾:“……啊,抱歉抱歉。”
他心里巴不得穿越回去扇自己两巴掌——来这里之前一个俱乐部的朋友就提醒过他,这个审核自己的人之前从没出现过,估计是什么上层的大人物,可千万不能在他面前留下坏印象。
结果现在连人家的名字都想不起来……江乾表情僵硬地从供桌上拾起堆积的线香,瞥了一眼手腕上的表——两点十五分。
时间没问题,地点没问题,也没有看石像的眼睛,接下来……
他深吸一口气,在打火机将线香点燃的同时屏住呼吸,两手中指食指夹住香杆,拇指抵住香尾,然后举至胸前。
线香前端燃起的缕缕白烟在逼仄的土庙中扭曲升腾,飘向那尊怪异的菩萨像。江乾目光始终定在眼前的供桌上,脑袋里一遍遍重复着守则内容——只需要等香烧到一半,然后那家伙就会开始行动,只要在它触碰到自己之前拔出枪来……
他手一抖,燃尽的灰白色香灰猝不及防地砸在手背上,微热的触感就像滴落的液体。
……液体?
站在土庙外叼着烟的黑衣男子眉毛忽然一皱,缓缓吐出一口白色的烟来。
江乾愣神地看着手背上灰白的香灰,大脑似乎在某个瞬间被按下了休止符。手背上传来的温热潮湿的触感与他对“香灰”的定义发生了冲突,那团灰白色的物质就蜷缩在他的手背,没有掉落,没有分散,像一小团肉块一样附着在裸露的皮肤上。
江乾死死盯着那东西,恍惚间似乎察觉有阴影覆盖在自己上方——他本能想抬头,可最后的理智在千钧一发牵扯住了动作。他脊背发凉地盯着不知何时移动到了自己面前的菩萨像手臂,头顶传来宛如生物般的潮湿呼吸。
那个石像,那东西,就在头上不到五厘米的地方,看着自己。
这念头清晰的一瞬间,江乾猛地咬住后槽牙,一把抓起藏在衣兜里的手卝枪抵住菩萨像石质的身体,随即扣下扳机——
期待中火炮的声响并没有传来,枪管似乎抵上了一团柔软的雾,然后发出一发惹人发笑的哑炮。
那一刻,江乾浑身的血液都凝滞了。
——被它发现了。
他听到菩萨像的窃窃私语,那是无法被辨认出的语言,庙里怪异的香气越发明显,像是要把人溺死般浓郁甜腻。理智从大脑里被抽空,江乾看到数只肉色的手臂从菩萨像腹部伸出,近乎邀请般要将他拽入石像温暖的怀抱里。
临近死亡的片刻是无尽而漫长的虚无,他什么都想不到,什么都做不到,香气已经侵入了四肢百骸,甚至连恐惧都被拒之门外。
“躲开。”
下一刻,一股大力将他猛地拽离菩萨像!
黑衣男人左手将失神的江乾拽开,一脚踩上半人高的供桌,而后毫不犹豫地将右手中的念珠抛出去——
那念珠极长,在套住菩萨像头部的瞬间黑衣男人猛地向前一扯,只见那重达数千斤的石像竟被他直接拽倒在供桌上!
霎时,石块与供桌四分五裂,巨响在狭小的土庙中经久不绝。
江乾跌坐在不远处的地上,惊心动魄地看着眼前这一幕,到现在才后知后觉地因恐惧颤抖起来。
那是什么?刚刚那是什么?他失败了吗?他违反守则的哪项规则了吗?!
现在该怎么办?江乾吓得手脚发麻,无意识地急促呼吸着。现在应该、应该报告俱乐部……不对,不对,他违反了守则,他会死的,他马上就要被103杀死了!
他嗅到了奇怪的金属气息,源头是被摔得四分五裂的菩萨像——那些碎石块的内部是红色的,猩红刺眼,仿佛有生命般蠕动起伏着。而地上……地上被液体打湿了,暗红色的,像血。
而他的“导师”,他的前辈正站在碎石块前面,手中的长长的念珠垂到地上。
冷静!
江乾锤了下地面,逼着自己维持理智,一遍遍地说服道:不会死的,有前辈在,不会出事的。
可那黑衣男人却扭头对他说:“跑,不管看到什么都别停下,直到你看见太阳为止。”
……
外头不知道什么时候阴了下来,太阳被厚厚的云层藏匿在后面,仿佛之前耀武扬威的毒辣阳光不存在似的。
江乾不知道跑了多久,气管艰难地向肺部汲取氧气,他片刻不敢停,视野左边又出现了白色的影子。
那些人形的影子从他跑出土庙后就寸步不离地跟着,它们说着难以辨别的语言,在土路周围的树丛里注视着自己。江乾能意识到它们越来越近了,起初只是远远地看着,而现在已经到了三米之外,下一步就是触手可及的距离。
鬼知道那些白色的影子是什么,他手脚并用地滑下土坡,根本分不出空闲去研究那些玩意。头顶的太阳还没有出现。
守则第四条:如果违反任意一条守则,立马折断线香并掉头折返,无论路上看到任何人型生物都不要停下。
那个黑衣男人让他这么做是因为他违反了守则吗?是因为他吸进了香灰吗?还是更早的时候……和菩萨像的眼睛对视了呢?
就在江乾这么想着的时候,耳边忽然传来一声呼喊:
“这边!”
他匆忙看去,只见黑衣男人站在不远处的一棵树下朝他招手:“往这边走!”
江乾如蒙大赦,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前辈!你没事就……”
突然间,他踏出去的一步顿住了。
太阳,还没出现。
黑衣男人的身影虚虚晃晃的,像廉价的白蜡烛点燃的烛火,呈现一种诡异的扭曲感。
恐惧感再度攀上江乾的脊背,他没说完的半句话被碾碎在了喉咙里——不对,这个东西不是那个前辈!
对方有些疑惑地向他走来:“怎么了?哪里受伤了?”
江乾下一秒转头就跑。
他跑得比之前还要拼命,而冰冷潮湿的危险感在身后如影随形。那个家伙跟上来了。
“你在跑什么?”对方说,声音像坏掉的磁带。“为什么要跑?你不认识我了吗?”
江乾挥手打开眼前碍事的树枝,置若罔闻地向前跑着。
“别跑啊。”那声音忽然变了,变成一个年轻的女声,“哥哥,你跑什么?”
江乾呼吸忽然一乱。
那女声说:“哥哥,你好久没来看我了。”
“哥哥,你怎么不来找我啊?”
“哥哥,你为什么要离我这么远?”
“哥哥,你为什么不回我的消息?”
“哥哥,天冷了,记得加衣服。”
“哥哥,明天就是爸妈的忌日了。”
“哥哥,我好难受。”
“哥哥,我们一定会活下去的吧。”
……
“啊——————”
江乾突然大吼一声,两眼紧紧闭后向前奋力一扑,整个身子从斜坡上翻滚下去。
他撞到了树桩,撞到了老树,鼻腔里全是泥土的腥气,五脏六腑几乎在体内移了个位。停下时他几乎连呼吸的本能都忘记了,眼前只有一阵阵的发黑的晕眩。
江乾仰面躺倒在土地上,有一声没一声地喘着气,不知是身体哪个部位的技能罢工停摆,现在是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了。他迷蒙的视野中似乎有一团白色的火光,遥远而不清晰,正在昏暗的世界里折射出七彩的斑点。
是太阳。
他骤然睁大双眼,刺眼的太阳光铺天盖地地将目之所及的一切包裹起来,似乎只过了短短一刹那,江乾便“唰”地从地上弹起来。
他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的场景,匮乏的脑容量难以支撑解释这一切的逻辑。
破碎的石像,断裂的供桌,逼仄的土庙……
他回到了原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