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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第七十五章 纰漏 ...

  •   所谓聚餐,几百平方平层内,几十样菜品供人挑选,五分钟路程,舒行简选几样中意的菜,吃完就抹嘴走人,来回全靠双腿。

      午休结束,舒行简仰头活动颈椎,揉了揉干涩的眼睛,拉开抽屉摸出一盒眼药水。

      “舒工,车间例行检查!”肤色黝黑的同事敲响门,舒行简睁着单只猩红的眼睛瞥一眼,对这个人没什么印象,他抽一张纸擦掉溢出的眼药水,点了点头说:“知道了。”这类似于轮值,谁都躲不掉。

      办公楼距离车间几百米,不过例行检查范围比较大,算上来回的时间无论怎么压缩也得两个半到三个小时,好在程序并不繁琐。

      舒行简把校对好的数据保存,换上工服,询问检查片区后选择让对方带路。他拢共逛过三次诺曼,最初在样品生产车间待过一段时间,但至今未见过车间全貌,况且他的方向感一向不好,没必要逞能。

      “舒工程的调令什么时候过来?”他并未申请过调令,很可能是大家私底下瞎传。

      目前舒行简的行政所属范畴依旧是向呈负责的经销部,当初向呈担心他不熟悉环境便把他放在手下罩着,一段时间下来他亲口说不适合坐办公室养尊处优,或东跑西跑谈合作对接初级原料厂商,所以才选择老老实实深耕。

      身份职位多,好处是行事方便,但难免心力不足。

      舒行简含糊其辞道:“具体时间还得等通知,这段时间我也在尽量平衡总部和厂房的工作。”

      他知道自己高调任职,临时派来厂房却配有高级工程师作为通行证,眼红的人不在少数,眼前这个人盘算什么他不清楚,当然得滴水不漏。

      “听说总部待遇更好,还有机会晋升,舒工为什么不在总部继续任职?”车子穿着打扮能说明一切,不好解释。

      晋升?照理说总部的晋升机会并不多,因为人员构成较庞大复杂,专业性要求高,部门领导几乎不会出现经常变更的情况,这算是内幕消息,向呈提过。

      但向呈却跟他提过升职,知道的人不多。

      电梯直抵十楼。

      舒行简想了一会说:“术业有专攻,我并不擅长总部的工作。至于待遇……”毕竟捏造的原因向呈也会考量,“贷款买的车舍不得花钱保养,郊区的房子经常没水没电。”

      他清清嗓子,一本正经地哭穷,敲了敲表盘说:“二手市场淘的劳力士。”撩头发又摸摸脸,“剪一次头发太贵,不得已买个皮筋扎起来,啧,护肤品开销也不得不缩减。”

      肯尼垂头低笑,“岂不是勉强应付生活支出?”抬手引路,“前面左拐。”

      “舒工程——”声音从身后传来,向呈皮笑肉不笑,掏出手搭上舒行简的肩膀,眼神示意肯尼离开,“我今天来挖舒工程的墙脚,不赏个面子?”

      “向总这橄榄枝未免太长,我就一个小工程师,受不起。”舒行简展开记录表开始逛车间。

      “你懂什么,收拢人心得趁早,等你博士毕业说不定被谁挖走,但肯定不会忘了我的恩是不是?”

      舒行简回怼:“忘恩负义又不犯法。”向呈哑口无言,他知道在舒行简这占不到嘴上便宜,“好,涨薪水这件事就在刚才已经不在我的考虑范围了。”他委以重任般拍拍舒行简左肩,“等会儿有合作方参观厂房,你带人参观一下,好好表现。”

      到底是资本家,剥削成性。他并不想接下向呈临时派遣的工作,况且接待合作方这种事他不擅长,他继续勤恳工作,躲进了机控车间。

      检查工作做完,他走向走廊尽头,准备乘电梯,再抬眸时电梯门缓缓拉开,独乘电梯的是个熟人。

      林壑阔步走出电梯,神色端正严肃,对电话中的人倒是客气。

      参观的合作方是林壑?舒行简一并摘下护目镜和口罩,客气恭敬地称呼对方为林院长。

      “舒工程师——”林壑同样正经地称呼他,晃了一圈没人,走近他微微低下头,语气转浓,“尺码不合适?脸上都有压痕了。”

      舒行简微微侧过脸,“医院不忙吗?”恕不奉陪的表情,“我忙着涨薪水。”

      “忙。”林壑抬手拦住舒行简,他的嘴角荡开笑意,“今天是正经事,我按小时付费,和中午的车费一块算。”

      “后天海外专家到医院会诊,结束后还有一场学术会议。”说到这,林壑不自觉地盯上舒行简。

      “说重点。”
      伊蒂医生的丈夫研究生物医学工程领域,学术会议两人都会参与,主要讲临床问题与生物医疗的相关性,但临床医学问题占主要,从机场回来的路上几人浅显交流过,当时林壑便给向呈发信息,指名道姓让舒行简接待他。
      他说:“院长不能丢人现眼。”

      “专业知识我可以讲,但技术问题我不能透露。”

      医生具备操作器械的手法却没有医疗工程相关知识储备,舒行简便引用一款常见的电疗仪介绍。

      演示VCR播放两遍,第二遍附带专人讲解,林壑光明正大地开小差,似乎看穿了护目镜下那张脸,充满了在专业领域中的自信和从容。

      全包式护目镜并不阻碍侧方视线,那张脸在余光中停留时间过久,他担心诱发颈椎问题,便侃然正色地讲起中文:“林院长,观看后还需要做出临床医学循证,请仔细看。”所有人因听不懂中文吃了亏。

      飞快移过视线时,门外的米娅朝舒行简挥了挥手。

      “我出去一下。”舒行简下意识拍了拍林壑的手腕。

      米娅是助理研发工程师,工厂中为数不多的华人,一个月前两人一同共事过,舒行简带上门,米娅立刻转述了研发主管的话。

      “J&J骨穿刺针适应的骨密度和压力反推中的斜面倾斜度,还有其他数据与购入方所需的规格相差很多。”舒行简抬手打断,摘掉口罩问道:“工厂那边生产了多少?”

      “三千。”

      测试相关产品,记录数据,以及撰写报告等相关是舒行简初来乍到时的主要工作内容,因为不熟悉工作程序和内容,那段时间他挂着高级工程师的名号做助理的琐碎工作。

      不过他并没有专门的助理研发工程师,骨穿刺针这个产品他除了负责提供部分技术支持外还负责初步测试,而各项数据记录分析等问题全都由米娅完成。

      “我先找一下获批文件对比产品批次。”

      舒行简粗略记得获批时间在最近几周前,大概在请假那一个星期前后。

      身后的米娅小声提醒道:“这个骨穿刺针由代工厂生产,诺曼负责生产样品,代工厂在波特兰。”

      考虑到事态紧急和严重程度,舒行简先安排其他人带林壑学习,随后带米娅来了办公室,路上不忘安抚她的情绪。

      三千根不多,但生产成本高昂,挽回损失的办法有两个,第一种,对已经生产的骨穿刺针进行二次改组,但因为数据的细微误差,难度较大,时间成本未知;
      第二种,从根源逐步排查,找到问题所在后重新交付样品,再进行批量生产,难度较小,时间成本相对较低,但原先那三千根只能当做残次品处理,浪费了原料亏损了资金。

      “你去工艺部拿一下样品。”舒行简吩咐一句,“再检查一遍邮箱中有没有获批文件,一般情况下重要文件都会存在邮箱里。”

      米娅点点头,带上门走了。

      拷贝建模文件之余,舒行简仔细检查了邮箱,从头至尾看了一遍所有已读邮件,找到了获批文件。

      显示发送时间是三周前,如果这份文件主管并没有签字审核,那么他和米娅将承担所有责任。

      他抽了一口冷气点开文件,慢慢滚动鼠标,潦草的字迹刚露头,他便彻底把心放回了肚子,排除获批文件的问题,很可能是工厂那边出现了差错,总归免不了跑一趟。

      舒行简继续点开CAD,逐一检查设计尺寸规格,并没有纰漏。

      敲门声兀地响起,米娅手拿包装盒站到了办公桌旁,唯唯诺诺地开口:“舒工,这是样品,我也留了一个,想……用两组数据做一个比对。”

      拿到骨穿刺针,舒行简便低下头拆解,他推了一把眼镜,问道:“一定得等我问才说吗,有什么话尽快说。”

      “获批文件没问题,是我的问题,获批文件一共有两份,工厂那边我发错了。”舒行简停下手头的拆解工作,抬头说:“具体情况。”

      米娅的神色相较于之前逊色不少,坦白道:“波特兰的医院那边进行临床试用后又提出了新的要求,主要针对不同的使用环境和病人的骨密度做出了调整。”

      镊子瞬间回到原始状态,微型螺丝刀滚到了脚边,舒行简迟滞地点了点头,“解决方案还是我说的那两种,准备一下,这周六出差。”他补充一句,我和你。

      这个低级错误完全可以避免,舒行简没安慰也没责怪,而是与她共同承担责任。

      办公室的人纷纷走光,新产品的材料类型溯源完成,这是一项耗时费力的工作,他端起干涸的杯子呡一口,稍微润了润喉咙,着手准备骨穿刺针的规格比对。

      在基础建模上进行原始数据调整,他还需要参考大量文献估测可行性,第二稿获批文件并未经过他,以防万一,他得确认获批文件上的数据没有任何问题,确保第二批按时交差。

      夜风卷过长街,大楼依旧缀亮几处灯光,厂区不比办公楼,车间不会昼夜运作,唯有研发工程部亮灯。

      向呈打过招呼,林壑直接开车驶进厂区大门。

      他盯着亮晃晃的电梯门看了一会,等最近一趟下来,连按下三个楼层。

      两通电话无人接听,无数条信息不回,下午又突然离开,林壑提心吊胆开完会,推迟了视察时间。

      一脚油门直抵餐厅,提上填饱肚腹的东西直奔诺曼厂区。

      “滴——”电梯到达指定楼层,林壑循开灯的办公室挨个门窥探,像不法分子。

      整层楼的拐角设有一间办公室,相对较大,门上镶嵌的玻璃长宽适中,一张人脸贴上绰绰有余。

      “你找谁?”米娅从头打量到脚,看见了林壑手上提的保温袋,“外送?”

      “嗯,舒行简的办公室在哪?”米娅指了指林壑身后的门,“就是那间。”林壑目送她离开,立刻转身探进门。

      办公室环境一般,是四人间,靠墙两个工位无人使用,堆满了杂物,倒像舒行简的习惯。

      舒行简只穿一间单薄的衬衫趴在桌上,塌陷的后背起伏有致,呼吸声平稳又弱,脸朝窗户,枕着的胳膊相互交叉,右手微微悬空,再往远,骨折的中指竖着,似乎指向显示屏。

      林壑“扑哧”一声笑出来,撑开双臂紧握桌沿儿,三百六十度欣赏那张被头发遮住一半的脸颊。

      此刻贪嗔痴他全占了,就这么纯粹地看着,如同念经拜佛一样心无杂念,眼中只有眼前这个人。

      外套上酒精和消毒水味道犹存,他脱掉抖了抖,理好外翻的领口,照那一圈细白如瓷的的脖子环绕包围,带着体温的黑色皮夹克替他虚虚地扑上去。

      桌面的闹钟毫无预兆地响起,舒行简抬头一窜,瞬间疲惫地垂下眼皮,皱皱眉,弯腰捡起了衣服,“你怎么来了?”情理之中意料之外的问话。

      “手机打不通,信息不回,过来确认一下需不需要报警。”林壑指着无从下手的桌面,“原来是被工作绑架了。”

      闹钟指向八点整,十五分钟已经算奢侈了,舒行简对自己一贯刻薄,他仰起脸打了个哈欠,四只手一同捂住起从肩膀滑落的衣服。

      “不吃饭不开空调,你这身板儿还能硬抗?”林壑用不轻不重责骂代替担心,嘟囔着嘴开腔:“想住院我给你安排。”

      不想,他不想住院,他住腻了,无论是病房还是精神中心,凡是洁白的墙壁,环境极好的空旷病房,他不想在那儿萌生出什么归属感。

      他诙谐地说:“追我也不用搁手底下看着吧,好卑鄙。”

      “这哪是卑鄙,这叫对你别有用心。”一股暖风徐徐送进来,林壑拖着尾音把饭盒摆好逐个打开,“先吃点,垫垫肚子。”

      睡眠环境温度低,代谢不足,睡醒了更冷,舒行简伸出胳膊探进袖管,捂着胃继续鼓捣眼前这些催得急的东西。

      林壑用指关节敲了敲桌面,不容反驳地哄道:“先放下,吃完再弄。”舒行简扶正眼镜看过来,草草扫一眼很快收回视线。

      三个菜没一个喜欢的?林壑顿时有种挫败感,低下头默默打开剩下两盒菜。“摆好了叫我。”

      摆谱儿的话却如同恩赐,林壑连忙点点头,心甘情愿地伺候他。

      舒行简熟练地组装好东零西碎的单元件,走到洗手间,把那双僵硬的双手过一遍水,热水淋上,沥干,像青菜焯水,外层皮质被破坏,皮肤变得淡红。

      他刚想往腰间蹭,推门那一瞬,立刻把湿漉漉的双手插进了裤兜,好歹是林壑的衣服,不能随穿随用。

      海鲜粥味道不错,虾仁鲜嫩滑腻,舒行简双手捧着碗吸溜,林壑托着碗底问:“急什么,我又不跟你抢。”

      舒行简微微蹙起眉,竖起手指说:“不方便。”

      “我站了一下午,腰动不了,你体谅体谅。”林壑忧苦地笑着,拽过旁边的靠椅说:“坐这儿,我喂你。”他用汤勺专心搅和粥,没顾上舒行简是否坐上旁边的椅子。

      林壑眼神陡然一颤,僵在那儿,紧紧盯着碗口埋着的一颗脑袋。
      舒行简抬起头,慢忧忧地说:“不用你站起来,我弯腰。”那神情很难揣测,平静到没有一丝波澜。

      他扶着腰站直,坦言道:“我也累了,坐一下午,腰疼。”

      他确实累了,一个人生活太久,严重时几乎与社会脱节,这样的人不渴望得到别人的关注与同情,相反,他抗拒身边人提供的一切情绪支撑。

      那层躯壳又坚又硬,而林壑像一个埋藏在他身体中病原体,会由内摧毁他的壁垒。林壑的每个瞬间举动,都能牵动他的情绪,好或坏,都被尽力制衡,变得彻底与他割舍不断。

      林壑步步逼近把舒行简抵在桌沿儿上,双手一伸,把他紧紧圈住,情绪略微失控,“你不用弯腰。”

      “抬头。”像发出指令般,那双眼睛紧紧咬着舒行简绯红的侧脸,轻轻捏着他的下巴,双手把脸扳正,“看我。”

      “别躲。”

      脚尖踮起,长腿伸远,舒行简勾起背向后躲,自然而然形成一种自我防御的姿势。林壑的宽掌扶着他的腰,慢慢搂紧,轻轻掐着后脖颈,叫人抬头。

      灯光下暴起的青筋像即将实施暴行,进攻或防御则是生物的本能反应。

      “可以吗?”林壑又吐出一句:“再躲,主动权就不在你手里了。”他心急如焚,想亲手摧毁这种僵持不下的关系,以两人都欣然接受的身份继续陪伴。

      当年并未完成的诺言像是诅咒日夜萦绕耳畔,他不敢轻易许诺,哪怕像高中时那样幼稚透顶地搞对象,他也不想让舒行简失望。

      舒行简清楚林壑的言外之意,偏往远了扯。

      “你……憋多长时间了?”他有些难以启齿,都是成年人,这种事没什么好遮掩的,泄/欲本就是各取所需,谈不上感情。
      他诚恳地说:“我今天忙,帮不了你。”像是临时爽约的客人提前结束交易,两人的关系似乎单纯的只剩金钱。

      林壑合上眼皮咬了咬嘴唇,下狠脚使劲儿踢舒行简的鞋尖,呵斥道:“长没长心,嗯?长没长心!我看是被狗吃了!”

      “嘶——实话,真忙!”犹如一个泥鳅,灵活地逃了出来。

      他反问道:“我像经常找人干的?”舒行简晃圆了脑袋,“不好说。”端起学霸架子说:“憋九年有悖生理学。”

      “哦,那应该遵循病理,我压根儿不行!”前两天晚上是卖家,今天又被误成买家,那股火全因一个人燃起来,但他却打不得骂不得,只能嘴上找痛快,狠话咒自己!

      “别绕了,我真忙。”无奈全来自于疲惫,舒行简没意识到对方情绪的跌宕,一门心思钻进了工作。

      “吃饱了?”前前后后就喝几口粥,麻雀小胃?林壑的脾气来得快去得更快,也只有对舒行简才这样收放自如。

      舒行简埋头钻研,忽然问:“愿意当免费劳动力吗?我这周五晚上搬家,有时间就过来。”

      成年人之间不会无故拖欠人情扯上关系,习惯互相找补面子,体面得不像话,但他和舒行简不一样,他知道这个人几斤几两,以前屁大点事都得找人撑腰,现在多大的事都能强撑。

      林壑双手插兜靠着桌沿,刚进屋他就闻到了空气清新剂的味道,但细闻有烟味,空气清新剂太淡,完全盖不过。

      “等会送你回家认路。”算答应了,他看一眼屏幕问:“工作上的事?”抄兜掏手机,“具体什么情况,我帮你问问。”

      何止,工作强度是一方面,下午研发主管批评教育他,角度刁钻毫不留情。高级工程师的工作牌对他来说形同门禁卡,他并没有与之匹配的能力。

      “犯了低级错误,挨批了,我有能力挽回,别麻烦别人了。”

      林壑摸了摸他的脑袋,温柔地说:“我知道你有能力,但是你不愿意跟我张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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