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夏未凋》谷千

10、第十章 被狗咬？

　　中午放学，林壑急匆匆往家赶，转角拐进单元楼时，碰见了舒行简，红扑扑的双颊嵌着一双无神的眼睛，眉毛微微皱起，一副病态。

　　舒行简伸手遮住半边脸，阳光掠过下巴，只剩泛白的嘴唇动了两下，“林壑？”

　　“怎么这么着急，被偷家了？”干涩的嘴唇几乎要裂开，顶着烧的发胀的脑袋，舒行简还不忘跟林壑调侃。

　　都这副德行了还嘴硬？“去哪，家里没人带你去医院？”后退两步，站稳后开口解释：“听夏老师说的。”

　　懂了，原来舒佩请了病假，但现在看来请病假没错，舒行简不得不认栽。

　　“去医院打狂犬疫苗，我姑姑就请了半天假，上班去了。”说完，舒行简踩着虚浮的步子往下走，脚下陡然一空，直接栽到了林壑身上，好巧不巧，林壑正张臂相迎，够有眼力见儿的。

　　两人以及为尴尬的距离相视几秒，唇边的热气席卷舒行简的侧颈，林壑稍稍松开胳膊，“站不住了？”
　　舒行简耳根顿时爬上一抹红晕，迟缓地开口，“对，对不起，谢谢。”

　　林壑虚握拳头，愣了几秒，“我跟你去打疫苗。”像对待玩具样，将人摆正，“下午除了数学就是班会，可以请假。”比舒行简还像木头。

　　独自去医院舒行简不是没有过，像不想麻烦舒佩一样，他不想麻烦林壑，但他现在高烧三十九度，别提认路了，走路都困难，的确需要一个人陪同，眼下正好有人提出来，他没拒绝。

　　“别废话了，赶紧走吧。”拖着长长的尾音，舒行简参不透什么语气，不是不耐烦就行。

　　林壑朝着空荡荡袖管伸出手，隔着薄薄的防晒外套箍住了舒行简的手腕，虚握着，刚好余出一个骨节的长度。

　　拽个提线木偶似的，林壑不得不放慢脚步。站在破烂的自行车旁边，林壑看着手里攥着的手腕，木然地望向舒行简，“坐这个还是打车？”

　　丝毫没犹豫，舒行简抬手指向看起开硌得慌的自行车后座，“这个吧。”

　　姜汤味够他受了，出租车里的味道估计会加重已经褪去的反胃感。

　　舒行简伸手擦擦额角的细汗，抬屁股迈了上去，扭头避开刺眼的阳光，唇角微微一动，“车胎打气了吗？”

　　记性挺好，不过上次单是不想载他。“打了。”

　　江城的天气很闷很热，坐在后座兜风比坐出租车吹空调舒服，何况发烧这档子事也不一定全归咎于被猫挠，再吹空调，估计他就躺120里了。

　　双颊边荡起徐徐微风，视线中的绿化带缓缓后移，车速不急不慢。舒行简搁在腿上的双手反复伸出又缩回，拿不定主意该不该抓林壑的衣服。

　　脑袋难受的厉害，舒行简说服自己，如果手里不抓点什么，等会可能会四仰八叉，脑袋彻底摔坏。

　　捏住校服边角，舒行简往前凑了凑，兜住风的校服鼓起，像衣服里塞满了棉花，裹住他半边脸，遮住视线，一股沁人的淡香水为涌入鼻腔，填满周遭的空气。

　　香水！而且和一千二那瓶味道刚好吻合！舒行简往后挪屁股，就算他是个gay，也不能没有道德，挖墙脚这事他不干。

　　红灯变绿灯，林壑后背忽然贴上了个发烫的东西，他微微收紧腰间肌肉，挺直了后背，一张脸紧接着贴了上来，看样子烧得不轻。

　　双脚从脚踏板上挪开，双腿撑在地面，见身后的人没反应，林壑伸胳膊绕到舒行简面前，用两根手指探向鼻尖。

　　“舒行简，到了。”攥着衣服的手慢慢松开，舒行简仰脸看，林壑后背有个湿淋淋的椭圆，还好不是口水，“到了？”他费力地睁开眼睛，看到了“犬伤处置门诊”几个大字。

　　舒行简蔫答答地往里走，晃晃悠悠的影子慢慢移动，远看比平时满嘴飞机大炮的人矮了半截。

　　问诊时，舒行简勉强提起精神，说被家里刚养的猫挠了，没打针，不知道有没有传染病，还兴许被吓到了，才会高热不退，坐在医生跟前儿，舒行简反倒给自己揪病症，好在也算交代清楚了前因后果，没浪费时间。

　　中年女人摸着鼠标按了几下，随后又在键盘上敲了一通，递上了一张字迹潦草的单子，“先去外面处理一下伤口，十分钟后回来打针。”

　　舒行简放下裤腿，遮住了缠在小腿上的纱布。

　　得知舒行简被猫挠了后，舒佩翻箱倒柜找出了搁置已久的纱布。舀了两勺糙米粥，舒行简便给伤口简单消毒，又拿纱布在小腿上缠了几圈，不知道的以为打了石膏。

　　“诶，家属没来吗？”扶门把的手停了两秒，舒行简抬眸看向诊室里的医生，“没有，我自己就可以。”

　　小时候去医院是常事，大多数只有保姆陪在身边，跟没有家属陪同没什么两样，现在他完全可以自己搞定。

　　舒行简扬手合上门缝，骨节清晰的手伸了进来，掐住门框，往下看，林壑探进来半张脸，“邻居……可能算半个家属。”话音洒在舒行简头顶，他木讷地转过身，从林壑的臂下钻了出去。

　　撕开乱七八糟的纱布，丢进垃圾桶，看见伤口那一刻，护士明显掩住了笑意，“看这包扎手笔，还以为被巨型犬咬了。”说着，带上橡胶手套，伸手估量伤口长度，“这小猫够狠呐！”

　　“猫？”林壑挨着舒行简坐下，“不是老福？”

　　护士用镊子夹起碘伏棉球擦拭伤口，摇头道：“不是，不过看他好像挺严重的。”话音刚落，护士扯下一块纱布，放在了伤口上，“下回得早点来，你看看他这样，能正常说话都是奇迹了。”

　　奇迹？等会儿不会跟猫似的上蹿下跳吧？！舒行简抓着救命稻草似的攥住护士袖子，顿时清醒不少，“那赶紧打针吧，等会控制不住怎么办！”

　　撕掉打褶的胶带，顺带两根汗毛下来，舒行简不禁倒吸一口凉气，这回护士没忍住笑，“别自己吓自己，狂犬病没这么快发作，我的意思是你都烧糊涂了，下次及时就医。”

　　“好了，进去打针吧，家属留下，我交代一些打针后的注意事项。”

　　再次踏进问诊室，舒行简明显比上次着急，他体质特殊，万一护士诓人又或者是为了稳定他情绪，那可说不好狂犬病什么时候发作，他恨不得医生赶紧给他来一针。

　　舒行简坐在凳子上像个第一天上学的小孩儿，背挺直，膝下夹角几乎接近九十度掌心向下，放在大腿上，盯着调药的医生不禁抿起嘴唇，喉结上下一滚，有些慌。

　　“先打狂犬疫苗。”医生举着针管，弹两下管壁，“别紧张，放松点。”

　　“哐啷”一声，针管被丢进了垃圾桶，“睁眼吧，打完了。”医生踢开凳子，拉开了药柜，“退烧针——肌肉注射还是静脉注射？”

　　说的委婉了，舒行简没听懂。

　　“屁针还是输液？”舒行简频频摇头，睁大眼睛说：“输液输液，我多留院观察一会，省的等会发病。”头一回听说这个借口，医生无奈地撇撇嘴。

　　掏出手机，点开备忘录，林壑向护士点点头，“打疫苗后要适当休息，保持注射部位清洁，及时观察注射部位有无红肿或不良反应。饮食要清淡，多吃新鲜蔬菜水果和高维生素高蛋白的食物，大概就这样。”

　　拿手机看了眼地图，附近药房不少，腿脚快点十分钟之内能赶回来，从门缝瞥了一眼舒行简，仰头靠着墙，右手攥着眼镜。

　　“给，退热贴。”

　　舒行简闻声扭过头，眼眶湿润，闪着异样的光，小时候他就是医院的常客，现在还没脱敏，够怂的。

　　拿着退热贴的手始终举着，站到舒行简身侧时，林壑撕开包装，小心翼翼地贴在了舒行简的额头上，指腹轻轻按了几下，“很疼？忍忍。”

　　“忍忍”勉强算安慰人，舒行简本就没奢求林壑能说什么中听的话，叫他忍着已经够了。

　　“这个——”舒行简指着左手手背上清晰的血管，“小时候都扎成筛子了，现在不是还能用，我没那么矫情。”

　　不清楚是安慰自己还是为了不让林壑担心，舒行简的口吻异常轻松，自从林壑踏进诊室，他似乎放松了不少，起码，紧绷的肌肉放松下来了，说话利索不少。

　　看着舒行简红红的眼眶，林壑没拆穿他，他反倒变本加厉。
　　护士走到他跟前盯着瓶身看了半分钟，捏起滚轮推了半圈，与林壑侧身攀谈的舒行简突然被噎住喉咙似的，过两秒又继续闲聊。

　　“退烧药副作用小，早打完早回家休息。”舒行简的话被噎回肚子。

　　退烧药？林壑侧脸问舒行简，“怎么没打——”咳嗽声打断了他，“输液能留院观察，我担心回家了犯病。”林壑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没打算跟病人计较。

　　输液十分钟，舒行简喊饿。

　　林壑被指派到附近的超市，刚进门便逮一面货架挑了些花花绿绿的包装袋，禁不禁饿不知道，但他估计舒行简会喜欢，结账时想起舒行简特意嘱咐的水溶C，他又返回冰箱，拿了两瓶不用口味的放到柜台上，一并结账。

　　回医院后，林壑把零食放到了舒行简旁边的椅子上，“这些应该够了，没什么事我就回去上课了。”

　　“哦，那你先回去吧。”舒行简继续低头玩手机，卡关了，莫名烦躁。

　　手机丢一边，舒行简伸手拿出了饮料，右手紧抓瓶身，左手捏住瓶盖轻轻用力。

　　操，拧不开？偏不信邪！

　　“我来吧。”见舒行简不想松手，林壑便拿起另一瓶，拧开后送到了他面前，“好点了吗？”

　　“谢谢，不只是这个，还有陪我打疫苗。”许是太久没人嘘寒问暖的缘故，舒行简眼眶中噙着泪，却始终没流出来。
　　这一切都是他自己造成的，倔脾气上来十头牛都拉不回来，他没脸怪任何人。

　　“我又不是被老福咬了，你没必要对我顾前顾后，没准儿等会我又恶语中伤你。”说完，舒行简在心里骂自己矫情，想狠狠抽自己两巴掌。

　　林壑拎起塑料袋，坐在舒行简旁边后放到了腿上，“假都请了，回去也浪费。”

　　舒行简说的没错，在他得知舒行简并不是被老福咬伤后，他就想走了，像舒行简说的他不是责任人，没必要顾前顾后。

　　不清楚是因为那一千二，还是淡得可怜的邻居关系，林壑在回去与留下之间反复横跳，最后，他认栽了。

　　“行，数学课我改天补给你。”

　　趁舒行简吃东西，林壑掏出手机联系早餐店张叔，电话里胡诌几个理由，然后答应张叔没事常来店里帮忙，请假也就落实了。

　　舒行简撕开一包薯片递给林壑，“你和他交往多长时间了？”够直白的，说完，舒行简探出身子，希望听到个满意的回答。

　　“和她？”沉默几秒，林壑避重就轻地说：“单身，上午刚分。”挑眉看向舒行简，“估计给你找对象也泡汤了。”提前给他打上预防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