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岸雪曦花》裕米

30、宸曦自述篇：老师

　　父皇很不靠谱，嗯，非常不靠谱。他是大玥朝的皇帝，也是我的父亲。为何说他不靠谱呢，听灀灀说，他在我皇祖父在位时全靠运气在夺嫡中活下来。父皇有个兄长，封号为怀，曾与他一起去赈灾。他想谋杀父皇夺得太子之位，被灀灀救了，回宫后被皇祖父赐死。当时父皇流了好多血，被灀灀命人抬回去的，可惨了。
　　皇祖父对父皇心生愧疚，安排人保护东宫。还好父皇不靠谱运气好，平安的登基称帝，和母后成婚有了我。
　　听说我出生那日，凤梧宫顶迸发耀眼的红光，父皇给我取名宸曦。每日父皇都要来凤梧宫看我，连朝政之事都管不上。母后后来也不耐烦，开始把父皇往诚妃娘娘那里推。
　　我记事起，宫中帝师要收我为弟子，我认得他，他经常来皇宫看我。他叫凌灀，是除了父皇母后、皇祖母和徐祖母外最厉害的人，好多人都要听他的，就连父皇有时也要听他的，毕竟他是凌灀的学生。
　　我曾经常问灀灀关于我父皇在他手下读书的事，他没告诉我，说若是我成为他的学生，我就能知道父皇是如何在他手底下成为皇帝的。父皇母后同意了他收我为学生，他真的很厉害，大玥好多人都想把自家孩子塞给他做学生，他没同意，我很高兴，我是独一无二的！
　　上课的地方在帝师府，每日灀灀都会亲自来皇宫接我。他很忙，一早起来进宫上朝，下了朝就立马来接我。诚妃娘娘生的大皇兄跟我说悄悄话：“这有什么，你是不知道当初帝师大人因为一件事一直不上朝，连帝师府都不要了！”
　　彼时我正在吃徐太妃做的桂花牛乳糕，啪唧一声掉在桌上，可惜了。
　　“灀灀真的不想要帝师府了？可他现在对朝中之事挺上心啊。”
　　大皇兄敲敲我的头：“那一定是发生了什么好事让他不必沉迷于过去，他现在已经走出来了。对了，前几日伏王叔家的小县主来找我了，说想和你一起去帝师府读书。”
　　大皇兄说的是大玥朝唯一一个异姓王伏王叔家的女儿，闺名玉凝，和我关系很好。
　　“行啊，我今日去找她玩，回去和灀灀说说看。”
　　我快步回凤梧宫问母后要出宫令牌去找玉凝玩，母后给我安排了两个暗卫暗中保护我，我穿着便服就出了宫。
　　伏王府在西街，府邸是父皇赏赐的。伏王叔是父皇在东宫的属下兼好友，给父皇出谋划策很是厉害，可惜在和父皇赈灾时保护他受了重伤，瘸了条腿，父皇登基后封他为异姓王，赐王府。
　　“伏王叔！我来看你和美人王妃啦！”
　　每次我来伏王府都会在门口这样喊，伏王叔就会笑呵呵的走出来接我进府，今日也不例外。
　　“公主怎么来了？玉凝昨儿还说起你呢，快进来。”
　　伏王府比较小，伏王叔不喜欢太大的宅邸，父皇就把西街比较大的宅邸买下来修缮后挂了伏王府的匾额。我牵着伏王叔的手去看看他的美人王妃。
　　“美人王妃～我来看你啦。”
　　伏王妃真的很美，她家世不高，只是东宫里原先的一个下人，和伏王叔关系很好，暗生情愫。在伏王叔受伤后父皇问过她是否愿意跟了伏王叔，她跪下给父皇磕头说永不离开伏王叔，父皇就给他们赐婚了。
　　伏王妃是典型的江南美人，柔情似水，说话温温柔柔的，难怪伏王叔喜欢，王府里一个姬妾也没有。
　　“早知道公主要来，我就给你准备桂花牛乳糕了。”
　　她拉着我的手坐在凳子上，吩咐下人叫玉凝来，还给我们做点心，留我用晚膳。伏王府的膳食很清淡，也很不错，有时候是伏王妃亲自动手。
　　“我今日能吃到美人王妃亲手做的酸汤鱼片吗？”
　　我靠在她身上，她身上有一股清香味，好好闻，我很喜欢。伏王妃怜爱的摸摸我的头，带着下人去厨房下厨，我愉悦的坐着等玉凝来。
　　“宸曦！”
　　玉凝随了伏王叔，喜欢习武，自幼习武，练就了一个大嗓门。她爱穿红色，衣柜里都是红色的裙子和劲装。
　　“宸曦宸曦，我有事想跟你说……”
　　“我知道，是想去帝师府读书吗？大皇兄都跟我说了。”我拍拍胸脯，包在我身上了。
　　玉凝拉着我转圈圈，“你今日就在我家住吧，明日我们去跑马？”
　　我和玉凝关系好到睡一张床，她在皇宫留过宿，我也在伏王府留过宿，明日去跑马，也能不上课。整日的之乎者也听得我头疼。
　　玉凝让王府下人进宫给母后报信，让侍女准备给我穿的寝衣，晚上沐浴后和她一起睡。
　　“我父王给我买的小马驹你还未见过吧？是一匹小黑马，新买的。”
　　玉凝喜欢跑马，伏王叔给她修建了一个小马厩，里面都是她的小马驹，红的白的棕的，这会儿又来了只黑的，算是集全了。
　　小黑马的毛发光滑细腻，摸上去可舒服了，伏王府的下人都很用心饲养，饲料都是最好的草。旁边几匹小马驹也都打着鼻息在吃草。
　　“明日你试试我这小黑马，它跑的可快了。”
　　玉凝很喜欢她的小黑马，轻轻地在它头上拍了拍。小黑马闭着眼在她掌心蹭着表示亲近。
　　我突然有个想法，灀灀对于读书上一向一丝不苟，若是玉凝想进帝师府学习，送礼可能不太行。“明日我们跑马，叫上灀灀一起吧？”
　　玉凝有些害怕灀灀，不过终究是读书的欲望战胜了害怕，她咬牙点头，我开心地让人给灀灀传信，明日皇家马场见。
　　晚上我和玉凝并排趴在床上，听她说伏王叔是如何给她带回来小马驹的“英勇事迹”。王府的马厩都快放不下小马驹了，伏王妃不止一次为此事闹心，说好好的王府都有臭味了。伏王叔每次都哄着她说把小马驹送走，但玉凝一说喜欢新的小马驹，他又嘚儿嘚儿地买新的放在伏王府里。
　　我可爱听她说这些，每次我们一起睡觉都能说到很晚，甚至天都亮了我们还不困，以至于第二日我们都赖床不起。
　　“明日要去跑马，你别在马上困得摔下来了。”
　　我打断她的喋喋不休，玉凝撇嘴翻了个身，“帝师大人能收我为学生吗？我真的挺想去的。”
　　我心里也没底，但我觉得以我和灀灀的情分，他应该是能看在我的面子上收玉凝为学生。想到这，我也没再纠结，拍拍她说：“不用担心，有我呢，一定让你去。”
　　今晚我们睡得比较早，但也许是明日去跑马，也可能是会见到灀灀，玉凝很激动，一直在翻身，扰得我也睡不好，天蒙亮时我才睡去。
　　玉凝的侍女将我们叫醒，玉凝这个说要跑马的举行人不耐烦的挥挥手让她别打扰自己美梦，我也迷迷糊糊的，眼睛都睁不开。侍女叫不起我们只能重新放下床幔。所以我们起晚了……
　　听着玉凝在发脾气，我掏了掏耳朵，走过去把她扯开：“她只是个下人，肯定不敢叫醒你啊，何必跟她置气。咱们还是赶紧收拾去跑马吧。”
　　我们很快收拾好东西，换上裤装牵着马去跑马场。灀灀已经到很久了，也不知道跑了多少圈了。虽说是我们邀请的他，但我们还迟到了，有些心虚，骑着马跑到他面前道歉：“灀灀抱歉，我们昨晚聊太久，睡晚了……”
　　灀灀对我露出了一个释然的笑容，“无妨，我也才刚到。”
　　他骗人，他的衣服都已经沾了马场的泥土了。
　　玉凝在看到灀灀的时候就一直以崇拜羡慕的眼神看着他，“帝师大人，我是伏玉凝，是我求阿曦邀请你来跑马的。我实在是想跟着你去帝师府读书，求你收我为徒吧！”
　　宸曦公主和玉凝县主关系要好在大玥朝众所周知，灀灀仔细打量玉凝。“你为何一定要来我这？大玥有名的老师不是只有我一个，何况我早已放出话，不再收徒。”
　　“首先我与阿曦关系好，若是能和她一起读书那是再好不过的了，其次帝师大人你是陛下的老师，学识渊博。外面再有名的老师也比不上你，我自然要请最好的老师。”
　　这些都是玉凝的心里话，我期盼的看着灀灀，不断示意他答应吧答应吧。也许是我当时的眼神太像许久没吃肉的大眼狗狗，他看着十分可怜，一时心软答应了。
　　我和玉凝开心了，抱在一起跳着，约好拜师的时间就一起去跑马了。
　　玩到很晚，玉凝要送我回宫，灀灀今日是骑马来的马场，御使马儿走过来道：“天色已晚，我送公主回宫吧。县主尽早回去。”
　　玉凝没多想，爽快利落地翻身上马：“那我先回去了，阿曦，后日见！”
　　挥挥手和玉凝告别，我十分期待我们的读书生活。“灀灀谢谢你啊，我还怕你不答应呢。”
　　他骑着马和我并肩走，“她是你最好的朋友，我为何不答应。我还担心你整日盯着书本觉着没劲，有她陪你，我也放心。”
　　我举起拳头向着他：“灀灀你真好！”
　　这是我们约好的暗号，他笑着握拳和我碰一个。
　　第二日玉凝进宫找我准备读书要用的工具，她一身红衣跑进我的元曦宫。宫女在为我梳头，戴上满头珠钗和两朵粉色大芙蓉花。从镜子里，我看到玉凝的嘴巴可以装下一大朵芙蓉花了。
　　“咱们今日去大玥街，你确定要这样打扮？”
　　不怪她这样问，我素来爱美，尤其喜欢把金簪往头上戴，今日梳的发髻比她还高。我稳住头上有些重量的流苏钗，将它往发髻里插得紧些：“不碍事，大玥谁不认识我，看到我都会避开我的。”
　　玉凝嘴角抽搐，盯着我的发髻看了半晌，憋出一句：“若是跟在你身后，定能富贵一生……”原因无他，我头上任何一根发簪掉了被人捡着去换钱，都够那人生活一辈子了。
　　我们在街上闲逛，果真如我所说，无人敢靠近我。
　　“你看，我就说无人敢靠近我吧。”
　　玉凝看见我满头金钗摇摇晃晃停下来帮我按紧，生怕我这个移动的活金子碎咯。
　　买的东西不多，主要是拜师礼要送给灀灀的礼物。玉凝问我灀灀的喜好，可我送的东西他都很喜欢，我也不知道他喜欢什么。
　　“你就看着送吧，反正他已经同意你拜师了，走个过场就行。”
　　珠宝他好像不感兴趣，文房四宝更适合他。玉凝敲定买一整套上好的文房四宝，虽然比不过帝师府中的，好歹是她的一番心意。
　　我们决定好的拜师日在今日，明日玉凝就可以直接入学了。带着礼物，我们直奔帝师府。是灀灀的冥卫叫冥刃的请我们去灀灀的书房。在门口，玉凝深呼吸好多次不敢进去，“我有点紧张……”
　　我轻轻拍拍她的后背，冷不丁推开门推了她一把，直接进了书房。她吓傻了，还维持着进门不雅的姿势。
　　“县主要一直这样和我说话吗？”
　　玉凝面色窘迫，迅速端正姿态把礼物给他：“让老师见笑了，这是学生的拜师礼，请老师收下，多谢老师收我为徒。”
　　灀灀绕过桌案接过那对他来说不重的箱子，里面可是一块沉重的砚台、四卷上好的宣纸、五支狼毫毛笔，那快砚台就很重了。
　　“拜师礼，我收下了。你需每日和宸曦一同上课，不得迟到，否则我会用强硬手段。”
　　玉凝忙道是，出来后问我灀灀的强硬手段是什么。过了那么久了，每回想起他的强硬手段我都觉得头皮发麻。
　　那还是我很小的时候，父皇母后和皇祖母宠我如宝珠，舍不得我受苦，灀灀也规定我不能迟到准时到达帝师府。那时我每日都是睡到自然醒，根本起不来那样早，宫女用了很多方法都没能让我起来。
　　“公主！您快起来吧，帝师大人还在等着您呢。您再不起，奴婢要被罚的！”
　　皇祖母疼我得紧，每回在寿康宫过夜她从不让人叫我早起我还是第一次被人扰了清梦，心情不愉。“哎呀你再吵就出去跪着！”
　　我把被衾往头上一蒙，一股大力把被衾扯开，我当时眼都睁不开，话已先说出去：“本公主看你是想死……”
　　灀灀面无表情的站在我床前，手里还握着我的被衾。
　　“公主，我在帝师府等你半个时辰了，你迟到了。”
　　那时的我还小，父皇母后都不曾对我怎样，灀灀也从未对我有过冷言冷语，我端着公主的架子道：“本公主可是公主！从未有过早起的时候，你回去吧。”
　　我重新躺回去想把我的被衾从他手里抢回来，他攥得很紧，我扯不动，干脆不盖被衾了。他就看着我说了一句“公主再不起，我就要用强硬手段了。”
　　我依然不理他，他一只手就把我拎起来。被锁喉的感觉真的很不舒服，我的脚碰不到地，在空中乱蹬，“你干什么！放肆！放开我！”
　　“给公主梳洗。”
　　他直接拎着我到屏风后，唤宫女进来。宫女怕他甚于我，低着头快速给我梳妆打扮。我连早膳都没用就被几个宫女架着去了帝师府。那是我生平最丢脸的一次……整个皇宫的人都看见我被人架着胳膊跟在灀灀后边。
　　我何时受过如此大的委屈，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凌灀！你放开本公主！我要让父皇和皇祖母治你的罪！”
　　那时我只以为我父皇是大玥之主，定能让他吃瘪。根本就忘了他还是我父皇的老师……
　　宫女架着我把我放在帝师府他书房的蒲团上跪坐着才离开，书房里只剩我们两个人。灀灀在桌案后落座，我很不服气，拍着桌子就要起来离开，他拿起一本书看都不看我：“公主若是出去一步，我就断了那宫女一根手指。”
　　“你放肆！是我不愿意起来，是我迟到，跟她有何干系？”
　　“叫公主起床本就是她的责任，公主到点未起错过了时辰便是她的错。犯了错，自然要受罚。”
　　我在宫里听过宫人说帝师待人温和，才不信他真的会断宫女的手指，又往门口走了一步。他喊了一声“冥刃”，门口就传来咔吧一声，接着是宫女的哭喊声。
　　“你！你竟然真……”
　　他打断我发怒，“公主金贵之躯我不能动你，但我能罚你身边伺候不得力的下人。公主可要思量清楚，你若犯错，受罚的是她。”
　　我哪还敢动，他都敢断人手指了，我只能坐着好好学。“学就学，本公主可不是那么好教的，你若是教不好，不让本公主满意，本公主就让父皇……不，是皇祖母，把你赶出去！”
　　他让我通读古文，别走神。讲课的时候我一点也没听进去，腹中空空，饿的我没力气。桌上没有点心，连壶茶也没有！这是本公主来读书应有的待遇？
　　我又生气了，我是来读书的，不是来受罪的。
　　“你帝师府这么穷？点心没有就算了，怎么连壶茶也没有啊？”
　　那时我的声音一定很尖锐，他的眉头不耐烦的簇起，细长凌厉的眼睛看着我，让我有些害怕，还是强撑着不示弱。
　　“公主若是暗时抵达帝师府，便能早起用早膳。时辰已过，什么都没有了，这是迟到的惩罚。”
　　我被他说的一愣一愣的，“这是什么歪理？我学累了连杯茶也没有吗？你这是什么老师？本公主要回宫找父皇和皇祖母评理！”
　　他站起来，高大的身躯将我笼罩，顺手拿起他的茶碗递给我。
　　我警惕地看着他：“干嘛？”
　　“公主不是渴了？”
　　渴了也不能用你用过的茶碗啊！男女授受不亲，本公主怎可再用？
　　“公主也可以不喝，离下学还有两个时辰，公主可以忍着。”
　　他回到书案后坐着，终是口渴战胜理智，我端起他用过的茶碗一饮而尽，放在他手边点了点碗壁示意他续杯。
　　好不容易挨到下学，我进帝师府时还精力旺盛能大喊大叫，现在只觉得心力憔悴，想一头倒在床上。他还叮嘱我：“公主明日也可迟到，只是连茶水都没有了。”
　　我回头狠狠地瞪他，还是斗不过“恶势力”呜呜呜……
　　玉凝听愣了，盯着一个方向没有反应。“所以你就每日按时去了帝师府？”
　　“当然不，我怎么可能向他屈服！我早起用完早膳就在宫里坐着，我就不去帝师府。后来是他亲自来元曦宫请我去的。”
　　我得意的看了眼书房关着的门，现在想来，这也是我的战绩。
　　玉凝默默地给我竖了个大拇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