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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他乡故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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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女将我带到了暴室,关门,落锁,丢白眼,做得干净利落。此时已是夜间,暴室里点着一盏油灯,只有豆大点火苗。阴暗的角落里的影子隐隐绰绰,看不清是什么,几分鬼魅,几分恐怖。我并不担心什么神狐鬼怪——连穿越这种好事都让我碰上了,什么神啊鬼啊真的没什么可怕的了,我最怕的其实是蟑螂老鼠之类的东西,恶心死人。
我打量打量四周环境,虽然只有一堆稻草,但还算得上整洁,应该不会有那些神奇物种。心下安定后,我坐到角落里,细细得思索起这件事。对了,没错,就是这样!我心里猛然反应了过来:这一切针对的是我,根本不是姐姐!姐姐的“团扇事件”根本就是引蛇出洞,提供一个翻我箱子的借口,好狠毒好狡猾的招儿!
真不愧是掖庭,果然是“卧虎藏龙”呵。靠熏香害赵紫鸳,以团扇来扯姐姐下水,最后将责任推给我,真可谓一箭三雕啊。但这样的高手怎么会瞄上我?论容貌姿色,才学气质,我都不是尖儿,何况我在掖庭也是处处低调,绝不张扬,怎么会•••••••先不管这个人的目的,找到这个人,拿出证据才能洗脱自己的罪名。能监视我的举动,知道姐姐团扇的秘密,又能买通欢儿,还能将掌事姑姑的视线引到我身上••••••这样的能耐,除了她,掖庭还有其他人吗?可是她又为什么••••••
正在纳闷,门口却穿来开锁的声音!怎么回事?劫狱还是暗杀亦或者是逼供?我为这件事想了近一夜,现在已是凌晨,偷偷摸摸来暴室定然没什么好事。好,我姑且先看看情况。想到这儿,我索性闭起眼睛装睡,
来人脚步声很小,极是小心谨慎,我感觉到他在向我靠近。一种味道由远及近,逐渐清晰,这种味道似曾相识,却又深埋在心底深处,恍如忘却。难道是•••••真的会是他吗?不不,不可能,他不是在兰陵学医术吗?我多想睁开眼睛看看是不是他,可我没有勇气,我怕•••••我怕那不是他!
我原本蜷缩在角落里,那个人轻轻将我抱起来,让我平躺下来,又替我盖上了一条薄毯。暴室里并没有什么被褥,我估计薄毯是他带来的,他动作极轻,唯恐惊醒我,我想来人应该没什么恶意。时值九月,暴室还是有点寒冷,一条薄毯让我舒适了不少。我感觉到那人握着了我的手,那人的手软软的,热乎乎的,而我的手却是冷冷的,放在那人的手心里很舒适。我很快意识到,那个人是在给我把脉。那么,真的会是他吗?把完脉,那人将我的手掖回被窝,整个人却慢慢贴近我的脸颊。那种淡淡的药香越发明显,那人的气息触在我脸上,我真想睁开眼看看那个人。过了一会儿,我感到脸颊上凉凉的,很舒适,我估计那人用手指粘着药汁在我脸上涂抹着。我想到了那个雨天的邂逅,还有那个笑着有些细腻的男子••••••我还是想着他,忘不了他,可我,今生今世,还能再遇见他吗?
我无法控制感情的肆虐,我感觉喉咙里憋着什么,眼泪随即涌了上来。我一忍再忍,泪水还是从眼角溢了出来。我感觉到那个在替我抹药的手停了下来,然后,我听到了那个熟悉的声音:“姑娘••••••”我不想在忍着,憋着,我睁开双眼,虽然泪眼朦胧,我还是认出了他,没错,真的,真的是他——那个总是氤氲着药香,笑起来有些细腻的男子!老天,感谢你,我见到他了!
顾不了什么了,我突然抱着他,伏在他肩膀上哭起来。他显然是被我这样的举动吓了一跳,赶快堵住我的嘴:“楚姑娘,噤声!”我立刻不出声,惊愕地望着他。他扶我坐好,解释道:“楚姑娘,我是太医院的尚药监,是你姐姐让我来的。”“我姐姐,她••••••怎么不来?”他温和地看着我,安慰道:“别担心,她见你被关押,急火攻心昏过去了,如今刚刚清醒,我让她好生养着,见了你徒增悲伤而已。况且••••••她也不方便来这儿。”我黯然低下头,所幸姐姐没什么事,可是,他为什么叫我“楚姑娘”,全然没有故人相逢的意外之情?——难道因为我脸庞浮肿,他认不出了?还是,他根本就没有记起我?
是的,他忘了!他根本就不记得我了!我的眼泪又止不住了,老天,如果我们无缘又何必再让我们相逢,一辈子不见岂不更痛快?他看着我眼角再次滑出眼泪,连忙劝道:“姑娘莫哭,惊扰到其他人就不好了。”我知道不能再哭了,我现在必须想办法洗清自己的冤屈。我用袖子抹着眼泪,将原本涂在脸上的药汁抹得一塌糊涂,我一边擦一边解释,糊里糊涂,吐字不清,语无伦次地说:“真的,我没有,不是••••••”他突然笑了起来:“别擦了,再擦就成泥巴脸了!”我木讷地停了手,看着他不知所措。他从药箱里取出一块白色的帕子,小心地替我擦去脸上混合着药汁和眼泪的不明液体。他的手近在咫尺,身上的药香越发清晰,帕子擦过我的脸颊,禁让我异常留恋——他的味道,他的动作,他的眼神,他的帕子,还会有下次吗?他,还会亲手替我抹去泪水,柔声安慰吗?
他一边擦一边安慰我:“别担心,虽然红肿了,但没什么大碍的,上了药很快就会好的。”很快擦干净脸颊,他又取出药汁,一点一点小心涂抹,还不时看看我的表情,唯恐弄痛了我。他细致地替我做好这一切,又再次替我把脉,等他把这一切做好,远远地传来了打更的声音。他皱着眉头说道:“姑娘,我该走了。别担心,我会替你洗清冤屈的。”他匆匆收拾好药箱,准备离开,我突然想到了什么,轻声唤道:“等一下!”他转身,看着欲言又止的我,问道:“什么事?”“你•••••叫什么?”我迟疑得看着他。
“在下姓卫,卫伉!”
他微微回头,说出了自己的名字,随后转身离开。
卫伉!原来他就是卫伉!大将军卫青的大儿子,当今皇后卫子夫的亲侄儿。我细细回忆起历史,现在是元封元年,就是公元前110年,那时的汉武帝早已移情别恋,宠爱着倾国倾城的李夫人,卫子夫虽然还是皇后,但卫家早已没有往日的光辉。而卫伉,这个年仅15岁的少年就是这个家族失宠的最好证明。
元鼎元年(公元前116年),不满十岁的卫伉就因为“坐矫制不害免”被罢侯。卫伉出生时正是家族的鼎盛时期,他和他的两个弟弟尚在襁褓就被封侯,可谓是含着金汤匙出生。但他出生不久,卫家就开始走下坡路,姑姑卫子夫失宠,汉武帝为削弱外戚实力,刻意回避重用卫青,着力培养霍去病,卫家的声誉每况愈下。而卫伉所说的大事大概就是他“宜春侯”的侯位被免除。那时的他尚不满十岁,哪里会去“矫制”?所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汉武帝已经坚定了削除外戚实力的决心,他就是再小心再谨慎也难逃罢侯的命运!随后的几年,他的两个弟弟阴安侯卫不疑和发干侯卫登皆“坐酬金失侯”,家族的衰落让他看到了世态炎凉,看惯了见风使舵,也看淡了人生起落。
我想着他的笑,不禁产生了一丝怜悯。然而,他会是我在汉代的真命天子吗?
天渐渐放亮后,两个小黄门来押我受审。一夜没有合眼,我显得有些憔悴,但为了不让姐姐担心,我还是强装出一副精神的样子。
仍旧是在厅上受审,我跪着环顾四周,很意外的没有看到姐姐,我心下安定,总算不用让姐姐来看我出丑的样子,再让她揪心。掌事姑姑和几位姑姑很快入座,小宫女在掌事姑姑耳边嘀咕了几声,很快,卫伉也来到了掖庭,和几位姑姑行完礼后很自觉地退到了一边。我疑惑地看着他,他却微笑着安慰我,示意我放宽心。
姑姑们先传了御膳房的欢儿和太医院的备儿,两人分别阐述了在我箱子里发现茉莉花根的经过。两人说完后,姑姑又说了赵紫鸳频频晕倒的原因,说是慢性中毒,太医在赵紫鸳的熏香炉里发现了茉莉花根烧完的遗留物,因此断定我设计下毒陷害赵紫鸳。我一遍又一边解释,可惜我没有证据,只能被动得接受这些强加在我头上的罪名。掌事姑姑很快就决定了给我的惩罚,我绝望了,听掌事姑姑给我的“判决”——打三十大板,贬为掖庭宫女。
我缓缓地叹了口气,出不去了,这辈子都出不去了,我这一辈子都是这个皇宫的奴隶了,我的命,也被握在那些主子手里。完了!真的完了!
我垂下头,不再纠缠,准备被人拉下去打板子,却听到了一个细腻的男声:
“姑姑,在下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