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扇》梁沈

5、夜谈

　　香琴的尸体还在脚边尚有余温。

　　宋祁蹲下来探探她的鼻息，确认她死亡后才开口“这个也被解决了，顾公子好身手。”

　　顾晚照走到窗边，将窗户推开，屋内熏香的味道才淡了些“你不是早就探查清楚了吗？”他转身又走向宋祁，像之前宋祁附在他耳边那样对他开口“我第一天来王府的路上，那个刀疤是你安排的吧？”温热的气息扑满耳廓直击内心，宋祁的呼吸甚至有一瞬间的停滞。

　　太近了

　　“你知道我的身份，因此指派刀疤并不是为了弄清我是谁，那就只能是来试探我的武力对吗？”顾晚照退开半步，将他们重新拉回安全距离“刀疤虽然失手，但也确实看出了破绽——我当时没有拔剑，并非来不及，而是我用不了剑，所以这些天我从来都没配过剑。”宋琦没有说话，他当然能看出来顾晚照的异常之处，这些天他确实从不佩剑，身上也没有其他武器，除了速度，顾晚照根本不是他的对手，这也是为什么宋祁会对顾晚照放松警惕的原因。

　　“ 凝香阁不便久留，这里养的都是宋墨的狗，我们从窗户出去，换个地方再说。”两人从窗口一跃而下，留下的是冲天而出的烈火和惨叫的女人们。

　　天色已晚，宋祁不便回府，带着顾晚照来到一家客栈，付好钱刚好买下最后一间，和顾晚照一起上了楼。

　　房间简单但很干净，连床塌都只有一张。

　　顾晚照和宋祁无言沉默，最后顾晚照开口“都是男人，一起睡吧。”两人一起上了榻。“我帮你解冠”于是宋祁顺势把头偏向顾晚照，宋祁的头冠是桃木做的，古朴而又精致。虽然坊间都传福王殿下贪心不足极爱敛财，福王府中更是堆金砌玉，他倒一点都没看出来。

　　顾晚照轻轻摘下他的头冠，柔顺的鸦色长发便散开来。

　　长发如泽，公子如玉。

　　顾晚照看着微微垂眸的宋祁，此时他的神情太过安详与宁静，月光像轻纱一般笼在他的身上，就如同神明的光辉。这样的宋祁才是真正的宋祁。

　　两人同榻而卧的时候，宋祁却怎么也睡不着了。顾晚照身上有一股淡淡的安神香沁入脾肺，让人难忘。宋祁魔怔的盯着顾晚照，顾晚照忽然开口“殿下想知道我为什么用不了剑吗？”宋祁顺着月光看清了他的脸。顾晚照这时候仿佛变成了一个破碎的梦，背负着无数不可言的过往。

　　“只要你愿意讲。”

　　顾晚照缓缓开口“我被封皇储那年不过12岁，是历代皇储中最年轻的一位，之后的岁月我都在深宫中学习帝王之道和制衡之策，见不到任何人。父皇和母妃从来没有看过我，他们说是为了让我潜心闭关。直到姐姐出现，她让我知道了这世上不只有一种活法，也让我生出逃离的勇气。所以，三年后的除夕夜，她带我逃出来了。”

　　宋祁知道华兹王室有训储的传统，据说极易损伤人的心智，有不少的皇储就是被这么逼疯了，幸好顾晚照没有大碍。

　　“我猜你们被发现了。”顾晚照无奈一笑“是啊，就在士兵把我们带回宫殿的途中，我失手碰到了守卫的弓箭，当时那支箭拉了满弓，瞬间刺穿了我的手骨。之后我再也拿不稳剑了，这是妄图追逐自由的代价，也是父皇给我的惩罚。”他又接着说“权力的王座高不可攀，我志不在此，若有来生，我只想做寻常人家的好儿郎。”

　　宋祁忽然生出一种惺惺相惜的错觉，被虚掷在宫中数年的落寞岁月，会成为顾晚照一生的痛。可自己又何尝不是笼中之鸟呢？这么多年来自兄弟手足的算计与背叛也因这天下共主的位置而起。

　　“那后来又发生了什么？”

　　“后来，我交出皇储的印玺，将皇储之位禅让给我的弟弟，训储早在我身上完成，他不用有任何负担，况且他虽非皇后所出，可论谋略论手段，没有人比他更适合做下一任华兹王，他不应该被埋没。又过了几年，姐姐出使大梁，她出事后，我因追查他的死因来到大这里。”

　　然后才遇到了你。

　　无法否认，宋祁于他而言的确是一个特殊的存在，在王府那段静水流深的时光中浇灌出的却是另一种澎湃汹涌的情感。

　　天凉了，现在已是春深时节。

　　窗外忽然下起阵阵小雨，像是敲在行人的心上，只觉一阵清冷，却又无处捕捉。明日小巷里又会有哪位姑娘撑着油纸伞卖花呢？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雨声渐远，屋内幽人未眠。

　　宋祁在一片漆黑中开口，声音轻轻落入顾晚照耳中“你想听听我的故事吗？”

　　顾晚照也轻轻回了声“嗯。”

　　“我是不是从来没有提过我的娘亲？我先来说说她吧。她是被皇帝选进宫的，当年的元贞皇帝只是看了她一眼，她却为这惊鸿一瞥陪上了下半生的好光景。她爱上了皇帝，可天子无情，皇帝鲜少来她宫中，她只有我一个孩子。除了陪伴在我身边，她只剩下一件事——等。她总是告诉我，也许明天皇上就来了，可我从来没有见过他。”

　　宋祁发出一声极低的叹息，“她被困在年少与皇帝的初见中，只一眼便误终身，哪怕后来她病重也从未怪过皇帝没来看她一眼。”

　　宋祁还记得那天，静妃浑身无力躺在塌上，那时的她被病痛折磨得瘦弱又虚脱，全然不见当年半点风采，她的眼睛一动不动凝望着窗外的一支梅花，花瓣已经萎缩，很快就会被大风刮去，后来梅花果然落下了，风雪很快湮灭了那抹红，而宋祁却生出一种错觉，好像梅花从未存在过一样。

　　静妃就这么平静潦草的结束了自己的一生，风雪还在继续，而下一个春天依旧会到来。

　　“我一直在想，她这么做是否值得。她的一生都被困在红墙之内。她曾经告诉我，爱上一个人并不是一件坏事，但是我却觉得为了当初那一瞬间，她换来了一辈子的痛苦，这一切太慌谬了。”

　　天太黑了，顾晚照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听见他并不平稳的呼吸声。

　　“她是个很深情的人。”

　　“可是深情的代价昭然若揭。”

　　顾晚照不假思索的开口道“那又如何？若此生有幸得一人，让我知晓情为何物，我愿生死相许。”

　　宋祁一怔，这个人似乎永远令他意外，从小被束以高位，走过落寞孤寂的岁月，见过那么多的激浪与暗流，心尖上却还是干干净净不染尘埃。

　　同为天家人，宋祁知道这有多难得。

　　他曾经自嘲，本是笼中鸟，死生不由人。过去的他以为只要臣服于王座下，把自己交给至高无上的权力支配就能躲过明枪暗箭。却不曾料到，在他深陷囹圄无可自拔的时候，有人从深渊的另一侧走来，挣脱枷锁，为他递上一株白花。

　　他忽然间对自己充满污泥与肮脏鲜血的过往难以启齿了。多少次在生死之际的徘徊，多少次握紧手中的利剑杀人，多少回被揣进阴沟又拼命翻滚着爬起来。

　　那些晦涩难捱的时光就应该消亡。

　　宋祁理了理顾晚照的被褥，只道“睡吧。”

　　于是这场漫长的夜谈到此结束。

　　一夜好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