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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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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了饭,盛意顺着湖边小路,慢慢溜达回了图书馆。
夜幕低垂,暗色的天空闪着几颗星子,忽闪忽闪,惹人怜爱。秋老虎的余威在午间发挥得淋漓尽致,到了晚上,有所收敛。夜风带着湖上的水汽,拂在身上丝毫没有中午的黏腻。
盛意一路走来,除了额间沁出丝丝汗水,整个人通体舒畅,几乎可以用满血复活来形容。
刚到图书馆门口,就看到立在一侧的熟悉身影。
“师兄,你怎么有时间过来。”盛意有些意外。
“你明天不是模拟测试吗,我来看看你准备的怎么样。”说话的是江北晨,盛意的同门师兄。
在R大,有才华、有名望的教授数不胜数,但总有那么几个人不仅学识渊博,人格魅力也极强,他们的课一座难求,非常受欢迎。
这其中就有盛意的刑法老师,李亦农教授。
李亦农教授是学校的研究生导师,早就不带本科生了,只是每隔几年会在本科班带带课。
盛意学刑法那年正赶上他刚带完上一届本科生,本来以为自己只能和这位大名鼎鼎的教授擦肩而过,也是她足够幸运,那年,学校组织老师去英国交流学习,本来安排教授他们这一届刑法学的老师出国进修去了,李亦农教授只能继续再带一届。
就这样,原本没有什么交集的俩人在李亦农教授的办公室认识并熟识,两位教授的得意门生成了同门师兄妹。
江北晨刚升大四,正在帝都三大律所之一的盈恒律师事务所实习。
大律所,名声响,案子也多,自从开始实习,需要学的东西太多,江北晨忙得不可开交,很少有这样没有提前联系就来等着的情况。
“我今天下班比较早,这个时间你一般都是在第二图书馆学习,我就顺道给你送点复习资料,你看看能不能用得上。”江北晨边说边从包里拿出一沓资料。
他去年已经考过了司法考试,经常跟盛意分享知识点和复习方法。
盛意一脸欣喜地接过来,粗粗翻了翻,厚厚的一沓资料,分门别类,涵盖多部门法条内容,一看就是精心准备的,“谢谢师兄。”她抱着资料笑得见牙不见眼。
“客气什么。明天我要跟着师傅去跑案子,不能陪你过去,不过我都安排好了,你明天上午八点半直接到计算机阅览室就行,好好准备模拟考试,知识点可以再补充,这一次主要是熟练一下计算机答题的感觉。”江北晨嘱咐道。
毕竟是第一次接触计算机答题,盛意心里也有点没有底气,“我知道,你帮我约次模拟考这么不容易,我一定好好答题。”
“那你快进去看书吧,我先走了。”
“好,师兄再见。”盛意迈上台阶,身后却又响起江北晨得声音。
“盛意,”他叫住她,面色踟蹰,眼神却很坚定,他说:“我准备报考牛津大学的法学硕士,已经联系了导师。”
突如其来的一句话让盛意愣在当场,她心里尝到点点酸涩。
在某些方面,盛意是迟钝的。
江北晨可以算是她这几年接触的最多的男生了。他彬彬有礼,却对她十分关爱,不论是学习上还是生活中,对她都很是照顾。李汝悦经常调侃说他喜欢她。偶尔,也会有欣赏、倾慕的念头冒起,只是她始终觉得俩人之间差了些什么。
突然听到他要出国的消息,着实让她意外。
盛意立在台阶上,她垂下目光,避开了俩人的交汇,“师兄,那太好了,你要加油啊!不要辜负老师的期待。”
让盛意单独用老师来称呼的,只有李亦农教授。
那位已经白发苍苍的学者,终生致力于刑法学体系的完善与人才的培养,他经常说法律也需要多看、多学,去最好的学府去学,融会贯通才能称为自己的东西。
江北晨欲言又止,静静站了一会后转身离去,有些说不清的情绪随着他的转身而泯灭。
盛意抬头,入目的是夜空辽阔,星辰耀眼。
明天,又是个好天气。她这样告诉自己。
陆临晚间又去练了几遍曲子,吉他社练习室里空空荡荡,只有他一个人对着镜子一遍又一遍练技巧、练动作。
梦想如同岩浆汩汩涌动,灼伤他的心。
少年的想法真挚而纯粹,坚持自己的热爱,靠自己的能力证明自己!
是的,证明自己!
他的热爱在当医生的父亲眼里只是离经叛道,即使他考上了R大,也没能改变父亲的感官。
父亲说唱歌、跳舞没有前途,只是供人娱乐如戏子所为,陆临不明白,一向开明的父亲在这件事上为什么如此固执。
当年他一怒之下随意填报专业,随手选了经济学中的贸易经济,如今虽不能说学得吃力,心中却终究意难平。
陆临憋着口气想要证明自己,他始终坚信坚持自己的热爱,总有一天会成功。
临睡前,他看了看手机,自己发的一串笑脸孤单单地躺在聊天界面里,并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他想了想,又回了条消息:明天用不用占座?
没想到,这一次,回复来得这么快:不用,明天我要去模拟考试。后天下午三点,我们在法学院广场集合可以吗?
我们这个词有种神奇的魔力,它让两个还不够熟识的陌生人成了并肩作战的战友,瞬间拉近了人与人之间的关系。
陆临合计了一下时间,回道:好,我过去接你。
还想发个晚安,打完字又点了删除。
大家也不是那么熟,还是别这么上赶着了吧。
只是他突然想起盛意小松鼠一样吃得圆鼓鼓的脸颊,突然就笑开了。
“你笑什么呢?笑得那么荡漾。”路过的舍友郑彬调侃道。
陆临轻哼一声,翻了个身,“我高兴不行啊,要你管。”
隔了一日,是盛意和陆临越好练习的日子。
昨天的模拟考试果然暴露出了很多问题,计算机答题的时间把控,知识点的欠缺。那些掩藏在努力之后的不足,一下子暴露了个彻底。
上午的民商法也在考试范围内,盛意对照着知识点认真听课,笔记本上用黑色、红色、蓝色的签字笔标注出不同的内容。黑色代表基础知识,蓝色代表重点内容,红色代表易错易混,一目了然,也算是她自创的总结方法。
只是盛意确实低估自己的错题量,为了按时赴约,她只能牺牲午休时间。
“大姐,你也不用这么拼吧。”李汝悦送饭过来时,自习室里人走得就剩了盛意一个人。她提着个煎饼果子悠哉悠哉地进来,发现盛意连头都没抬,可真是沉迷于学习无法自拔。
“你觉得不拼我能过司考?”盛意还不太习惯考试的新名字,依旧称呼它为司考,她直起腰,转动着有些僵硬的肩颈,“还不是因为陆临,下午和他说好去练曲子。”
李汝悦一听几乎快要两眼放光,“听说他为了决赛挺拼的,自己作词作曲。亲爱的,你回来可要跟我说说怎么样啊,最起码客观评价一下。”
盛意拿起煎饼果子,边吃边回道:“我还不知道能不能达到人家的要求呢,万一嫌我弹得不好,也有可能直接把我退回来。”
李汝悦却毫不在意,“这可能吗?你只要正常发挥,指定能把他镇住。”
说完,像是想起什么,一脸奸笑着靠近盛意,“你这万年不开花的铁树,可以趁机会把握一下嘛。”
盛意伸手推开靠在自己身旁的人,“你的脑子里就不能想点其他的,天天就知道琢磨这些没用的。”
“怎么能是没用的呢,在大学里如果没谈过恋爱,那就是不完整的大学啊!你以后会后悔的。”李汝悦义正言辞地说。
“都是歪理。”盛意对于她的理论嗤之以鼻。
“你还不信,行行行,你就安心当你的学霸吧,我要享受美好的爱情去了。”李汝悦懒得和她辩论,很快就没了踪影。
盛意吃饱后发现,对于学习来说,吃饱还不如饿着肚子。
实践证明,吃饱就困确实是事实。
吃饱后犯困的头脑更昏昏沉沉,为了抵挡睡意,盛意给自己泡了杯黑咖啡。咖啡的焦香味弥漫开,抚慰了疲累的精神。
喝了咖啡又继续看书,直到闹钟响起,她才意识到已经到了俩人约定好的时间。
第一次约人竟然面临迟到,盛意感觉自己在陆临面前真是翻着花地丢人。
她着急忙慌地拢了拢了自己的东西,抓着包就往外跑。
法学院教学楼前面的草坪,属于西式园林风格,被几条小路分割成几个方方正正的几何图形。绿茵茵的草坪上开着零星的几簇不知名的浅紫色小花。
盛意一路跑下楼,就看到陆临正斜倚着自行车站在树荫下。
他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只有蹭着地面的脚尖暴露了一丝心境。
盛意有些过意不去,她快跑几步冲到陆临面前。
气都没喘匀,“不好意思,我刚刚做了套题,没注意时间,非常抱歉。”她呼吸急促,面上一片绯红。
陆临笑了,“你没迟到啊,我也刚到,也就几分钟而已。”
盛意心中一阵懊恼,就算卡着点来,也太仓促了。怎么这个人总是能撞上自己出糗的时候呢?
陆临却没在意盛意的小心思,他麻利地支起自行车,“走吧,我带你过去,今天的练习室挺远的。”边说边接过盛意的包挂到车把上,抬腿迈上了车。
盛意推辞的话在看到明晃晃的大太阳后又咽了回去,她有些拘谨地坐上自行车后座,一手扶住座位旁边的空隙,连陆临的衣角都没有碰到。
“坐稳啦!”陆临自行车蹬得飞快。
走了一段,盛意注意到,陆临很细心地选着林荫路走,即使要绕一点。实在没有阴凉只能走太阳地里时,他骑得更快,应该是想尽量避免晒到自己。
灼灼的日光透过树叶间隙洒下,如碎金浮动,闪着耀目的光彩。骑车带起的风翻飞着盛意的裙摆,也吹鼓了陆临的T恤。
盛意因刚刚的短途奔跑而带来的热意慢慢降了下来,徐徐的风吹过,竟给了她片刻的享受。
差不多走了二十分钟,陆临的自行车在音乐系的练习室前停了下来。
“吉他社里没有琵琶,我特意借了音乐系的练习室,这里乐器比较齐全。”见盛意面露疑惑,陆临解释道。
音乐系乐器再全也不可能私自外借,看来,为了这次比赛,陆临真不是一般的上心。
盛意心中有了计较,面上却是不显,她轻声说:“不知道这里的琵琶是什么样的,我可能需要适应一下。”
琵琶,历来被称为弹拨乐器首座,大体分为五弦琵琶、四弦琵琶、南音琵琶、响琶、月琶、高音琵琶几类,由六相二十五品组成音域宽广的十二平均律。
同时又因左右手力度、指法的不同,琵琶曲被分为文曲、武曲和文武曲。右手指法以弹、挑类为主,演奏技巧多变,力量较强,通常适合演奏格调雄壮慷慨、气魄宏大的武曲,这种曲目一般根据情节发展连续叙述,故事内容丰富而有层次,代表曲目有《十面埋伏》、《霸王卸甲》等。而左手指法以带、捺、抓为主,因音量较弱,适合于格调细腻、轻巧的文曲,代表曲目有《塞上曲》、《汉宫秋月》、《昭君出塞》等,通常以抒情为主,勾勒动人的意境。文武曲即文曲和武曲的结合,代表曲目有《阳春白雪》、《高山流水》等。
盛意从六岁开始学琵琶,也参加过各类等级考试、比赛,从最开始父母逼着,到最后难以割舍,这其中百般滋味不足为他人道也。
陆临锁好自行车,提着盛意的包,“没事,先适应适应看看,如果不行我再重新借。”
盛意点点头,随着他步入练习室。
一楼的最东头,穿过走廊,推门而入,不大的练习室里已经摆好了乐器。
右手边是一个小型的舞台,台上立着跟麦克风,一左一右各放着琵琶和吉他,倒是相得益彰。
左手边散落放着几把椅子,此刻却并没有人坐。
窗户大开,风吹动纱帘,室内一派恬静淡然。
“这是我经常来的练习室,也算是个小根据地了。盛意,欢迎你。”陆临一步跨上舞台,手虚扶着麦克风说。他的眼中闪着耀目的光,恍若初升的朝阳,涌动着无限蓬勃的希冀。
盛意竟有片刻的恍惚,那些关于梦想、关于挚爱的热流在心底翻腾,眼前的少年明明独身而立在简陋的舞台,却像是万众瞩目的歌者,身披盔甲,所向披靡。
陆临眉眼灼灼,他虚指了一下自己身侧的位置,那里,有琵琶在等着盛意。
她今天穿了身牛仔蓝的连衣裙,盈盈一握的腰身,整个人如同出水的芙蓉,亭亭玉立。
在陆临的凝视下,她上前几步,倾身站在椅子前。
陌生却又熟悉的琵琶的静静躺在那里。盛意心中一阵悸动。
盛意也说不清自己在想什么,明明是从小弹到大,但这一刻她竟然会觉得紧张,也或许是涌起的情绪太复杂,一时之间,她只能分辨得出紧张。
她甚至觉得自己今天绑得马尾太紧,勒得头皮隐隐生疼。
盛意抬手,随意取下头上的发圈,瀑布一样的长发散落下来,铺在她的肩上,垂在她的面旁。
陆临一直在看着她,牢牢地看着她。盛意逆着光站在那里,长长的头发被风吹起,发梢在空中翻转成柔顺的弧度,衬得她越发肤白唇红。
他竟从不知道,女生的唇色可以红润成这个样子,像极了顶着露珠的草莓,让人不禁想靠近。
只是这个念头一起,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你想什么呢!人家是来帮忙的!不是让你在这想东想西的!陆临心里狠狠鄙视了自己一把。
盛意从包里拿出自己提前准备好的甲片,仔细包裹在手上。有心想证明自己的能力,她选了《十面埋伏》中的一个片段。
她走到近前坐下,缓缓吐了口气,凝心精神,脊背挺得笔直,琵琶在她手上如同将军手中的剑,整个人气场全开,和刚刚内敛的气质完全不同。
开场就极为惊艳,轮指撩动琴弦,铮铮琴音如奔腾流水,涛涛不歇,指法转换,琴声顺势而起,渲染出金戈铁马的意境,塞外肃杀的风裹着战意,升腾而来,气势万千。
又是一轮拂三弦,紧跟着一串滑音,整个曲子的气势瞬时改变,金戈铁马被黄沙掩住,似是绝望、似是无措,一根细细的弦揪着心,让人忍不住期待故事的结局。
陆临沉浸在曲子里,只是在看到她莹白修长的手指上下翻飞时,他听到自己的心跳得飞快,扑通、扑通,莫名在作怪。她的腰肢绷得笔直,整个人如同利剑出鞘,震慑全场。
他突然十分庆幸自己的坚持,让他找到了她,一个他期待已久的缪斯。
尾音落下,一段故事终结。
好的曲子就是有这样的魔力,它富有层次,故事情节清晰,让人沉浸其中,余音绕梁,三月不绝。
陆临鼓掌,“盛意,你太棒了,简直完美。”他毫不吝啬自己的赞美。
盛意却有些羞涩,落下帷幕的曲子似乎也让她回到了澄澈的自己。她紧抱着怀中的琵琶,面上一片飞霞。
陆临笑了,如果此刻的盛意抬头,应该会被他眼中的温柔惊呆,是的,是温柔,是莫名其妙却无法作伪的温柔。
陆临拨动琴弦,琴音如月光倾洒,那是他自己的曲子。
盛意静静聆听着,吉他的明脆的声音直入人心,她听着听着就发现,李汝悦在这一方面确实没有骗她,陆临极有才华,甚至比她描述的更优秀,他的曲子有感情、有层次,是喁喁动听的故事,打动人心。
她仔细听着,在陆临琴声渐弱时,琵琶的声音响起。陆临精神一震,曲子倾泻而出,像是应和、像是追赶,只是明显能听出吉他在引导,琵琶在跟随,越弹越相和,越弹越熟悉,两种琴声相互交融,竟无比和谐动听。
遇到生涩的地方,陆临会重复几次,等盛意熟悉好之后再继续。
俩人都没有开口,但眼神和曲调骗不了人,有种默契在俩人之间游走。这种感觉很奇怪,明明是俩个连熟悉都算不上的陌生人,却在曲调之中配合如此默契,像是积年的熟识。
第一次,有个别的地方还会有生涩,到了第二次、第三次,俩人的配合愈发默契,往往是陆临的琴音响起,盛意的应和就出来了,一个眼神、一个音节,心有灵犀一样的琴声交互应和,赋予了整个曲子全新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