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梅惊潮》江里有只鸭

5、又逢 何之潮抬眼

　　何之潮快速的离开了望北楼。
　　他领着宁从嘉在姑苏城漫无目的的闲逛。
　　何之潮垂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周遭皆是熙熙攘攘的人群，街上亮堂堂的，尤为热闹。
　　宁从嘉看着他，灯光映在他身上，却好像也照不亮这个人似的。
　　他是独属于黑夜与暗影中的人。
　　钱塘距姑苏并不远，虽比不上成天偷偷跑来玩的何珩，何之潮也是常常往来于姑苏和钱塘之间的，对姑苏也算是熟悉了。
　　来的次数多了，姑苏那几个大人物他都认得。他回忆起刚刚在楼外楼里看见的那几个人。
　　“姑苏府太守赵慎，州牧杨琢……”何之潮喃喃自语，“那个坐在最靠前的，居然是江南节度使林青山……还有个小孩子在他旁边，是家中公子吗？”
　　这场宴场面不可谓不大，江南几乎有头有脸的大官都在场。“姬芜能请得动这些人，他到底是何方神圣？”何之潮眉头一皱，“主位还是空着的，给谁？总不可能是给姬芜坐的吧？”
　　他抬眼看向前方，观前街总是这般热热闹闹，来往的人都带着笑意，一派和平繁华的景象。他却无端的感受到了这片粉饰太平下的诡谲云涌。
　　何之潮开始有些后悔接下这笔生意了。自他上任楼外楼主一职后，连带着手下，都是奉行半年不开张，开张吃半年的原则。若不是如今财政状况过于糟糕，他本不欲在这个麻烦的时间接手麻烦的生意。
　　“真是钱难挣屎难吃。”他小声的嘀咕道。
　　本来，楼外楼一向远离江湖纷争，只拿钱办事。办成了就回到钱塘家里躺个几天，楼址隐秘，饶是精通于五行八卦之术的人也要困个十天半月，江湖中谁人也找不到他们。钱塘西湖边有个卖布匹的，和何之潮相熟，江湖中人要是想委托楼外楼办事，只能通过这位掌柜联系上。
　　因此，楼外楼可谓是在江湖中遗世独立。腥风血雨，纷争不休，通通进不到楼外楼的小院子里。
　　只是，这一趟来姑苏，何之潮总觉得，自己连同楼外楼逐渐的往一处漩涡中陷去。这种感觉来势汹汹，使他不得不提起心来应付。
　　“……赶紧把姬芜杀了回钱塘，”他烦躁的捋着头发，心底已然有些不耐烦了，“随他什么眠眠睡睡，这些人莫名其妙聚在一起干我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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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日，何之潮起了个大早，坐回了二楼临窗处，仔细的看着城门来往的人群。
　　一上午人来人往，却是一个像是姬芜的车都没出现。眼见着渐进正午，何之潮奇道：“昨夜再怎样玩乐，这日上三竿也该起了罢。”
　　他转头吩咐宁从嘉：“去问问。”
　　宁从嘉十分听话，转身迅速的往姬府方向去了。
　　宽阔的城门口，人群熙熙攘攘，酒楼内，汇集了各种三教九流之徒。
　　何之潮一手托腮，只觉得这芸芸众生，颇为吵闹。
　　何之潮一向是喜好清净的，不如说，他更习惯于清净，一个人独处之时，他反而更加有安全感。周遭人多眼杂，他总是得分出心神应付，免得从哪个角落伸出一把暗剑抹了他脖子。
　　他捏着个酒杯，外人看来只道这俊俏公子在一人赏酒，殊不知何之潮心思早就飘到了天边。
　　他想起昨夜那个苏眠眠。在望北楼，他鬼鬼祟祟，苏眠眠神出鬼没，两个人都不算是个光明磊落的。
　　三更半夜，他潜入望北楼是为探听，苏眠眠抱个琴站在顶楼吹风又是为何？
　　月光下，苏眠眠整个人都朦朦胧胧的，脸上还蒙个纱。
　　饶是何之潮书念得不咋地，若这是某个烟花柳巷，此情此景，他必定是要夸一句“飘飘乎如遗世独立，羽化而登仙。”美人美景，当真赏心悦目。
　　只可惜楼里坐的都是江南举足轻重的人物，便是有人此时告诉何之潮，这宴会不是普通的宴会，里面的人其实在密谋于姑苏谋反，何之潮也会信上三分。
　　想来想去，何之潮心底阴暗的给苏眠眠下了定论：“惺惺作态，必然不是个好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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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远处，苏眠眠刚上马车，便打了个喷嚏。
　　身旁人立刻关切道：“眠眠，可是感染了风寒？”
　　不待苏眠眠回答，他率先叹了口气：“眠眠，我知道这番出行，着实是委屈你了。你且忍耐一番，待出了城门，还有好长一段路要走呢！”
　　“待到了金陵，有一处温泉，据说是十分舒畅，金陵的夫人小姐都爱去，你去好好泡着，解解乏。”
　　苏眠眠见自己一句未说，他已帮自己安排好了行程，不禁失笑：“师兄，你未免把我想得太过娇奢了。”
　　他师兄正色道：“你往常出行，具是以亲王规格接待，吃穿用度无一不是宫中准备。我陆氏不过一小小门派，你随我们一道，自是远远不及以往，叫我如何不担心？。”
　　苏眠眠辩解道：“我随师父习武也算有小成，可不只是花架子，身体也早就不是一吹就倒的了。”
　　陆筝仍是不放心，唤人拿了件狐裘进来给苏眠眠披上，脸色方才稍霁。
　　苏眠眠哭笑不得，只得领了他师兄的好意。
　　他这师兄出身名门淮水陆氏，年少成名，武艺放眼全大梁年轻一辈已是罕有敌手，接手陆家事务已经好几年，人也成熟了不少。偏偏还把苏眠眠当做是个细皮嫩肉的纨绔公子照料着，生怕他哪里磕着碰着就要躺个十天半月的。
　　“我能放心吗？”陆筝道，“三殿下送你上马车的时候偷偷瞪了我好几眼！你要是掉几根头发，他肯定在后面给我使坏呢！”
　　“再者，”他接道，“你的身体我可不放心，小时候和我一起在师父手底下学武就吃不了苦，吹了点凉风就要晕过去，虽说现在底子好了不少，也万不能掉以轻心！”
　　苏眠眠捋捋头发，对他以前极差的身体素质心知肚明，便也不和陆筝争论，安安静静的任陆筝打扮。
　　眼见城门口就在前方，他同陆筝道：“我下去买些糕点。”说完不待陆筝开口，便裹着狐裘逃也似的下了马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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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何之潮等了一上午的人，饶是再有耐心，此刻也消耗殆尽了。
　　他重重的放下酒杯，向楼下走去，心道：“姬芜这厮再不来，我可便去他府上一探究竟了。”
　　他有些烦躁地走下楼梯，也没收敛自己的脚步，随意向一楼扫视一眼，只是这一眼，他身体僵住了。
　　披着狐裘的公子立于柜台前，手里拎着袋糕点。
　　若是往常在五月的姑苏看见还有人裹着厚厚的狐狸毛，何之潮必定是要在心里暗嘲一声。只是……这次的身影怎么看怎么熟悉。
　　此时收回脚步溜回楼上已是来不及，狐裘公子听见动静，转过头来。
　　何之潮抬眼，正对上一双秋水剪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