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世》壬申

4、第 4 章 车祸

　　临近高三，还有三天就期末考了，常德外校对于这群高二的学生学习抓得更严，几乎要让人压的喘不过气来，反倒是那些国际部的人一天到晚乐得自在，看的人心生艳慕。

　　“国际部的人为什么不用每天拼命赶作业，为什么能那么早放学！为什么！！！”薛子辉仰天长啸控诉命运不公。
　　张悦说：“喊什么，未来发展方向不同，教学方式也不同，他们辛苦的地方没表现出来而已。对了，我记得卓离不也是高中毕业就要去留学吗？为什么他当年报考时没去国际部？”
　　卓离把脑袋从臂弯里抬起脸，睡眼惺忪道：“谁说我要去留学了，还没定下来的事别乱说好不好。”
　　“哇，卓离你怎么天天都在睡觉，晚上干什么去了啊？”
　　“废话，老子是艺术生，白天学习晚上还要画画。”
　　卓离打了个哈气，又趴回桌上，不一会儿呼声响起。
　　杜一将下节课需要的书本从包里拿出，余光朝卓离他们方向看过去，眼睛微眯，片刻后又移开视线开始复习错题。
　　薛子辉说：“话说咱们班的那个转校生可真厉害，期中考直接一跃成年级第一，拉了年纪第二十多分呢。”
　　“那套卷子本来就难，好多人都没及格。”张悦说。
　　“是吗……那亲爱的前年级第一是不是很有压力呀？”他调笑着用胳膊抵了抵张悦。
　　张悦翻了个大白眼，“胜败乃兵家常有之事，还不准我落下神坛了？”
　　“呦——————”
　　“薛子辉你烦不烦啊！”张悦怒道。
　　卓离刚睡着就被吵醒了，他烦躁了抄起手边课本就往薛子辉头上扇，“滚一边去！”
　　薛子辉知道眼前这位祖宗的起床气有多厉害，要是现在和他顶嘴他能当场把你抡到窗外去，只好闭了嘴灰溜溜地回自己座位上了。

　　下午的体育课被王老头占了，一整个下午全是他的课。王老头瘪着嘴一张一合，口中的ABCD，一二三四五全带着口音，下面人要听懂全靠猜。
　　卓离没那本事，听的云里雾里格外催眠，好不容易撑到快放学，他一个松懈脑袋不争气的砸到桌面上发出一声巨响，等他清醒过来时发现全班的视线都焦距在自己身上，王老头气的头上稀疏的白发都起立了，他说：“下个么周。”
　　懂了，下课别走。卓离觉得自己要完蛋，全校都知道王老头嘴不饶人，也许是全中国的骂人话都有共通性，哪怕一个字都听不懂也知道在教训什么。

　　常德外校没有晚自习，下课铃响同学们收拾书包各回各家，卓离刚想偷偷跑路，王老头颤颤巍巍地往他面前一站，把路全堵死了，干瘦的指头竖起，噼里啪啦开始训人。
　　一瞬间卓离眼前就跟下雨一样，唾沫飞溅，可卓离不敢躲，只得低着脑袋挨训骂。一直骂道学校里师生都快走光了，王老头才清了清沙哑的嗓子放卓离离开，王老头刚松口卓离抄起手边的书包就奔出教室担心迟一秒对方就会改变主意。

　　“卓离！”
　　卓离脚下一顿差点摔倒，朝声音方向看去，沈文旭正站在不远处向自己招手他身边站着的事杜一。
　　沈文旭说：“听说你因为上课睡觉被王老师骂了？”
　　“切……臭老头还是这样死碍死板的，满嘴口音上课没一个人听的懂就算了，还不用PPT。”卓离抱怨道。
　　“哈哈哈确实是那位老师的风格，可我听杜一说他全程可是毫无障碍哦。”
　　“不是吧！”卓离震惊，这世上居然还有人能听得懂王老头讲话？
　　杜一：“认真听就好了。”
　　怎么再说自己没好好听课似的，卓离不高兴，不过他说的没错，自己确实左脑听课右脑走神。

　　王老头告状快的让卓离佩服，第二天大哥就接到了消息，他直接推了下午的会议怒气冲冲赶回家，刚好和放学回家的卓离撞上。
　　卓离嘴上叼着放学路上买的冰棍，看着自己大哥一副怒火烧身的样子心决不妙，扭头就要跑，但刻在DNA里的恐惧让他没走两步就双腿发软，被追上来的大哥一把揪了回去。
　　全程杜一背着书包冷眼旁观这场闹剧。
　　“你知道杜一在学校里成绩排名第几吗！你怎么不多和人家学学！”大哥一脸恨铁不成钢的模样。
　　卓离则倒地装死，“那能怎么办，你知道我又不是学习这块料，牛羊不给吃草硬塞肉还会窜稀呢。”
　　“你这一天到晚都跟谁学的！”
　　最后还是赵叔出场结束了卓家兄弟这每隔几天就要发生一次的争吵，他将一份文件递交给大哥，并附耳说了些什么，大哥翻看文件，眉头越皱越紧，他“啪”地一声合上文件说：“我知道了，让他们在那等着。”
　　赵叔应声。
　　大哥指着卓离说了声回来再收拾你便与赵叔匆匆离开。
　　屋外汽车发动，越行越远。
　　卓离半天没有回过神，自己居然逃过了一劫？乐的他站在窗前笑的嘴都咧开到耳朵根，但看着汽车渐去渐远，他却笑出来了，他慢慢地关上窗，叹了口气转过身，一步一个脚印的踏上楼梯回了房。
　　下次回家还不知道得什么时候呢。

　　.

　　时间过得很快，两个月的暑假一晃就这样过去了，卓离感觉自己似乎干了什么又什么都没干，每天就是这样坐在画布前一遍又一遍地练习着素描，他画各种各样的东西，人、物、景色，只要视野里能看见的他都画了下来。
　　沈文旭那张油画卓离许久才动一笔，只要是他不知道站在沈文旭身旁的自己究竟该是什么表情，什么模样的，换句话说卓离不太明白他和沈文旭之间算什么。
　　暑假期间，卓离和沈文旭见过的面一只手都能数的过来，沈文旭的态度总让卓离捉摸不透，他也知道这个世界并不宽容，容不下两人的爱恋，因此对方要求隐瞒卓离也能理解，可隐瞒到最后重视这份感情的人好像就剩自己了。
　　卓离坐在油画前发呆，手中握着的笔上的颜料都有些发干了，戳在画布上硬邦邦的。
　　夕阳西下，画室内被染上一层金黄，画布上也是。突然手机振动了一声，卓离拿出手机，是沈文旭发来的，很短就一句话。
　　卓离看了许久，片刻后扔掉硬掉的画笔，重新拿起一只新的开始作画。
　　他花了一晚上的时间将油画完成了，毕竟灵感这东西来的快去的也快，稍不留神就会溜掉，但代价就是卓离在开学前只睡了两个小时，还起迟了。
　　卓离手忙脚乱的把早餐把塞进嘴里，王姨担忧道：“慢点吃，别噎着了！”
　　“来不及了！”卓离硬塞下最后一口，混着水咽了下去，背起包跑出门。今天不知运气特别背还是怎么的，自行车的后轮胎竟然没气了，轮胎瘪着，软塌塌地趴在地面上。妈的，这可是大哥为了自己特意从德国佬那直接空运来的超轻型山地自行车，要是抓到凶手绝对要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自行车坏了，赵叔又不在家，卓离也懒得联系别的司机送自己，自己徒步去上学了，好在路程不远，连走带跑也赶得上。

　　太阳没完全出来，带着些微凉，空气中围绕着潮意，呼吸间黏黏糊糊的。卓离喘着粗气一路小跑在街头，树上枝叶附着着的晨露滴落下来，正好落入卓离的发间。
　　在红绿灯口卓离停下了，他双手叉腰趁着这不长不短的红灯休息片刻，汗水把校服弄的潮湿，一前一后紧贴在身上，微风刮过还有点凉飕飕的感觉。
　　站立着人形指示灯一闪一闪，最终变为绿色的走动着的小人，身侧三三两两踏上人行道。
　　这路口的交通有些乱，行人过街却时不时有汽车转弯压过人行道，两方谁也不肯让谁就这样僵持不下，这条路卓离常走，也见惯了这些场景，无视着随众人避开争吵的当事人继续前行。
　　可惜交通这东西，越堵塞越严重，不一会儿整个马路就被堵的严严实实，卓离和几个行人被围在路中间前后夹击，卓离看了眼时间，还有十分钟就到规定到校时间了，他心疾如焚，与其他行人在车辆间穿梭。
　　所幸只有顺向车道是堵车的，逆向车道顺畅无比，卓离跨出最后一步，从汽车与汽车间的缝隙中挤了出来，可他还没松口气，车鸣声将卓离拉回神。
　　它闯红灯！
　　货车吨位过重，哪怕司机拼了命的踩刹车货车还是无法停下，轮胎摩擦着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卓离感觉自己两双腿就像钉在了地上一样，无法动弹半分，眼睁睁的看着货车离自己越来越近。
　　卓离被撞飞了，视野中先是货车的前灯，然后是湛蓝的天空，最后卓离重重地落下，砸在马路上，浓稠的血液顺着沥青路绵延来。
　　四周惊叫连绵起伏。
　　有人冲上来查看他的情况，有人拨打救护车。卓离觉得其实自己不怎么疼，浑身上下木木的，只是头有点晕，可他刚打算说话鲜血就从口中涌了出来，把卓离呛得咳嗽。
　　身体动不了，他就滚动眼珠子看四周，很奇怪，天空变成了血红色，街道也是红色的，全世界就像被扔进了染料中一样，唯独太阳还是那么刺眼。
　　可渐渐地，太阳也不刺眼了，反而露出微笑，向自己张开双臂，卓离眨巴眼睛，他觉得自己身子轻飘飘的好像要飞起来了，太阳的笑容越来越大，几乎变成了一个诡异的弧形。
　　突然一阵电流从心脏传遍全身，卓离浑身一颤，再看天空，太阳还是那个太阳，没有引诱自己到牠身边，也没有诡异的笑容。
　　取而代之的是难以忍受的疼痛，头疼腿疼胸腔疼，浑身上下没一处舒服的，卓离不禁呻|吟起来。
　　“病人已恢复生命迹象，需尽快转移！”
　　卓离被搬上担架抬入救护车内，救护车里不比外面，安静多了，只能听到心率检测器的“滴滴”声，旁边的医生似乎担心他再晕过去，没话找话地与他聊天，卓离一开始还能简单搭上几句，可后来越来越困……

　　卓离坐在躺靠在病床前，他住的是高级单人间病房，床靠着窗户，能看到外面的湖水以及在里面嘻戏的鸭子，几只鸭子闹哄哄地聚在一块儿，把湖中央翻出一阵阵浪花。
　　大哥坐在病床旁削苹果，他请了一周的假，工作全交由心腹代理。水果刀贴着果肉，轻轻一撇，一长串的果皮落入垃圾桶内，大哥把果肉切成一块一块的放入碗里，再插上牙签。
　　输液瓶里的水正好没了，大哥站起，因久坐而有些酸胀的腿还有些不适应，他跺了跺脚，对卓离说：“我去找护士。”
　　卓离点头。
　　大哥面色复杂，他的这个弟弟在这一遭后明显成稳不少，只是总有些郁郁寡欢，看来是车祸的阴影还在，等出院得给他找个靠谱的心理医生顺顺心。

　　病房门被关上，房内又陷入一片冷清。卓离将一块苹果塞入口中，苹果酸酸甜甜的很好吃，但他的心里却五味陈杂，卓离抬起裹满绷带的手捂住脸，他现在脑子一片混乱，刚刚在大哥面前几乎要坚持不住崩溃的情绪。卓离这次从鬼门关走了一圈，脑子里多了许多记忆，这些记忆杂乱无章，在卓离昏迷期间一次又一次冲击着他的大脑。

　　卓离，是他的名字。可他不是卓离，真正的卓离在车祸中本该死了，而他只是一个怀着恨意苟且偷生的恶鬼罢了。
　　记忆里的卓离就是在这场车祸中丧生的，同时也代表着卓家陷入衰亡的开端。
　　死掉的卓离因为心有挂念始终无法入轮回，就以着灵魂的样子在世间飘荡。一开始卓离还觉得非常新奇，他不像普通的鬼魂只能在夜晚出现，虽然无法被人看见但可以肆无忌惮的在太阳下晃悠。
　　而此时的他才第一次看到那些背着光，从未被自己注意的东西。
　　卓离死后在人世间四处飘荡，但他的去处却是有限的，只能在固定的几个人身边活动。
　　记忆的碎片十分混乱，卓离一点又一点将它们拼凑，可每拼凑一分卓离的心就抽痛一份，到最后他甚至已经麻木了。
　　没想到在自己死了以后卓家竟变成这副模样。
　　鸠占鹊巢。
　　杜一和卓文君这两个家伙相互勾结，把卓家的产业吞噬殆尽，卓家一夕之间变得一团糟，卓文君爱挥霍，杜一人面兽心。
　　卓离的心里五味陈杂，他知道上辈子的这一切的根源都是因为自己，因为自己死了，大哥才会整日恍惚度日被那两个白眼狼钻了空子。
　　但最重要的是沈文旭……
　　以沈家和卓家的交情，沈家老爷子绝不会放任大哥不管，就像对当年自己的父亲那样，哪怕是拼了命也要将他从泥潭里拉出来，可偏偏问题出在沈文旭的身上。
　　沈文旭对杜一的态度暧昧不清，沈卓两家关系陷入僵持，大哥没能及时得到沈家的援助，一直到丢了股份，卓家产业上的名字换了人，沈老爷子和沈父才发觉不对。
　　这个混账东西。

　　大哥回来了，他看到卓离扭曲的脸一愣，有些着急地问道：“你哪里不舒服？”
　　卓离迅速调整情绪，恢复如常，说：“医生不是说我轻微脑震荡吗，有些想吐……”
　　大哥赶忙把苹果拿开，“那你别吃了。”
　　卓离笑道：“没事，我是脑子有问题又不是胃不好。”
　　“咚咚咚……”
　　病房门被敲响，大哥喊了声进来。把手转动，房门被推开，沈文旭探出了脑袋，他的怀中抱着一个果篮，里面的水果与普通果篮里的不一样，全是卓离爱吃的。
　　“卓离，我们来看你了。”
　　我们？卓离挑眉，果不其然，杜一和薛子辉抱着一摞书从沈文旭身后走出来，“我们是来给你送课堂笔记的。”
　　“还是杜一想的周到，我还在担心这小子落下的课怎么办呢。”大哥将书本接过，一扭头看见卓离板着张脸，赶忙呵斥道，“还不快谢谢人家。”
　　卓离扯了扯嘴角，循着肌肉记忆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谢谢。”
　　“你和我客气什么。”沈文旭笑道。
　　卓离没有再回话，他现在不知道该怎么对待沈文旭，毕竟记忆中自己刚死尸体还没凉透沈文旭就与杜一日夜缠绵的景象还历历在目。
　　沈文旭没有发现卓离的抵触，还以为他身体没恢复好，闲聊几句就放下慰问品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