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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落脚之地 次年,羽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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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年,羽五岁的时候,偃因养马有功而被王上封为五大夫。一家迁居城阳,在都城外获得了一处田宅,年俸七百担,食邑一百户,偃也从乡野官兵的马厩场到了朝堂之上,从厩右马成为中厩尹。
有了前车之鉴,漠氏让羽寸步不离自己身边,她教给羽如何晾晒药材,如何祭祀,哪些植哪些地方可食用。还教给羽青铜器上的金文,如何绘出图腾,以及织布做衣等技巧。
城阳地处平原,的确是比大山深处安全许多。
五大夫偃的宅院位于城阳南,这里土壤肥沃松软,适宜耕种和牧养,偃从厩右马升为中厩尹后,他开始负责给王室和军中精锐部队养马。由于职务所需,偃的田宅相较楚王室聚集的地方较远,况且他的身份特殊,也不宜融入楚王室之流,他的宅院两旁是普通的靠耕种为生的贫民,一些小二时常偷偷爬山他家墙头摘树上的果子。
这家之前的户主在前院栽了不少果树,宽敞的院子中采光也哈,很适合晾晒药材。
邻居中有一对叫黑丑和五丑的兄弟,约八九岁,时常偷偷爬到梨树最顶端摘梨。他们的父亲在鄢郢之战中战死,没有爵位和田宅留给他们母子。偃大夫看他们可怜未曾鞭笞他们,而是让他们帮着自己挑水洗马,做些杂役的活儿来换取栗米。
羽长到十六岁时,到了该出嫁的年龄,漠氏此时已满头银白色头发,但还是手脚利索地主持着祭祀,沢和拓也如常所愿地在军中平安服役,两人还从伍长升为什长。
当年鄢郢之战后同死去的还有楚国王室宗亲、曾经的三闾大夫屈原。他的所有遗作羽都保存着,那些都是她最爱看的简策。
漠氏想给羽指定一门亲事,门当户对便可。五大夫偃则认为羽从小受教,即便是嫁与屈景昭三大家族都不过分。因得偃在朝堂上当差,想给自家女儿促一门亲事易如反掌,偃心想两个儿子若哪天战死沙场,也还有姻缘保佑一家有所依靠,若两个儿子尚且平安服役,也可早日赚取爵位成家立业。舒姓因为是亡国之后,在这淼淼楚地想在朝堂安身立命简直像行在刀尖上,稍有差池便会身败名裂,死后能保下全尸就不错了。
景家旁系的一位公子在军中任职左司马,年十九,尚无婚配,名曰景觞,其父景严公乃楚国的司法官廷理,权力之大可处理太子违法乱纪的行为。这样看来,五大夫偃多少是有些高攀了,但是如今楚国战事并不吃紧,人们都愿意在结亲这方面下功夫了。五大夫偃心想,哪怕是让羽做个小妾,有这一层姻亲也可保佑全家安康,到时候说不定还能派人去到赵国寻见颂儿。
如意算盘打的响亮,现实却被摔成碎瓦砾。
两大家族听说了五大夫舒偃找到景严公想提亲,也不管不顾三家是不是近亲,纷纷来找景严公提亲。他们觉得区区外族姓氏还敢与王室提亲,自己自然也能有的一拼,景严公也不是吃素的,他派下人回复五大夫偃,说等景觞娶了三个小妾之后再考虑羽。
偃自知行为欠妥让自己丢人,不敢将此事告知羽。可王室中流言传的比那千里马还快。渐渐地,谣言就被传成了舒家之女不守妇德,妄图攀权附贵,以往从不来往的贵族居然邀请羽去参见宴会,在宴会上,许多富人你一言我一语地羞辱羽,羽这才知道父亲做的事,脸通红的不顾礼节从宴会上。回到家里的羽也不想出门,更不想替母亲打理院子中的药材。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五大夫偃正为自己欠妥的行为懊悔不已时,景家的另一子嗣居然上门来与偃大夫提亲了。偃大夫为了挽回面子,又私自替羽做主同意了这门亲事。
定亲之后,按照周礼,女子应在宗祠之内由宗室之人教育妇德,妇言和妇功等,等各种考核都合格之后才能行笄礼,并嫁入夫家。
羽又被送到宗祠里学习祭祀。虽然祭祀的礼节由她娘漠氏自幼教育她,但是她背诵妇德和妇言等还是花了很长时间。眼看一年就要过去了,两家人都紧张的等待成了这门亲事。可人算到底不如天算,一个打算还没实现就能出现各种差池。
他的一早年好友,如今当了使臣,公元前263年,他从赵国回来后就急急忙忙找到偃说,他听闻邯郸城内有一处歌姬院。
“主牌是个年十六七的女子,样貌清秀,有人传言她是从楚国来的女子,我记得你有一女幼年丢失了,你要不要去打听下那是不是颂。”
说完,这好友急忙坐上马车赶去王宫复命。原来他从赵国回来第一件事便是拜见了这位老友。
友人的热心之举让偃重新燃起寻找颂儿的想法,两个儿子都去参军后,老人们自然会觉得能有个子嗣在身边会多一份安全感。
偃将此事说给漠氏,可如今哪里都是用人之际,就连流民都被抓去参军,要想分出人手去赵国打探底细,也就只能在家中找些隶臣。两人商量之时恰好被门外的羽听到。
羽进门问父亲是否可以让她去赵国,因为她对这门亲事本就没什么念想,那景家的公子看起来也不是什么奋发图强之人,真要比起来,之前那位旁系的景觞到时很有一股英气。
偃自然拒绝了羽,除了流民和城旦自古也没有女子出门在外的多年的。偃大声厉斥羽,让她莫要妄想,把宗祠所学赶紧背过,按约定成婚才是她的头等大事。
次日,偃派了几名壮丁前去赵国寻人,为了答谢好友,偃在山上打了一头小鹿作为宴会的下酒菜,开心地提着猎物前去使臣家喝酒。
近年来偃虽然升为五大夫,可到底是舒姓,与楚国王室实在无法相容,他大诉苦水,说这天下就是群王之宴,胜者为王,败者为寇,昨日为贵今日就成了门下客。这一倒就是一整晚,偃没有回去,倒在好友家昏昏沉沉睡了一夜。
家中隶臣前来报信,说偃大夫今日留客在了赵使臣家,窝在自己屋子里的羽见家中今晚甚是冷清,隶妾又去后院寻解酒药,她拦住一个隶妾得知父亲在赵使臣家走了之后,脑海中突然萌生出逃走的念头。马匹就在后院的马厩中,验明户籍身份的铜符就在母亲漠氏房中。她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胆子,打算当晚半夜去偷出铜符前往赵国。
约莫子夜午时,羽偷偷跑进前院父母的卧室,她悄悄溜进内室翻找自己的铜符,丝毫没注意到黑暗中已经有一人影站在那里。
“羽儿。”黑暗里一个声音说道。
羽吓得心脏一颤,她回过头来,透过斜照进屋门的月光,在屋门另一边,她盯着黑暗处好一会儿才看见母亲的身形。
“娘。”羽尴尬地说道。
“你在找铜符对不对?”漠氏银白的头发是黑暗中唯一显眼的部分。羽吓得大气不敢出。模式走到羽身边,从袖口里拿出铜符。
“娘,你是怎么知道我来找铜符的?”羽看着铜符心里突然有丝愧疚。
“你这孩子,打小记东西就快,可偏偏都快一年了也背不过妇言,娘知道你不想要这门亲事,也知道黑丑五丑兄弟教会你骑马了。拿着吧”漠氏把铜符递给羽。
羽接过铜符,不知道该说什么。
“舒姓又不是王室之姓,娘也知道那些流言蜚语对你不利。”漠氏摸着羽的肩膀,替她整理好褶皱,“那些夫人们没事可做,只会嘲弄其他群臣女子。今天能传闲话,明天就敢扣罪名。”
“儿长大了,留也留不住。”漠氏看着整好的衣衫,仿佛就像她当初送沢和拓从军的告别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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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大夫偃回到家时,漠氏正坐在正堂的席子上喝茶,她如今把最后一个孩子也送了出去也不觉有些难过忧郁。晒在院子里的药材正被黑丑的娘打理。偃回到家看见漠氏今天无精打采,还不知发生了什么。
“羽儿走了,去了赵国。”漠氏对着进到屋里来的偃说
“去了赵国?”偃一脸惊讶,“去赵国作甚?”
“昨夜我放她走的,拿着户籍,跟黑丑兄弟去寻颂儿了。”漠氏冲洗着茶叶,她喜欢喝泡到半中腰的茶水。
五大夫偃一脸错愕。他站在进屋的门口处迟迟回不过神来,如今这偌大的宅院可就真只剩三个腿脚不利索的老人了。偃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你若是嫌烦闷,就请王上将你调进军中与沢和拓一起。我跟离两个老妪相依为命就行。”漠氏端起茶杯吹散热气,她今天泡的花茶隔着老远就能闻到香味。
偃还是不太习惯这突然的冷清。
“那,羽可曾说何时归来?”偃问道。
“昨夜我交代她若是寻不到,一年后立马回来。”
偃这时酒醒了大半,他走出屋子看着这偌大的宅院发呆,看着挂满果子的梨树,又看看铺在地上的药材。阳光照着他的面颊,他眯着眼愣了一会儿,然后对屋里的夫人漠氏说他要去马厩了。
羽离开楚地这事没过几天就传开了,那群在背后嚼舌根的夫人们更觉得羽不守妇道,当初想攀权富贵,如今又一人只身去往赵国,她们总在谈论这兵荒马乱的世道里,一女子在外怎么还能有完璧之身。一群人说三道四的闲言碎语充斥在偃的耳旁,不过如今人老了也有好处,很多事情看开了,也就懒得理那些闲言碎语。他只顾养马,将从赵国骑回来的种马养的精壮,每日清晨去山上割新鲜的嫩草来喂养马驹。
流言穿多了,那些昔日里与偃交情甚好的官差们,哪怕知道虚实也开始刻意远离偃。一些昔日的好友也,,只有寥寥几个人来向偃打听虚实起末。偃完全不放在心上,毕竟当时的确是自己贪图妄想,觉得自己给楚国养马多年,当了中厩尹有资格与王室谈婚论嫁。如今看来,还是中规中矩守着自己一亩三分地知足常乐便好。
邯郸城内要比楚地繁华的多,各类贩夫走卒,市井小民和歌舞院熙熙攘攘,一行人花了五天时间从楚国走到赵国,看着街上喧嚣的人群和年轻貌美的女子们,羽不禁心里犯难。
三五天找不到人正常,若是三五年找不到人又该如何?
没来赵国时,羽对邯郸一片憧憬,觉得赵国就是希望,仿佛那希望就在眼前而颂已经确定就赵国一样。来到赵国之后又惴惴不安,看着满城芳龄十五六岁的女子她清楚这些人里肯定不止一个来自楚国。
黑丑和五丑在城西找了处安静的旅社下榻,他们两人打扮成商贾家的子嗣,花了四日把整个邯郸城的歌姬院摸清了底细,光是有楚人女子的歌姬院就有十三家,且但凡是歌舞伎一般不会超过十五六岁,年龄大者若是没有什么长处的话会渐渐沦为娼妓,或是有人买去作为赠品赠与夫子们,或是被卖去塞北苦寒之地成为部落里的娼妓,或是因为逃跑而成为隶妾等。
下榻的这间旅社有个年轻的读书人,平日里总看见有人缠着他为自己在布卷上写字。听说那个年轻人懂五国文字的写法,大篆和甲骨文也写的隽美,他有一书箱,听说是中山国的遗物,箱上刻着青龙藏云纹,檀木为料通体黑金,犹如装宝藏的百宝箱。
黑丑和五丑从外回来将歌姬院的所见所闻告诉羽的时候,她正躲在柱子后观察着这个年轻人,听旅店的人说这年轻人的父亲早年是秦国的门客,如今已是秦外使,其母是魏国人,这层身份自然比商贾上得了台面。黑丑和五丑只是挨家打听了有没有楚国女子,若是想细细盘问,肯定得是让那看门口放松警惕的身份。黑丑和五丑两人粗糙的手一看就不是士族大夫,多盘问两句的话肯定会让对方生疑,到时候想打探会更难。
羽看着这年轻人性格温和,来拿着布卷找他写字的人他都没拒绝,更没收分文铜币,羽让大哥们先去休息,让她再想想办法。
那年轻人朝后门的柱子望去,视线与羽正好相对,看着别人监视自己,那年轻人居然一点愠色都没有,羽倒是先害怕地跑回了屋内,她看那人与自己年龄相仿,要是拜托他与自己同去不知道能不能行得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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邯郸城内,一家在城中央的歌姬院点上了百盏铜灯,有些铜灯甚至有一人多高。
许多车子在此停下,让侍臣将马匹牵到后院,从秦国来的一群商贾之辈正在成群结队呼朋唤友走进门。
一个叫莘付的年轻人把同伴温珩也喊了过去,想让他帮三娘在新乔迁的柱子上刻些字来省些花费,珩不情愿地被生拉硬抓过去,他对这些音律实在不感兴趣,或者说他对歌舞伎的琴音提不起兴趣。
三娘想让珩帮忙在立柱上刻几行字,乔迁之喜日子,作为报酬,今晚就免了珩的同伴们的酒费。写字刻字这些事他从来没拒绝过谁,也不是为酒费而来,所以爽快答应下来。将近两米高的连盏灯台旁边,珩踩着木凳用小刀一点点刻着字,线条的粗细深浅他都小心翼翼地掌控力度,同伴们全都在楼上喝酒,珩一人站在立柱前,楼下冷清的只有端茶倒水的隶臣们,左边那架兽头铜灯是这院里乔迁新置办的灯台,最高处做成张口吼叫的兽状,下面则是像树枝散开般的铜架和长在青铜树枝上的灯展,油灯台错综交错,看起来就像十几双触手托起燃着的火苗。
?珩一连刻了将近一个时辰,一共四处梨木柱,他揉着酸痛的肩正想歇息一会儿,三娘前来道谢,说待会儿舞姬要来楼下,客人们也纷纷从楼上下来,在楼下四根立柱的开阔处成了一群歌舞伎的舞台。珩倚在左边的一根柱子前躲开人流,楼下的青铜兽灯照的通宇明亮,他看见一个抱着琴走到舞姬后的一女子,看起来有些不善言辞,和今日他在旅舍看见的那名女子有些相似。那女子少了许多媚色,只见她坐正弹琴,琴音清澈,举止倒更像是个贵族女子。
?珩靠着柱子听了一会儿,莘付从他身后拍了拍他的肩膀,满脸通红应该是喝多了,问他要不要回去,若是回去就顺带把他送回旅舍。
?珩指着那个弹琴的女子问莘付认不认识,莘付伸着脖子看了看说道:“哦,一个楚国女子,名字叫青,听说只会弹琴,整天都不说话。听说是被拐卖来的。”
?莘付凑到珩耳边小声说道,他可不想让三娘听见,虽然私底下一些事情他们这些常客心知肚明,但是不碍自己利益就行。
?“你怎么什么小道消息都知道?”珩问道。
?“商贾就得耳听八方不是,”莘付说,“这三娘背后的人来历可不小,不知道是哪个赵国贵族子弟。”
?走的时候珩又回头看了一眼,确定那女子跟旅舍的那位的确是几分相似。
?三娘热情的送他们两人离开,出来到了街上,贩夫走卒之辈已经早回了家。已经到了王宫里“卫士击刁斗以传五夜”的时刻。
?莘付在马车上一路打盹,珩下了马车嘱咐他小心行夜路,莘付不耐烦地摆摆手让珩赶紧回旅店。
?羽听见路上有马车的声音,起身从席子上站起来穿上鞋子,穿好衣服打开门想看是不是白天出去的那年轻人。她打开门来向左边的廊道望去,突然右边一个声音说道:
?“你是在等人吗?”
?羽吓得三魂丢了七魄,黑暗的旅舍单靠几盏铜灯映照着,那个叫珩的人还在揉着肩膀。
?“没有,”羽尴尬地说,“没有,我听见马车的声音,还以为我家大哥他们回来了。”
?“可是我经过时看见他们屋内点着灯啊?”珩问道。
?“哦,那个,”羽还是头一次和陌生男子凑这么近说话,“可能是他们回来时我没听到吧。”
?珩点了点头并没有要走的意思,羽开始觉得他并不像白天见到的那样心思简单。
?“你是从楚国来的吗?”珩问道。
?“嗯,对,是的。”羽回答道,“公子怎么知道的?”羽尴尬地笑了笑。
?“我看你长得像一个我见过的楚国人,”珩说,“确实,眉骨有七分相似。”珩指了指羽的面颊笑了笑。
?“哦,那,可能是楚人与赵人面容相差比较大吧,会让公子觉得与楚人有些相似。”羽说。
?“不是,应该说有八九分相似,是那种双生姐妹的相似。”珩很肯定地说道。
?羽这下可来了兴致,她惊讶地盯着珩,没想到会在眼前这个连名字都不知晓的陌生人嘴里听到妹妹的下落。
?“敢问公子的友人是歌姬吗?”羽小声问道。
?“正是,你怎知晓?”
?“我有一妹妹,四岁时被人拐卖到别国去至今下落不明。父亲只听人说赵国有一女子像我母亲,我就来寻人,没想到这么有缘。敢问公子的友人叫何名字?”
?黑丑和五丑听见廊道有人说话,打开门来看见羽正和一陌生男子站在一起。
?羽有些不知所措。
“叫做青,宫门向东三里的鹧鸪庭,也不算友人,就是......”珩说。
?“天色不早了,多谢公子相告。”羽行礼退回屋内砰的一声关上门,留下珩对着屋门尴尬。
?黑丑向珩行礼,请他先回去休息,珩也向黑丑回礼相谢,虽然他已经知道黑丑五丑兄弟并非什么商贾之流。
?次日天刚亮,珩就听到院子里马车的踢踏声,他以为是昨夜那女子去了鹧鸪庭——珩同样还不知对方姓氏,他穿好衣服出来看,发现羽的房门开着一扇,侍臣前来请他去用早餐,他摆了摆手表示没兴趣。
?走到羽的门口,发现羽正拿着简策在屋里踱步,看来是她的两位大哥去了鹧鸪庭。羽走到屋门前抬头看见珩站在门口,兴致冲冲地邀珩进来喝茶。珩没有推脱。
?“我还以为你去了那处歌姬院。”珩跪坐在席子上。
?羽去关上门。
?“我一女子去那种地方怕会有些妨碍,还是先让大哥他们前去打探吧。”说完羽跪坐下来给珩斟上青茶。
?“这赵地的茶都是粗梗大叶,姑娘怕是从楚地带来的这茶吧。看样子不像寻常人家的茶。”
?珩端起茶杯,茶水上浮着一根绿色的茶梗。
?“临走时母亲怕我思乡,给我带上了些茶叶。”羽说。
?“那两位随行的不是你家大哥吧?”珩问道。
?“您怎么知道?”羽问道,看样子丝毫没有防备这个陌生人。
?“那双手就跟干枯的树皮裂开一样,怎么看也不是长久经商的人。”珩解释道。
?“哦,的确。他们以前是我家隶妾的儿子,两位大哥小时候给父亲养马,常年干着杂活,一时半会儿怕是很难遮住这一点。不过我嘱咐他们就说家中也才刚开始经商,这样不就说得通了。”羽相当于自报底细。
“我看你们三人并非商贾,”珩说道,“应该是士族大夫一组。”
羽笑了笑,“公子好眼力。”
羽同她母亲一样,总喜欢喝换过两次热水的茶水。
“家父做七大夫时,我们在大别山一带生活了五年,就在那里我妹妹颂被家臣拐卖到别国去了。这一分别就是十三年,也不知道她这十三年过得怎样。”羽摇着茶杯若有所思。
“是何家臣这么胆大?”珩问道。
“是一个跟父亲签了卖身契的人,那人早些年还有些祖上留下的田宅,因为他一直游手好闲,迷上了赌博将田宅输的分文不剩还欠了债主的钱,他将我妹妹卖给一群流串各地的商贾,卖了三十枚楚大布,后来又赌博时被父亲知道,这才从他口中问出一二。”羽一五一十地给珩讲事情经过,她觉得眼前这陌生人说不定还能帮上自己一把。
珩点点头,两人一边喝着茶一边聊起自己的来历,约莫过了一个时辰,后院响起马车和马儿鸣叫的声音。
五丑自己将马车牵到了后院马厩。黑丑则去前院复命。珩听见廊道上的脚步声起身去开门,迎面正好是黑丑一人。
黑丑向珩行礼,随即走到羽面前说:
“那里确实有一女子年十七,与夫人颇有几分相似。听说是被拐卖来的。那女子只跟我们说她四岁就来到这里,还说自己是赵国人,再之前的事情她年龄小也记不清了。”
羽没想到日思夜想,提心吊胆的事居然能这么快水落石出,可是那女子说自己什么都不记得,又该怎么证明她是颂儿,而且她说自己是赵国人,万一弄错了怎么办。
羽盯着茶壶双眉紧锁。
“你若想去验证我可以带你去,人总不可能跟陌生人交底,这要是让歌姬院的主事知道了少不了挨一顿打。”珩说。
约莫上午巳时,鹧鸪庭外停下一辆马车,先下来一年轻男子,随后是一名身着深衣的女子,正站在门外的三娘见是温珩起身立马迎接,珩显得有些不自在,他下意识回避了三娘伸来的手。羽刚到赵地,又生平第一次来这种地方,不免有些紧张。她紧贴着温珩走上台阶,三娘不愧是老道的经商老手,一眼看出了羽像从别国来的女子,而且一定是有什么事刻意来她这里。按照三娘对温珩脾性的了解,他绝对不会来这种地方喝酒。
三娘跟随温珩进到屋内,问他今日来是有何时,温珩也不藏着掖着,直说要来听青的琴曲,因为前几日在这里没听够,今天有空闲带着从齐国来的友人同来。
一个时辰前黑丑和五丑来的时候,三娘看见他们粗糙的面颊和双手就心生怀疑,虽说是穿着深衣,可举止一点都不像士族大夫一流,这会儿温珩也来找青,还带了一齐国女子,青这多年来与其他人相比也没多少姿色,只是琴音弹得较好,可温珩也不爱声乐。姜还是老的辣,三娘的直觉告诉她温珩今天来绝不是为了听音律。
珩拿出一小块金饼,求三娘带他们去见青。那娘看着金光灿灿的小金饼两眼发光,双手捧着接了过去让珩稍等片刻,她去去就来,似乎是把今日的疑虑统统抛到了脑后。
不多时她返回来,跟温珩说今日客人有些多,让温珩跟着她去后院。
廊道上两人听闻编钟的声音,三娘领他们走到门前,一股麝香味传来,屋里的内室有几名女子正跪在琴前,那编钟的声音并非从这里传来。
三娘不时地问羽来自齐国哪里,还说那稷下学宫外的槐树可是有些年头了。羽从来没去过什么齐国,她知道三娘这是在打探她的底细,幸好有温珩一一替她作答了。外室还放着五张案几和席子,看样子像是茶客刚走不久。羽向内室望去,见有三名女子面对半透明的纸格子门跪坐着,低着头羽也看不清面孔。
温珩请三娘帮他们再沏一壶新茶,三娘不情不愿地退下去了。
羽走到门边故作严肃地让那三名女子起身奏乐,说她听闻邯郸有女子擅音律,专程来这里大开眼界。
羽知道三娘还在窗边偷听,珩请羽入座羽没有入座,羽说了几句无关痛痒的话让窗外的三娘听了去,结果这三娘还是贼心不死,一直站在窗边偷听。温珩也只是跟羽说些寒暄的话,什么从齐国来此舟车劳顿,今日如尝所愿等等在三娘看来是废话的废话。羽故意向门外走去,三娘听着脚步声赶紧慌张地跑开了。站在门外的羽自然是看见三娘这副狼狈样,她不屑地返回屋里。温珩交代她到时不到他先去问话羽不可轻举乱动,好在羽还有些头脑耐心地跟温珩把戏演完,如今当个望风的棋子也不错。
珩和羽说着无关痛痒的家常话,看这样子就像是来此喝茶消遣的客人,侍臣来送茶时并没发现异样。过了许久,珩才让其他两个歌姬退下独留青在这里。三娘吩咐的人等在后院,看见从屋里出来两个女子急忙上去将她们喊到三娘的屋子里。两个歌姬跟三娘说温珩并没什么反常之举,只是一直说着家里的事,三娘狐疑的心思总算放下大半。她将此事告诉鹧鸪庭背后的那个主子,主子也没有让她采取什么行动,因为他根本不知道在她眼皮子底下的青根本不是当初卖她的那个魏国人所说的隶妾之女。
羽在青弹琴时走近内室的门,透过半透明的纸糊窗格的门,她惊讶地发现青的确和自己与母亲有几分相似,面颊骨相都很相像。那女子没有抬头看她,珩打开门让青停下琴音,青停下手中的琴也没抬头,跪在一旁低着头等着吩咐。
“你是哪里人?”羽问道。
“回公子,赵国人。”青回答。
“怎么听人说你是被卖来的?”羽问道。
青默不作答。
“你若真是被卖来的,应该记得家乡吧?”羽说道。
青还是默不作答,看得出来,经年累月的鞭笞已经让她多了许多奴性。
“我有个妹妹,”羽见她眼睛找你来赚取犹豫的样子索性主动捅破这层窗户纸,“四岁时在院子里玩耍时被一个家臣骗到门口去拿一个竹编的小兽,就是这时一伙来经商的商贾绑架了她,之后卖到了哪里我们也不得而知,我那妹妹四岁还不会开口说话,这些年也不知她去了哪里,父亲说将她送出楚国的人一定是非富即贵的人。”
青正想抬头说什么,廊道上忽然想起脚步声,那脚步声甚是急促。三个人一时间被吓得不知如何是好,珩把羽拉出内室,将门关上,让青跪着别动,两人坐在席子上滤去茶渣,珩一边倒水一边说:“时候也不早了,若是听累了我们就先行回去吧。”
话还没说完,三娘出现在门口。
“哎呀,珩公子,我在廊道上没听见琴声,就跑过来看看是不是出了什么差错。”
“这女子弹得也不像齐国的琴曲,听着心烦让她停了。”羽还端起了架子。
“公子啊,青毕竟也不是其过人,还望公子见谅。”三娘说。
“还有这茶渣也太多了,还劳烦三娘再换一盏滤好的茶水。”羽说。
三娘笑脸相迎,也没多说什么就行礼退下去换茶。
羽起身对着珩说她待的有些烦腻了,不如先回去,珩让她稍等片刻,他有些口渴,想等三娘再那一壶茶来,说罢让青继续奏琴曲。羽出了屋门站在廊道上透气,三娘赶紧加快脚步离开了廊道,等三娘把茶拿回来时,见到珩已经与那女子离开了鹧鸪庭,屋内只剩下青一人在内室。
?青用一块绢帕擦拭着琴,三娘一脸尖酸模样,走到内室门边问她那两个人到底问了她什么。
?青不急不忙地一边擦拭一边说:“就是两个来听琴音的人,说我的琴艺不精,只会空弹琴弦没有意境,已经离开了。”
?三娘不屑地哼唧了一声,她看着如今翅膀硬了的猎物不再容易掌控,不能再用鞭笞荆条抽打她以防坏了主子的计划。她冷冷一笑,让青好自为之,再过上不就碰准时间,三娘的主子就会把青送给哪个大夫当做官场的铺路石,以后命运可由不得她来做主,说完离开了后院。
?羽出门后说是透气,其实是在放哨,她也害怕认错亲人,此时万一有哪个,想逃命的人借此机会伪装成颂,那真正的颂岂不是得在别处受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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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珩在屋内对着跪着的青,问她可曾记得自己的出身。
青思索了片刻说:“那天阴天,放在门口的好像是一个九头相柳,其他我不记得了。”可是她那奴性甚至让她跪着回答完这些问题。
?回到旅舍的羽慌忙写信给家中的父母,天遂人愿,她没想到这么快就找到了颂,那时若父亲有足够的人手,多派些人去各国打探,说不定颂如今早就回家了。黑丑和无丑兄弟负责将信送到楚国,兵荒马乱之际,羽倒不担心官差为难他们二人,而是劫匪横生群起作案,若真等遇到了劫匪再报官为时已晚,保险起见还是让两人同行为好。
?羽留下来一人待在楚国,不过有温珩在这里她也说不上有多害怕人生地不熟的赵国,这个从秦国来的年轻人似乎比羽还期待将颂儿救出来。
?三娘派人去给她的主子通风报信,说今日来了两个商贾点名要见青,也不喝茶,只见了一眼就走了。巳时,温珩又带了一个楚国女子来,也说是要见青,没呆一会儿也走了。以往这些事她都会跟主子禀告,因为不时有些歌妓在年龄大了之后就想方设法逃出赵地去到别国当流民,她们有些人宁愿当没有户籍的流民,也不愿从歌妓变成娼妓。
?主子没让三娘提防温珩,只是让三娘再多加注意行为怪异的客人。他已经物色好一个买家,价码就是让他升官加爵。七日后,黑丑与五丑带着五大夫偃的亲笔信和当初荒的卷宗赶来赵国,羽找到三娘跟她说明事情原委。邯郸城内的廷尉府,羽,青和三娘三个人对簿公堂,羽将父亲的亲笔信呈给廷尉,廷尉看过信后问青可曾记得四岁时发生了哪些。青如实说,只记得家臣让自己去门口拿一小兽,再后来醒来时在一个陌生的宅院里呕吐的厉害,穿着破衣服被一个隶妾抱着,那院子很大,其他的记不清了。
?核实之后,廷尉又问青每年可得多少铜币,青也如实作答,曰:“大约50两黄金。”
?其数量之多也着实让庭廷尉吃了一惊,廷尉按青每年所赚的铜币,判其无需再支付给三娘任何赎身的价钱即可以自由之身回楚。
?三娘没料到自己鞭打了多年的青,竟是楚国大夫家之子,当初主子把青交给自己的时候,说这孩子是魏国的流民之子,她没料到短短数日事情发展的如此瞬息万变,前几日她还尖嘴猴腮地对着青说话,今日却不敢抬头看她。
?此时三娘的主子也意识到自己被当初那魏国的商人骗了,也罢,这些年青没白为他所有,每年从青身上赚到的钱与青所说的只多不少,那幕后之人也只能认栽。七雄战乱年代,赵楚两国哪怕只是表面上的交好,可如今证据确凿,第一这事没必要传到庭上,第二,且若是传到两国王庭之上,让列大夫们知道他扣押一大夫之子来发财,名声定会受损。
?就这样,短短数日,从被人等着变卖的歌姬青,成了楚国五大夫偃的二女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