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算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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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照没想到他敢说出这样的话，他阴着脸：“燕闻溪，我的铺子你也敢惦记，你可知那是……”
管家面色大变，号丧似的喊了一声：“少爷！”
然后开始‘砰砰’在地上磕头，这还不够，他紧着爬到燕闻溪脚下，求饶道：“小侯爷，我家少爷年轻气盛，得罪了您的人，回府后我一定回禀老爷，让他好生管教。”
燕闻溪垂眸视下，将脚从管家身边撤走，乐意听响似的端起茶盏，等着尹照表态。
尹照再嚣张，这会也明白过来，他差一点祸从口出，此刻认怂只是输面子，若抵上铺子再输，那就是不要命，当下踢了管家一脚，暗骂：“没骨气的东西！”
燕闻溪看着他憋屈的在头一张纸上签字画押，表示请尹公子好走，不送。
一场闹剧，直到天快亮了才算完。
傅亭洲盯着人潮散去，却没有找到自己想见的那个人，他亦步亦趋地跟着燕闻溪回到雪栀闺房，想找个时机与她单独说话。
雪栀道：“小侯爷，奴家对不住您，若知今日会出这么大的乱子，便是死也不会给您添麻烦。”
燕闻溪扶起雪栀：“今日也不单是为了你，别在意。”他又看向旁边的清倌：“你本家姓徐？”
傅亭洲闻言，略眯起眼，心道燕小侯爷果真是无利不起早，淮安徐氏是书香名门，出过与前朝名臣谢瞻相当的人物，曾因一纸针砭时弊的青词而获罪，却赢得了天下士子之心，得徐家者得天下文人之赞誉，不是虚言。
而他之所以心情复杂，是因为后来那位在朝中名动天下的徐筠、徐世卿，此人是燕闻溪的学生，自己登基前拿到的那封空印诏书，等的是徐筠来盖章，死到临头，燕闻溪还为自己的学生筹谋出一份从龙之功，真是可恶又可恨。
只见那清倌避过询问，不愿再提及本名，只道：“玉生见过小侯爷。”
雪栀倒了一杯好茶，递到燕闻溪手里：“小侯爷，琼芳楼是收容官妓的风月场所，本不敢劳烦贵人，只是玉生家中被人陷害，按照本朝律例，非抄家灭族之大罪，男子充军即可，谁料那官差对玉生见色起意，在押送途中……”
她说到此处，居然有些不忍，叹道：“后来便到了这里，玉生原本是有家室的，如今故去了，只剩家中七岁幼童。”
雪栀说得隐晦，但燕闻溪足以想到，一对原本恩爱和睦的夫妻，女子见夫君遭此折辱，不堪忍受而弃世，玉生又因孩子的缘故而不得不苟活下去，简直比死还难受。
燕闻溪：“虽说官妓不得赎，但我会想办法的。”
雪栀闻言大喜，玉生却形同槁木，张口就要拒绝，事已至此，他早已如同行尸走肉，同情与怜悯他一概不需要。
“你先别急着拒绝。”燕闻溪止住他，说：“我救你并非只为一时兴起，实不相瞒，淮安徐氏是我老师的旧交，既然我已知道此事，便不会不管。”
玉生闻言，一时怔怔望过来，似是想起了徐家曾经高朋满座的旧事，似有动容：“当年徐家获罪，至亲之人皆避之唯恐不及，唯有崔先生愿意仗义执言，还未曾谢过。”
雪栀见气氛有些凝重，便换了话题道：“再有几日，便是琼芳楼的花魁宴了，届时还请小侯爷来捧场。”
几人正说话，门口忽然传来凌乱的脚步声，那人像是一头撞进来似的，拉起雪栀道：“我听说尹照那个瘪三又来寻你晦气了，怎么也不差人告诉我一声？他有没有用强的，要是欺负你……”
“欺负我怎样？”雪栀柔声打断他，见旁人都看着自己，不禁脸热道：“盛参将，请你放手，上次奴家已经把话说得很清楚了，您是正经有官途的人，何必与妓子之流为伍。”
盛参将整张脸都皱在一起：“你怎么又说这样的话，你说不喜欢我做恩客，我便只白天才来找你，你说不喜欢我打人，我也任由尹照那个狗东西四处狂吠，你嫌我无所事事，我已进了龙骧卫当值……总之，总之你说什么都行，但我绝不离开你。”
燕闻溪被迫听了一场海誓山盟，他倒无所谓，只是雪栀羞得快要昏过去了，他用手抵唇清了清嗓。
盛参将这才发现，房间里还有这么多活物，他像被雷劈了，健康的肤色通红：“我……这，你们……”
雪栀咬着唇不说话，退到远处平复片刻，才对众人道：“见笑了。”
傅亭洲意味深长的看着这位参将，这便是他要找的人，此人名叫盛淖峰，曾是他爹的副将，以后也会是他的部下，眼下京中无人可用，将他收拢到自己身边对付燕闻溪，再好不过。
没想这念头才起，盛淖峰就‘噗通’一声跪了下来。
盛淖峰对燕小侯爷道：“在下早就听雪栀提起过小侯爷，说您与她是君子之交，这回尹照上门挑事，若非小侯爷帮忙，她未必能好端端的站在这，在下如今在龙骧卫中任职，家就住在金石巷后的酒坊附近，若您有什么差遣，只管来找，我盛淖峰必定鞍前马后，在所不辞！”
傅亭洲：“......”
坊间事毕，燕闻溪是踩着清晨的露水离开的，他在摊位上点了两碗馄饨，对傅亭洲道：“难为你跟着我折腾一晚上。”
傅亭洲将筷子在衣袖上蹭了两下：“也难为小侯爷苦心算计一晚上。”
燕闻溪动作微凝，怀疑自己被别人看穿了，这感觉有些微妙，就好像他心里藏着一把别人看不见、听不懂的琴，忽然拂动，颤出几个彼此心知肚明的音来。
“你看出什么了？”
“看出小侯爷比尹照还能折腾，恨不得将宫中贵人也拉进赌局里。”傅亭洲立志要当他的‘知己’，笑了笑，搅动葱末道：“小侯爷明知尹照好赌善赌还要激他，想是早已料定结果了。”
燕闻溪不知为何没有恼怒，反而有几分探究的欲望：“从什么时候知道的。”
“尹照第一次掷骰子只有四、五、六这么个中庸之数，是因为小侯爷猜到，尹照好大喜功，最爱面子，因不知‘点天灯’是什么玩法，必然要试探，所以就算没有我出手，小侯爷也能压过他，尹照是个听骰子的好手，他猜出你是几点，有可能故意为之，就算他一时头热不肯相让，小侯爷肯定也有别的办法。”
出千未遂的燕小侯爷有点脸热。
傅亭洲见他还知道羞，心中冷笑，不紧不慢道：“那被猜身份的书生也很有意思。”
燕闻溪尴尬咳嗽了一声：“事发突然，不是我安排的。”他在傅亭洲平静而笃定的视线中老实交代道：“其实我进门时正遇见那白白胖胖的书生在寻人，他自报家门，想找一位陈先生，因此我不仅知道他的祖籍和营生，就连姓甚名谁，年方几何都一清二楚。”
傅亭洲说：“我记得你第一次指的并不是他。”
燕闻溪此刻也不遮掩了，看着傅亭洲的眼底亮晶晶的，颇有些隐秘的得意：“自然是先选中了他，才指的旁边那一个，因为尹照身边的管事是汉中人，他只要瞧见了这书生身上的翡翠绒，就没有放过的道理。”
原来如此，燕小侯爷不仅体察入微，还过目不忘，可笑尹照和他的狗头军师被人算计，还以为得了便宜。
傅亭洲：“尹照输了第一局，不惜打破赌桌上不成文的规矩，也要死皮赖脸的赢下第二局，小侯爷知道赌客的心思，凡事有输有赢才能欲罢不能，如此激起他的好胜之心。”
依照别人看，燕小侯爷恐怕是为救红颜知己，被尹照逼得不得已才立下第三局赌约，而在他看来，燕闻溪打从进门开始，就意在宣王和郭贵妃，前面两局不过是吊在驴子眼前的胡萝卜而已。
傅亭洲撂下筷子：“宫中郭……”
燕闻溪一巴掌糊在他嘴上，两个人面面相觑，彼此是不尽相同的温热。
燕小侯爷掌心被烫得瑟缩了有一下，他改用一根手指，轻轻在傅亭洲的唇峰点了一下，示意噤言，然后扔下几个铜板，率先离席。
待四处无人时，才道：“没错，崔先生是我的老师，如今迟迟不能入阁，皆因宣王与郭贵妃多方阻拦，况且我父亲在朝中亦受宣王一党攻讦……”
燕闻溪言尽于此，似乎不愿意再多说，他将脚步放慢，与傅亭洲同行：“不过我倒是很奇怪，你是怎么知道这些，又是从哪学到那手赌技呢？”
傅亭洲想到，上辈子傅氏被抄家后，他本应被流防至关外，若非当时的工部郎中沈自清，冒着风险传来消息，他可能已经死在流放的路上，而后的几年里，他做过奴役，也当过赌场里的护院，受人百般折辱只能忍着，因为一旦闹到官府，他就必死无疑。
而这一切，都拜燕闻溪所赐。
燕小侯爷没听到声音，回首望去，只见他攥紧拳头，一副努力回想的迷茫之色，这才觉出自己是强人所难，他过去拍了拍傅亭洲的肩膀：“想不起来就算了，又没人拿刀逼着你，我只是随口一问，怎么这么实诚呢？”
实诚的傅亭洲将人留住：“小侯爷是因为这个，才不让我近身伺候吗？”
他在燕闻溪的眼神里看到了讶异，于是将目光垂在衣袖上，像担心自己弄脏了对方般，默默收回手。
那模样像是被主人遗弃在雪地里的大狗。
燕闻溪瞬间就心软了：“留你在身边，就是让你近身伺候，进来。”
傅亭洲被他拽进南苑的灯火里。
阿箴见他们回来，赶紧迎上，一路扫掉燕闻溪肩上的落雪，将披风解下，挂在暖盆前，一时间，燕闻溪的身边又没了位置。
“奇怪……”阿箴回过头，怎么老有一种被野兽盯梢的感觉。
可是院中除了傅亭洲没有别人。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