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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诗人科德娜(7) ...

  •   新月初。米兰风雪稀薄,暗蓝的夜空明月高挂。

      “今天的月亮,”江倚风趴在窗边向外看,脸颊抵在臂弯上挤成一坨,嘴里喃喃着,“还真圆。”

      “你有新的来电~你有新的来电~”

      江倚风眼睛不移,伸手去将桌上的手机抓过来,瞥了眼备注,划开接通键。

      “喂?”

      “诶,倚风啊。”纪元叫着他,“过几天巴黎卢浮宫有个展会,我拿了两张票,本来是想着找个朋友去来着,结果一个两个都没空。刚好,你不是学艺术的么?有空不?陪哥走一程。”

      江倚风垂眸思虑片刻,应道:“好,具体什么时候?”

      “最好明天就走吧,你不是在意大利吗?我这儿从北京出发,可能今晚就去机场。咱们至少去一个月左右。”

      “嗯,那我明早就走吧,到时候落地平安给个消息。”

      电话挂断,江倚风又沉默的望着今晚的满月,心中惆怅又找不出方向。

      回头看向那道木门,江倚风静静的看了好久,最终走过去开门。

      外面走廊寂静空荡,随便一个脚步都能发出巨大声响。

      他之前从未想过半夜出门,因为这里实在是太大太安静了,怕黑的完全不敢出门,说不准会有什么声响突然冒出来。

      可现在就是这么走出来,下楼去了。

      江倚风慢步而行,别墅的大门惊人的没锁,他缓缓推开发出沉闷的“吱呀”声。

      意大利雨后清冷的意境实在深远,门外伫立着的雕塑和喷泉更是如此。

      雕塑采用于西方美术中的人体艺术,上面的面容丝绸都刻画的很细节。

      江倚风走出去,莫名的向左边的山坡望去,像是有什么牵引着他一般。

      好像是的。因为那里站着个穿西装衬衫的男人背对着他站在一个树下。

      看到那个身影后江倚风的第一反应,是他为什么不睡觉。

      第二反应,是为什么陆承在这么冷的天还不放弃他的西装。

      江倚风一路小跑过去,脚印摆在草地上发出沙沙的响声。夜晚的风摇荡,小提琴悠扬的声音似乎填满了人的耳朵。

      也不知陆承是听到了有人来的声响还是没有,依旧无视晚风,伫立在那,手中的小提琴拉着柴可夫斯基的《天鹅湖》。

      树上偶尔飘落一片叶子划过脸颊,郊外的空气清新,气氛宁静,那人的背影似与好多年前某人的融合。

      冬是夏的反面,梅雨季的清晨和庄园冬末的夜晚。听着一样,却完全不同。

      因为冷风,江倚风站在距离山坡还有一步之遥的地方停住,微眯着眼,努力的去看清那个背影。

      身旁立着休息的木质长椅,上面放着打开的小提琴盒。

      里面的东西被取走,只剩下几枝六月雪和洋甘菊在盒子里。

      相隔不远,但雨后湿润的空气中,江倚风似乎闻到了一股淡淡的酒味。

      很熟悉,之前江树跟陆承在大堂里一起品尝过,不过江倚风没去凑这个热闹。

      好像是叫……玛格丽特。

      挺好听的,气味也不错。江倚风记得很清晰。

      站着有些无趣,江倚风轻手轻脚的挪到椅子上坐着,手肘抵着膝盖托着脸。

      刚才房间的窗户需要侧头去看月亮,而且还看的不怎么清楚。

      如今换了个地,月亮正对着拉琴的陆承,月色朦胧勾勒出陆承的身线。江倚风竟也有一丝茫然,就像是迷失的蝴蝶,不知看的是月亮还是什么。

      一曲结束,陆承像是松了口气般,放下小提琴转身,看到江倚风眼神中带着柔情,嘴里却惊讶道:“呀!你怎么突然出现在这里。”

      江倚风一动不动的盯着他的眼睛,说道:“你明明听到我来的声音了。”

      江倚风说的很笃定,不带犹豫和不确定。

      陆承被拆穿也没觉得尴尬,只是无奈的轻摇头,说话轻声细语的:“嗯,我听到了。”

      “这首曲子怎么样?”陆承问道,“好久没拉琴了,怕你听出我手生。”

      “不会。”江倚风笑了笑,“很好听。”

      陆承垂眸看着江倚风清亮的眸子,里面好似不带一丝污垢,纯净的很。

      “那我再试一首。”陆承说完,抵上腮托,片刻后开始下一首曲子。

      江倚风听不出来,只是静静的看着陆承。

      看细长的手指摁着琴弦,看金丝眼镜下认真清冷的眼睛,看被风吹动的发丝。

      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心里想着千万种理由。

      人为情,心跳会加快。

      在安静的地方,江倚风的耳边有琴音,也有他自己的心跳。

      曲子结束的很快,江倚风突然煞风景的开口问:“陆承,如果有人跟你表白……你会怎么样?”

      陆承静默几秒,“什么?”

      江倚风没重复,陆承思索一番,道:“应该不会怎么样。”

      “哦。”江倚风是这么回答的。

      陆承的“怎么了”还未说出口,江倚风便先一步站起来,动作使陆承愣了几秒,随后眼睁睁看着江倚风靠近他,直面的对视着,他们从对方的瞳孔中看到了自己的模样。

      他听见江倚风说:“那我喜欢你,你要不要试试和我在一起?”

      呼吸停滞片刻,陆承感觉自己的心脏好快,快到要跳出来,他不敢去直视江倚风的眼睛,但又不想让对方以为自己是躲避。

      在众多失措下,陆承还未回应,江倚风就退了一步,“没事,你可以……先不用答应我。”

      再退一步,江倚风说:“我明天就走了,巴黎有个艺术展,去一个月。”

      “温室已经设计完成了,我找了一个关系好手艺不错的师傅来浇花,养不死。”

      “之前说好的设计费,我可以跟你少要点,就算是这一个月的住宿费了。”

      “家里还有糯米糍,小橘子和阿树前几天回去的时候带走了一些,我又给填上了。你要是喜欢可以拿来吃,要是实在不喜欢,拿去给公司的孩子们也行。”

      “我也想过了,当初我带来的东西不多,这次去巴黎也会一并装好,到时候你想好了,对我没什么意思……”

      江倚风突然释然的笑了,“我也就不来这了。”

      他的情绪很平静,甚至对上陆承的眼睛时,还有力气扯出笑容来,“一个月的思考,我会等你的答案。”

      最后,江倚风松了口气,说:“祝你好梦,晚安。”

      说完,他转身离开,毫不犹豫。

      陆承看着江倚风离去的背影,移步拿开那几枝花,将小提琴收好。

      他盯着那枝六月雪,呆了很久。

      春色恼人眠不得,月移花影上栏干。

      “是真的不懂吗……”他喃喃道。

      ……

      次日清晨,江倚风收拾好行李,中途被阿姨叫了下去。

      “啊!小江。”阿姨和他关系不错,她盖好盒子,放到江倚风手中。

      “这个呀,是我做的烧卖。哈哈!做了这么久的粤菜,还是这个最顺手!这次去这么久,带点吃的路上吃,不够给阿姨打电话,阿姨还给你做。”

      江倚风看着烧卖笑容灿烂,“那是当然,阿姨做的是我吃过做好吃的。”

      和阿姨简单聊了几句,江倚风估摸着时间,约的车可能要来了,便先离去拿行李。

      电梯门打开的那一刻,他有想过陆承有没有可能会出现在门口。

      很可惜没有,今天是周末,陆承这个点可能还在休息。

      有些失望又很正常,他拉上杆子走出别墅,在门口等了一会儿,车来了他就走了。

      去机场的路很安静,临近登机,江倚风也没有等到陆承的消息。

      盯了几分钟屏幕,之后一言不发,长按关机。

      落地时已是正午,江倚风边开机边出站,亮着白光的屏幕还没消失,江倚风被人给重重的拍了肩膀。

      他回头,看到了张熟悉的脸,“嗨,江倚风。”

      江倚风愣了愣,“纪元?”

      纪元震惊的看着他:“天呐,你这什么表情?就一年不见你不记得我了?过分。”

      江倚风笑了笑:“没有没有,走吧,酒店我按着你那个定位订好了。”

      “真假的?”纪元和他并肩走着,“我觉得我得确认确认。”

      江倚风推着行李箱现在机场外打车,“有啥好确认的,打车先说。”

      打车是件容易事,机场外的空车很多,没多久两人就上了一辆。

      “展会什么时候开始?”江倚风一上车就问道。

      “后天有一场。”纪元看了看行程表,“然后周五也有一场,我们周天飞英国,先去伦敦再去爱丁堡。”

      纪元说着也给江倚风发了一份,“飞完爱丁堡还有巴塞罗那?”

      “啊,这个你可以再想想,那个展会没那么重要,是一个时尚公司的新品走秀而已。”

      江倚风摇摇头:“没事一起去也行,正好我去完巴塞罗那就直接回米兰了。”

      纪元拉开背包拿出一个口香糖,“也行。”转头把盒子举在江倚风面前,“来一个?”

      “谢谢。”口香糖放进嘴里,薄荷的味道瞬间充斥口腔,激的江倚风最后的困意也全部消散。

      巴黎的天气一直温和,一年四季无酷暑无严寒,江倚风只穿了件白色的大衣也不觉寒冷。

      “那你今天有什么安排吗?”纪元边走边问江倚风。

      “没,打算随便在大街上走走。”江倚风推着行李箱说,“毕竟是浪漫之都,看看建筑熏陶熏陶脑细胞也是不错的。”

      “行,那就不打扰你了,我有事儿先走一步。”

      “好。”

      江倚风刷卡进门放行李,解锁平放在地上,收拾着里面的衣裳。

      他其实有些反悔昨晚在树下的那些话语,太唐突了。

      可不逼一把又不行,哪有让侄女来传话的。

      还不如让大家都冷静冷静。

      江倚风叹了口气,在床上躺了一会儿看行程。

      夜晚,他找了家咖啡厅在里面坐着。

      月亮当空,巴黎的夜生活才刚开始,对面酒馆里慢慢开始涌进人。

      江倚风看了一眼,没什么兴趣的接着喝咖啡看展会介绍。

      次日上午,江倚风去巴黎圣母院走了一趟。

      现实世界中的巴黎圣母院已经被烧毁了,他从未想过居然还能在此一展芳容。

      圣母院的大广场上也有鸽子飞过,江倚风坐在长椅上看着,轻声道:“今天我的口袋里没有小面包了。”

      有的鸽子落在长椅椅背上,江倚风旁边的地方无人,连把手也有鸽子歇息。

      在长椅上坐了良久,打开手机看,没什么重要的信息。

      他还是有赌的成分,如果他们真的开始退缩了,那一切都要重新开始再来。

      无奈的叹口气,江倚风靠在椅背上仰着头,蓝天白云晴空万里。

      他抬起手,太阳被隐约盖住,暖人的阳光从指缝间透出。

      忽然,有只鸽子飞到了他手臂上。

      他坐回去看了眼,鸽子的嘴里叼着牛皮纸信封,脖子上有条红绳。这是家养的鸽子。

      江倚风拿下信封后鸽子就飞走了,信封上艳红的火漆印粘着,翻转过来,背后用花体标着“Jiang”。

      “还真是给我的?”江倚风嘟囔着打开。

      But bears it out even to the edge of doom
      爱恒久坚定,直到末日的尽头
      If this be error and upon me proved
      假如有人能证明我说的不实,
      I never writ, nor no man ever loved.
      那就算我从未写诗,世人也从未爱过。

      当巴黎的月亮出现在天空。

      我愿为你撰写莎士比亚的十四行诗。

      江倚风先生,我想我早就考虑好了。

      正如同那首刻在我心底

      ——名为你的诗。

      ——陆Cheng

      江倚风愣了几秒,随后猛地从椅子上站起,四处张望着。

      下一秒,他打开手机给陆承发消息。

      【听说风很大】:你来巴黎了?
      【听说风很大】:你人呢?

      几分钟后。

      【陆承】:路过

      同时,圣母院一旁的路灯下,一只鸽子停留在男人的手臂上,爪子紧抓着大衣。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片叶子给鸽子叼着,此时手机“叮咚”一声响起。

      【听说风很大】:我看到你了

      下一秒,男人的肩膀被人拍了一下。

      他一回过头,就看到了从广场跑来的江倚风。

      他笑着,比今天的太阳耀眼,比所有的和风暖人。

      他说:“中午好啊。”

      “男朋友。”

      ……

      看展会的时间很长,自从确定关系后,江倚风都没能找到机会多跟陆承聊上几句。

      但陆承也忙,两人默契的在晚上同时给对方发去消息,然后在十二整点时互道晚安,隔着地点时空而眠。

      “我今天要飞伦敦去了。”江倚风边收拾行李边对着电话那头说着。

      “落地发消息。”

      江倚风拉开拉杆,说:“好,记得查收。”

      陆承笑了笑:“遵命。”

      挂断电话,江倚风和纪元坐上巴黎飞伦敦的晚班机。

      一个小时,江倚风看着手里的铅笔画,最后结稿。

      “画的什么?”纪元凑上来问。

      江倚风把本子立起来,“埃菲尔铁塔。”

      “丢。”纪元无趣的坐了回去,“我还以为呢。不过你速写不错。”

      “那是。”江倚风自然的接受夸奖,“我当年高中进美术社就是因为素描好,速写自然也不在话下。”

      纪元睁开一只眼:“那你要不画个我试试?”

      江倚风侧头看他,“我画人,不太好。很丑。”

      “what?”纪元直接坐了起来,“你学素描的你不会画人?”

      “不是不会,是画不好,你让我画风景画建筑我就在行。”江倚风一下给他推回去,“况且我素描是自学的,零基础,就幼儿园去少年宫学了一年简笔画而已。你一惊一乍的做什么?”

      纪元蹙眉“啧”了一声,江倚风受不了他的注视,说道:“艺术来源于生活。学艺术,努力占10%,但我有天赋,这10%对于我来说就是辅助线一样的存在。有问题吗?”

      “嚣张。”
      “本事。”

      纪元双手抱臂闭上眼,“不聊了,我睡会儿。”

      江倚风也不理睬他,接着想东西打发时间。

      落地后,江倚风边推箱子边给陆承发消息:到了。

      很快,陆承的电话就打了过来,“知道了。”

      “还有吗?”江倚风问道。

      陆承清了清嗓子,说:“现在是晚上十点四十六分,米兰还是冬天,温室的花刚浇过水。”

      江倚风听着,“嗯哼,然后呢?”

      “米兰有个中国先生,他很想他的爱人。”

      江倚风笑出声:“是吗?那这个先生是不是姓陆呀?”

      陆承笑了声:“不是。”

      江倚风撇嘴骂他:“嘴硬。”

      走到机场落地窗,江倚风抬眸望向窗外。

      伦敦不知何时下起了小雨,如今朦胧如雾,像给周围的灯火阑珊上了一层滤镜。

      江倚风倚靠在窗边看了一会儿,像是忆起了往事。

      “伦敦下雨了。”他说。

      眼神聚焦,落地窗上倒映出身后的场景和江倚风的眼睛。

      高一那年,我曾说他像柏林浓厚的雨雾。

      眼睛是个动情的的地方,江倚风曾经注视了上千次,最终在某个瞬间定情。

      暗恋就像伦敦的雨和柏林的雾,浓厚且朦胧。

      看不清时肆意靠近,看清了又胆小后退。

      如今真正找到方向了,我却在雨雾中更加迷茫了。

      夜晚十一点,江倚风撑着伞走在伦敦的雨落街头。

      眼前灯火通明,小雨淅沥。耳边车水马龙,步履不停。

      伦敦的冬天不比巴黎温和,带着刺骨的冷风,江倚风将伞举高了些,通过路灯看清了夹杂在雨里的雪花。

      伸手出伞,滴在手心的不只是雨滴,还有轻飘的雪花。

      江倚风垂眸借着灯光瞧着掌心融化的雪花,轻声道:“我在做什么呢……”

      ……

      次日无雨,但乌云密布、雾霾遮天,不见晴空。

      “这个天,感觉又要下雨了。”纪元出了出租车后,抬头看天。

      江倚风也看了几眼,很快收回视线,“正常,快春天了。”

      纪元侧头看他,“怎么感觉你好像一直都好隔绝的样子?你们艺术生都这样吗?”

      “什么意思?”江倚风不解。

      纪元挠了挠头,“就……总感觉你好像很不对劲,但又说不出来是什么。”

      江倚风无语,轻推了他一把,“你想多了,走吧。”

      他和纪元并肩走进展会,欣赏墙上一幅幅作品。

      几条展厅的链接处伫立着几座裸体石雕,白瓷的精雕细琢令江倚风与纪元停步观摩。

      “果然还是看不懂。”纪元在一旁小声嘟囔着,江倚风听后浅笑不语。

      忽然,他看到了什么,拉着江倚风快步上前,“蒋先生。”

      江倚风好奇的观察着那位先生,一身西装革履,带着东方人的凌厉和西方人的深刻,那双深邃的蓝色眼瞳美的令江倚风惊叹,周身清冷沉稳且疏离的感觉似有若无的向外散发。

      他走来时慢步而行,全身上下都透露着一股运筹帷幄的气息。想必也是商界场上的老手了。

      江倚风礼貌颔首,对方也笑着回应,“纪先生来的很巧。”

      “话错了。”纪元笑了笑,“蒋先生办展,我自是要来助助兴的。”

      说完,他转头介绍道:“这位是江倚风,我们加达里大学最厉害的艺术生。”

      江倚风笑容一滞,不过很快又恢复正常。

      “这位是伦敦SWA的大老板,蒋恒。”

      纪元说:“特别厉害!还是咱们中国来的,这几年带着公司越做越大,也不过才23岁!”

      江倚风震惊之余伸手礼握,“您好。”

      蒋恒浅笑:“您好,很高兴认识。”

      “下个月我在佛罗伦萨那边也会有展会,还希望江先生能前来观礼。”

      江倚风笑道:“一定。”

      简单寒暄了几句,蒋恒说:“那我先不打扰二位看展了,留着联系,有机会一起吃顿饭。”

      纪元说:“行,再会。”

      蒋恒走后,江倚风跟着纪元走着,脑中还回荡着刚才的那句话。

      算圆梦了吗?这个世界我考上了加达里大学。

      江倚风沉默着,但更多的怅然若失。

      好像并没有很高兴……

      ……

      离开伦敦前的那个夜晚,江倚风第一次在这个世界尝到了失眠的滋味。

      “这是我们加达里大学最厉害的艺术生。”

      这句话似乎深深地插进了他的肺腔,让他实在喘不过气来。

      突然,正对着床的墙壁上挂着的那幅画吸引住了江倚风的视线。

      他起身靠近,巨大的油画上是血红的背景和灰白的似人的身影。它似乎有种魔力,迫使江倚风向它靠近。

      等真正走近了,一种如同电流的刺痛感冲进太阳穴。

      江倚风抱头痛苦,耳边是无数人的谩骂声。

      “你不会感到羞耻吗?”
      “果然刘涛说的是对的。”
      “听说他是零基础进的美术社,连人物都画不好,天天画风景,那小提琴手一看就不是他画的。”
      “哎呦,不像某些人,可能都没钱买吧哈哈哈哈。”
      “他爸妈有……哦不好意思哈,忘了他没爸妈了哈哈哈。”
      “他不是那个……靠近他会不会染病啊?”
      “啧啧啧,你说的我害怕。”
      “江倚风同学,现在高三了。我希望你能好好学习,而不是天天和我举报其他同学。”
      “一一,爸妈的事儿你就不要听了好不好?”
      ……

      “闭嘴!闭嘴!闭嘴——!!啊啊啊啊——!!!”

      江倚风放声大叫,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根本不是在宾馆,而是处于一个黑漆麻糊的空间。

      “什么东西。”他说话时口中会随之吐出白雾,可这里并不冷,这雾来的不明不白。

      这时,困住他的玻璃盒子突然显出了屏幕,上面的画面赫然是他经历过的前几世。

      那时初来乍到,系统告诉他这是新的人生试验,但前提是需要攻略。

      他回看了那年俄罗斯的漫天风雪,很冷很苦。

      他孤身一人迷失方向,为了保住工作低声下气,为了生存睡小巷打黑工,为了搞好人际关系,他从不做出随心的意愿。因为一心念叨着欠系统的钱,所以除了上学的费用,他基本没给自己花过多少钱。

      那个时候确实是很崩溃,但这是江倚风自己选的路,他即使七窍流血,也会跪着爬着自己走完。

      他心说,我要活下去,还有好多事没做。

      江倚风曾听过一句很理想透彻的话,一个人要先过好自己的生活,再去谈情爱之事。

      江倚风不是会为他人而放弃自己的人。

      有遗憾,正常。
      有难过,正常。
      有失去,也是正常的。

      这是江倚风给自己的劝告。

      几年的时间,江倚风把自己活出来了,上大学后,他手头上也勉强能富足。

      他曾经想过,如果自己真的死在了异国他乡的街头,会不会有人为他难过?

      事实是会的。但那时江倚风从未如此想过。

      他从未想过江序的爱能有多汹涌澎湃,能有多隐忍克制。

      他从未想过只有两个阶段的短短相见,能让对方如此难忘。

      他从未想过江序会看着那封情书,去踏遍所有,去欣赏他口中他的模样。

      机场一别,你有寻找过我的身影。

      情书一封,你有去观摩你的模样。

      所以,到底是北极圈的星星好看,还是和它相近的人难忘?

      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

      平淡的日子总是在后头的。

      就算活不下去了,江倚风不会自我封闭。就像庄云生两年前养的那只鸟,它会顺从,但不会放弃自由。

      ——不要听不要看。

      ——出去,走出去。

      为什么会有这些想法?

      “因为……”江倚风明白了什么,呼吸一滞,而后突然嘴角上扬。

      “这是之前的我告诉我的。”

      因为现实世界中的江倚风,希望自己能独立。

      被次要原因束缚、诋毁,他也会依旧想要自主生活好,再去说其他的事。

      少时,江倚风思考过。

      老师说的文艺复兴……究竟是什么?

      遥说曾经,在那个欧洲历史丢过乱套的时代,古希腊与古罗马文化衰败,罗马教堂对人们的在那个欧洲历史丢过乱套的时代。

      保守、混沌、迷茫、黑暗、堕落、亢奋。这些似乎成了时代的代名词。

      可即便如此,人文主义的突破也会让无数学者汇聚于此。

      交流、呐喊、冲破。

      就像莎士比亚的《罗密欧与朱丽叶》,但丁的《神曲》,达芬奇的《蒙娜丽莎》,米开朗基罗的《最后的审判》

      还有……不止……

      对于反抗逆转欧洲科学和哲学的作品远不止于此,甚至比这更加深远。

      神明的禁锢无法抵御理性的光辉,封建思想无法控制人文自由。

      如今……他明白了。

      原来同理,在那个贫瘠腐烂的束缚国度,是现实中的江倚风给予如今的江倚风最后一句劝告。也是最后一次,为他解开思想的镣铐。

      突然,有道声音在脑中响起。

      ——你要活下去,这是我为你谋划的最完美的文艺复兴。

      玻璃空间放-射出白雾,原本黑漆的地方现在一片灰白,他什么都看不见。

      江倚风合上眼睛又再次惊醒,盯着面前空无一物的墙壁,他才恍然大悟醒转。

      那是场梦,是场最真实的梦。

      下床走到窗边,抬手轻轻撩起窗帘的一角。

      伦敦的雾霾已经消失了,城市夜晚的繁华尽数展现。

      朦胧的细雨淅淅沥沥,伦敦大桥边上的摩天轮亮着光,它不是照亮伦敦的唯一光亮,却是照亮的其中之一。

      “这是你们想看到的世界吗?”

      对面楼下是间酒吧,里面有人结伴同行,谈笑欢声。

      隔壁的屋里有人拿起唱片机的响针,放上黑胶后在摁下,复古中带节奏的英文歌缓缓从唱片机里流出。

      -“Baby I'd give up anything to travel inside your mind”
      (宝贝,我愿意放弃一切去进入你的脑海)

      -“Baby I fall in love again come every summer time”
      (宝贝,每年夏天我都会再次坠入爱河)

      -“My daddy taught me choose 'em wisely”
      (我爸爸叫我要明智的选择)

      -“But you don't have to try”
      (但是你不用去尝试)

      住在二楼的江倚风打开窗户,他闻到了一股似有若无的酒香混杂。

      忽然,一只蝴蝶停留在了他的窗前。

      江倚风惊呼雨夜竟会有蝴蝶,他定睛去一瞧。

      是橙黄色的花蝴蝶。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诗人科德娜(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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