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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匿名千纸鹤(完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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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倚风只在知多半岛住了一天,待次日下午就走了。
素描本上的画作最终还是没能画满意,总觉得就差最后一点,江倚风想了想后还是无声的放弃了。
离开名古屋,江倚风去了一趟本州岛那边的房子,钥匙打开院门,里面有毯子盖着,采光很好,后院种了很多小盆栽。
推开木制拉门,外面正对着富士山,他能清晰的看清山顶的雪白和灰蓝的山体,顶上有云层漂泊,只可惜这个季节樱花不开,不然就圆梦了。
【太阳】:我现在在富士山下
【太阳】:跟你发的照片一样,很好看
【太阳】:明年春天好长,好想快点看到樱花开
院里种的盆栽各样,土壤里插着小木牌写着名字,江倚风拿着喷壶打开浏览器,蹲下去一个个按着量浇水。
给所有种植浇过水,江倚风腰痛腿麻,站起身扶着墙缓了缓,双腿颤抖捏着拳头轻捶后腰,最后扭了扭脖颈给庄云生发消息。
【太阳】:二二,你好像种花使者啊
【太阳】我刚给你的盆栽都浇过水了
【太阳】:角落有一排土壤,没有木牌,那里种的是什么?
江倚风放下喷壶,坐到沙发上拿出素描本,在网上找有授权的图临摹打发时间。
[【太阳】发送了一张图片]
【太阳】:临摹了一下你给我的城市
【太阳】:樱花我换成了碎冰蓝,东京家里的那束估计活不过今天了,等我明日再去买束回来,到时候带去病房看你
【太阳】:两个星期太久了,我后天就回日达木看你行吗
【太阳】:起床记得看我啊公主
江倚风没带其他东西过来,去房间看了看,发现里面有几套用防尘套裹着的衣服,上面还贴着标签。
“给一一。”
江倚风抽出衣服左顾右看,嘴里嘟囔:“给我的?什么时候买的。”
对着自身比了比,衣服有些大了,不过还算合身,也不知道是那位公主什么时候想给他的。
“又破费了啊。”江倚风无奈摇了摇头放回去。
既然有了能穿的,江倚风便顺其自然的在本州岛这边住了一晚,夜晚时分,树林中传来蝉鸣声。
按理说,秋天不应该有蝉的,这个声音来的莫名其妙,江倚风壮着胆子开灯去院子查看,没有蝉的身影,声音也随之停止了。
他看了眼时钟,凌晨一点半。
江倚风只觉自己是幻听,背后发凉,关了灯急忙跑回被窝里躲着。
次日早晨,天空阳光正好,院子沿路出去,山头有座寺庙。
寺庙的屋顶正对着富士山,江倚风走进去看告示牌,原来这是中国古代的复明使师东渡日本进行两国文化交流,后因年事已高逝世于此,日本群众为表示尊重,便在此处立庙以示敬意。
近年来,从中国远道而来富士山旅行的华夏儿女们,都会到此为自己写签祈愿,可谓是在异国他乡里,最有安全感的心灵寄托。
江倚风抬头仰望主庙里的复明使师,紧闭双眼双手合十,跪下席团,虔诚叩拜。
出主庙,江倚风碰巧遇上了一位正在清扫落叶的小和尚。
小和尚抬头与他对视,而后点点头打招呼,手中动作不停。
江倚风缓步走到祈愿树前,拿起一条木签用油性笔写下所愿,然后微踮脚,挂到树上较高的地方。
寺庙里起了一阵风,小和尚的落叶刚吹到台阶旁,幸好没有直接吹散开。
树上的叶子随风摆动,木签相互碰撞发出响声,江倚风无意间看到了自己木签旁的一片。
这本没什么稀奇的,但江倚风觉得自己疯魔了,因为某个人的字就算被风吹的乱晃模糊,他也能一眼认出来。
他伸手捏着那条木签,其他的还在晃着,包括他自己的。
木签上的笔记清晰有力,上面写道:
“不求他心悦我”
“不求我长安于世”
“不求世界为我所指”
“但求他自由永安、活得开心”
“但求他……记得我”
再翻木签,背后只有短短一行字。
“此签赠予全世界最可爱的小朋友,江倚风”
江倚风看着目前愣了很久,然后突然笑了。
“傻子,求什么求,本来就是喜欢你的。”
小和尚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开口道:“善信,看人愿望是不对的。”
江倚风松开木签有些抱歉:“不好意思,就是突然在这木签后面瞧见了我的名字,就想看看是什么。”
小和尚看了眼木签又看向江倚风,浅浅一笑:“原是江善信,是在下唐突了。”
江倚风有些不解的看向他,小和尚不慌不忙的解释道:“为您写下木签的这位善信,从两个月前的清晨四五点钟就来这边,日日都来,日日都只为一个叫江倚风的善信祈愿,他与在下聊过几句,在下便记得了。”
“日日都来?两个月前?清晨四五点?”
“是的。”
小和尚浅笑点头:“他说,自己身患疾病,却遇上了一个终年不灭的希望,所以他日日来,祈愿那个希望健康平安,不要同他一样,疾病缠身。”
“之前都是同一个愿望来着。”
“哪个?”江倚风鼻子酸楚,声音早已颤抖,他甚至都能猜到那个之前一直坚持的愿望是什么,但还是想听小和尚亲口说出来。
“希望……”小和尚神色惆怅,“江倚风早日康复,平安健康。”
“他已经一个多星期没来了,但我瞧见您如今的到来,想必他的祈愿也是起了作用,使师为他化吉了。”
原来,他的病情好转真的跟系统没有一点关系。
那些上天赐福,不过是一个不信天神不信地鬼的唯物主义者用最虔诚的内心,日日夜夜向神祈愿,愿他好转,愿他自由。
爱能抵万难,也能抵天命。
庄云生不信命不信神,可他却在两个月前的某日,为了一个没有未来的人,日夜遥望长空,祈祷神明赐福于那个小朋友。
江倚风吸了吸鼻子,心脏一抽一抽的疼,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却不愿落下。
他垂眸笑了笑:“谢谢您,告诉我这些。”
小和尚说:“不用客气,人生本就没什么好隐瞒的,有误会和问题就尽早解决,埋在心里,不是个好的解决方式。”
……
坐上回去新宿的电车,江倚风头靠在座椅的隔板上,总觉得心里有些不对劲。
人的第六感,说准不对,说不准也不对。
心跳加速像是被重物压迫着,他猛烈的呼吸着。
待缓过神来,他感受到了这股不对劲的来源。
打开手机,如今已是手术结束后的第十四个小时,庄云生可能是还处于麻醉状态没回消息,可江倚风还是忍不住双手颤抖,呼吸有些困难。
出站台,江倚风站在人群街头,这种感觉越来越强烈,他的步伐都开始变得艰难,就像是什么在挽留他。
他蹙眉停步,心中叫着:“系统。”
“系统?”
“我在的。”系统跳出来,“怎么啦小主人。”
“庄云生……在哪?”江倚风看着它问,声音抖得不行,“他在哪……?”
“小主人,他很好,你不用……”
“我问你他在哪!!”江倚风没忍住脾气吼了出来。
系统懵了,他没见过发这么大脾气的江倚风,过了好久才说道:“在日达木分院,就在……新宿。”
见江倚风有些崩溃的模样,它看了看指标表,有些于心不忍,但最终还是说了出来。
“从这里到医院,有1.5公里的路程,很远。”
“你还有五十分钟。”
“什么?”江倚风有些懵。
系统却不愿再说,沉默的神态似乎是表达了某种态度。
江倚风瞳孔轻颤,骂了句脏,而后毫不犹豫、不顾一切的向着系统给的定位跑着。
江倚风敢发誓,他在高中体考时都没跑过这么快,幸好现在正午当空,人群稀薄,他跑得快也没撞到人。
等到了医院楼下,身上跑出了一身的汗,他等不及电梯,从安全出口一层一层爬楼梯上去,五楼的高度不算低,但江倚风就算爬的大喘气也不愿停下。
他怕再慢点就看不到了。
看到数字五的标识,江倚风手撑在墙上喘着气,随后推开门走了出去。
一转身,就和从房间里走出来的护士长碰了个照面。
他见护士长愣,护士长见他也愣。
“你怎么来了?你不是在……”护士长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江倚风急切的打断了。
“庄云生是不是在里面?”他眼眶里存着泪,一点点累积,就像随时要掉下来般,模样委屈的紧。
护士长带着口罩,江倚风看不清她的神情,只见她看了看江倚风又看了看病房的玻璃探口,低头合上报告单。
“抱歉……不告诉你,是因为我们和庄先生有约。”护士长说,“我们尽力了。”
一瞬间,江倚风好像感觉耳膜有破碎的声音,心脏如绞肉般疼痛。
他呆呆的,不知道该做出什么动作,无措的像个孩子。
护士长伸手在他肩上悬了半晌才放下,轻拍了几下:“进去看看吧。”
说完她便有了,留下江倚风一个人在冷风和消毒水的走廊里徘徊。
他贴着上缓缓蹲下,整张脸埋进膝盖和臂弯了无声崩溃。
这时,走廊起了小推车的声音,他吸了吸鼻子抬头看着,一位小姑娘推着花车经过。
停车,小姑娘转头对上他的视线,轻声问道:“先生,需要买一束花吗?”
江倚风看着推车上各种各样的鲜花,茫茫花丛中只瞧见了橘黄的向日葵。
“要一束向日葵吧。”他说,“多少钱?”
小姑娘淡淡一笑,拿起向日葵递给江倚风,“不要钱,收下吧。”
江倚风接过道谢,小姑娘推着车走了,他在原地摩挲着花枝,慢慢站起身。
抬起胳膊抹点脸上的泪痕,身上的汗水早被空调吹干了。
他整理了下衣着,敲了敲病房的门,推开进去。
庄云生戴着呼吸面罩静静的躺在病床上,整间屋子里都是心率仪的“嘀嘀”声,上面的线条越来越微弱,他紧闭双眼,像是沉睡在高塔里的睡美人。
江倚风踌躇半天才进去,窗外雷声布天,雨滴窸窸窣窣的划过玻璃,一点点堆积后落下,窗外的树被风吹得摇摆不定。
江倚风把向日葵放在旁边的桌上,眨眼间泪水顺势落下,像脱了线的珠子。
他看着庄云生,眼神迷茫,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庄云生……你骗我……”
骗我你会好起来,骗我你会和我一起去看远处的风景。
不过……我也曾经骗过一个人。
我们这算扯平了。
既然平了,就别这样离开我行吗……
庄云生没有一点动静,是有身旁心率仪越来越微弱的声音。
江倚风把手搭在床的围栏上,俯身下去轻吻庄云生的眼皮。
一滴泪水划过脸颊,落到了庄云生的右眼尾下的地方,生理反应让他动了动眼睛。
窗外雷声不知何时停止,雨过天晴太阳从乌云后探出,雨后的第一缕阳光透过窗户照进了整间病房。
“庄云生,你愿望许错了……”江倚风哭着说,“我爱你……你能听见吗?我一直都很爱你……”
江倚风在病房里陪着庄云生度过了他生命的最后几分钟,直到心率仪传出刺耳长久的“嘀——”声,江倚风已经哭不出来了。
庄云生死在了九月的最后一天,向日葵被阳光照得金灿,是那样的耀眼。
江倚风想,如果庄云生能看到这朵花的灿烂,那一定是开心的。
只可惜,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他什么也没能看到。
后来,庄云生的葬礼是江倚风一个人完成的。
他突然回想起,曾经他问过庄云生为什么不回国,不去看看父母。
庄云生只低头画画:“有原因,回不去了。”
如今他孤身一人死在了异国他乡的东京,除了网上的粉丝和江倚风,没人会在意庄云生的死亡。
江倚风单膝跪在石碑前说话,说他骗子,说他嘴笨,说他为什么不能熬到明年春天陪他看花。
最后在迷雾茫茫的天气里,江倚风探身吻了那块刻着“庄云生”的墓碑。
“再见啦,等春天我再来看你。”
起身离去,江倚风走下楼梯,低喃着:“他爸妈怎么没来看他。”
系统跳出来说:“他们在的。”
江倚风脚步一顿,抬头看它:“在?”
系统点头:“就你现在站的地方,左转。第六、第七块墓碑。”
江倚风眨了几下眼睛,走过去,在距离庄云生仅隔一排的地方,庄父庄母的墓碑在那立着。
目光失焦,恍惚间,庄云生的墓碑好似就夹在两块墓碑中间,他们一家人,以另一种方式重聚了。
“庄云生的爸妈,四年前来日本旅游时,遇上了大地震,等再次找到他们,已经是两具遗体了。”系统说,“庄母生前就想来东京和丈夫一起旅游,他们死后,庄云生便出钱将他们葬在这里。后来,他就再也没有离开过东京。”
它叹息着,说出了所有真相:“小主人我知道,你会感到很奇怪。为什么你们明明还没在一起,攻略人物就先离去了。”
“因为庄云生,他对你的好感度,从你们见面的第一天就是100%。”
江倚风愣住了:“你没和我说过……”
“我说了,可是那天的风太大了,你没有听到。”系统说。
“他从一开始……就是爱你的。为你去富士山寺庙祈愿,也是从那天之后,每日黎明前就离去,日出后便回来。”
“所以我为什么能看到你们之后的所有行为,是因为你们这两个月所度过的每一天,都是在进行你们的自然死亡。”
“人的宿命有渡,寿命有限。我确实没有从中插手小主人你的生命数值,我也很惊讶,原来这世间真有神灵,真有人能靠两个月的虔诚让你彻底恢复,彻底自由。”
江倚风沉默着,眼泪再次无声落下。
半晌,迷雾散去,江倚风回去了市中心外的疗养院。
庄云生之前的院子已经在进行清理,那颗红枫树被吊顶车连根拔起,上面的红叶被震荡的一大把一大把的落下。
屋内,护士长正整理庄云生剩下的遗物。
看到江倚风来,先是惊讶后是理解。
看到桌上有一个空鸟笼,江倚风拿起来看了看,“这是什么?”
护士长解释道:“这是庄先生几年前用来养鸽子的。”
“鸽子呢?”
“放走了。”
“放走……了?”江倚风有些懵。
“嗯。”护士长点头道,“那只鸽子不知道为什么,前两年还好好的,今年夏天就特别躁动,不吃不喝,日日夜夜盯着窗外看,庄先生见鸽子实在可怜,便开笼放走了。”把书籍放进纸箱里,她又补充道:“不过也是巧,那只鸽子放走的日子,正好是你来这儿的前一个月,日子都不差。”
江倚风抱着鸟笼问:“具体,什么时候?”
护士长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眼日期。
“就今天。”
江倚风发着呆,接着问关于庄云生的东西。
“嗯……在你来之前,三号房和二号房一直都是庄先生合租的,直到你住进来后,他才让出来一个位置好的。哦对,那个秋千,也是他做的。”
“还有吗?”
“还有……”护士长思考片刻,“哦对了,疗养院外面那天街道周围的法国梧桐,也是庄先生出资种的,之前还光秃秃一片,如今倒是有生气了许多。”
“法国梧桐……倒是会种。”
“艺术家嘛,法国不是艺术圣地吗?而且他还说什么,法国梧桐有个寓意,代表自由和忠贞,他和一个小朋友的第一面就是在那儿认识的。”
江倚风整个人怔住,没说话。
“可惜啊……两年时间过得这么孤独。好不容易你来了,他又……”护士长没说下去,默默的收着东西。
“哦对了,”临走前,护士长突然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给江倚风,“这是庄先生生前留下的,里面是中文我看不太懂。不过我猜,应该是关于你的。”
江倚风接过:“谢谢。”
“不客气。”
护士长走去院子跟工人谈事,江倚风站在原地颤抖着打开纸条,上面只有短短一行字。
「他不愿如蜉蝣囚鸟般活着,那我,愿成为他独有的风雨禁地」
庄云生的遗物是江倚风向护士长申请后他带走的,带去了本州岛那边的房子。
他放下箱子,坐在沙发上沉默,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灵魂。
如果我能早两年来……
如果我们的时间不只这两个月……
如果我离去申请的时间不是两个星期……
“庄二二……我讨厌你……”
江倚风闭眼沉睡的前一刻,他打开手机给哥哥发消息。
【风】:年底去看望爸妈,把定位给我吧
【哥哥】:想通了?
【风】:嗯
发完后,便脱力的倒在沙发上睡去。
一个月后,江倚风收拾行李踏上了回国的旅途。
十一月中旬,天气已经开始转寒,他穿着羽绒服围着围巾,第一次和那个素未谋面的哥哥见了一面。
一同去祭拜过爸妈后,哥俩找了家小馆聊聊天。
“有想好之后去哪里吗?”
江倚风摇头道:“没有,可能没有目的的旅行,去看世界的各个角落。”
哥哥垂眸莞尔:“做个旅行家也不错。”
江倚风喝着茶,没说话。
离去前,哥哥叫住江倚风,他回头,哥哥看着他说:“一路顺风。”
江倚风点头笑着:“好。”
……
十一月末,江倚风乘大巴去了云南的玉龙雪山。
坐上索道缆车,同他一起的是一对情侣,正对着风景拍合照,江倚风只看向窗外,心中惆怅。
爬上雪山高处,有个挂经幡的地方,一张六十,江倚风给钱后拿了一张黄色的走到麻绳边挂上去。
也是奇怪,明明之前不愿信神信佛的人,也会在这个世界独自一人去到两次寺庙和一次神山祈福。
周边有很多游客,基本上都是成群结队,周围笑声熙熙攘攘,所有人都是带着幸福上山,高挂经幡为后半生祈福平安长顺。
江倚风把下半张脸埋进羽绒服衣领,悄无声息的离开人群,离开雪山。
……
次年冬末,江倚风回到了东京。
飞机落地时已是傍晚时分,江倚风去花店买了一束向日葵和两束菊花后,便驾车前往墓园。
他先是给庄父庄母扫了墓,等灰尘擦干净放好菊花,江倚风才起身去了庄云生的那一排。
“我守时吧。”江倚风擦掉墓碑上的雪,把向日葵放在前面,“新的一年到了,冬天要结束了。”
他笑了一下:“新年快乐。”
东京市中心因为新年元旦的到来灯火通明,大街小巷都是新年的气息。
在零点到来的那一刻,夜空中繁星漫天,而后是阵阵绚烂烟花绽放。
欢笑、庆祝,都在这一刻集体释放。
江倚风穿着冬大衣站在人群中抬头往向空中烟花,忽然,周边起了一阵风,差点把他吹得向后倒了几步。
有人因为这阵风笑声更大了:“新年来新风,好运!好运!”
江倚风站稳后却一直没懂,他想起了之前庄云生说的话——
“等富士山下的樱花开了,东京市中心灯火通明的地方,我在那里。”
回想起来到这世界后的每一阵风,江倚风不自觉的微笑着。
……
春暖花开、万物复苏的人间四月春,江倚风回了本州岛的屋子。
院子的盆栽开花了,那一排没有木牌的植物也发芽成长,是淡粉的樱花树。
它们长成一排,刚好正对着海岸对面的富士山。
富士山下樱花开,是庄云生给江倚风那座城市的最原始的风景。
“咚咚——”屋门被敲响,江倚风出门查看,是一位快递员。
“你好,请问是江倚风江先生吗?”快递员问。
江倚风点头,快递员把快递和笔递给江倚风:“这是你的快件,请签收。”
江倚风疑惑的签下单子,问:“谁寄来的?”
快递员扶了扶帽子:“嗯?不清楚诶,是匿名件,而且在驿站停留了很久了,寄件先生只说今年春天发来这边。”
江倚风了然,关上门,到桌子旁打开快递箱把里面的东西倒出来。
里面不是别的,是一整箱折得七歪八扭的千纸鹤。
江倚风看到后顿了一下,认出是谁的手笔后绽开笑容。
他坐到高椅上无聊的数着,那些千纸鹤不多不少,正好一千只。
“你是有多无聊啊。”江倚风笑着,用手打开千纸鹤,发现里面竟然写着字。
「恭喜你,见到了富士山的春天。」
一千只,每一只里面都是这句话,甚至还有几只的字迹已经变得潦草颤抖。
江倚风放下千纸鹤走向院子,缓缓吐出一口气。
天边,白云千载空悠悠。
……
仲春,江倚风再一次去了知多半岛的野间崎塔。
说来也是巧,这次送他过去的司机大叔也还是那个“孙悟空”。
“嘿!小伙子,又遇上你了。”大叔拉下手柄说,“还是那个地方?”
江倚风笑着点头:“是啊,上次大半夜没好好看清,这次挑了个早点过来。”
大叔打转方向盘说:“哎呀,人家都是夏天来的,那时候的夏风吹得正舒服,你到时候再来,说不定咱俩还能遇上。”
“有可能。”江倚风说。
重回那时场景,江倚风坐在海岸边看着水面涟漪,心中莫名释然。
“为什么不能睡海里?”
“死去的人才睡在海里,这话不吉利。”
“哦,好吧。”
回到如今,灯塔下的人还是那个人,海也还是那边海,可却无人再问他归处何去。
“天确实有些黑了,这样看海没氛围。”
“如果可以,”庄云生垂眸道,“哪天我把心脏拿出来放进水里,太阳光照进海水、照在心脏,再反射-回夜空中,那样,夜晚就有月亮了。”
庄云生说完,笑了笑:“比灯塔亮。”
江倚风撇着嘴:“你说的跟恐怖片一样。”
时间流逝,江倚风垂头默然,坐在海边直到半夜。
月亮照常升起,映在水面晃眼。
“确实比灯塔亮。”他嘴里低喃着。
……
春去夏初,江倚风坐飞机去了中国河南郑州的植物园。
那里夏季太阳炽热猛烈,向日葵开得正盛。
江倚风穿着之前和庄云生一起爬山坡的蓝色外套和白色衬衫,戴着小草帽去了向日葵中心。
有些被摘下来售卖的向日葵江倚风也买了几朵,抱在怀中向花海中央走去。
夕阳西下,江倚风抱着向日葵看太阳,周围游客不是很多,但向日葵花海倒是围在身边开得盛大、灿烂。
东京比郑州快了一小时,可夏季日落还是照常来临,这是永不变的时间差异,它不会影响任何事物运转。
如同那日的向日葵开得灿烂,就像永不飘零的电子蝴蝶。
呼吸着盛夏的气息,某种信念如同炽热的阳光般暴烈启航。
“先生!你好!”
江倚风正想着,听到有人叫着,他下意识回头,却见一位女孩子正举着相机拍他,他也不在意,抱着向日葵背对阳光笑得热烈。
小姑娘可能是觉得不好意思,小跑上前递上名片:“我是南京摄影铺的摄影师,我叫丁柠栀,这是我的名片。”
江倚风拿着名片问:“谢谢,刚才的那张照片,我可以看看吗?”
丁柠栀热情的把相机给他,刚才的那张照片拍的实在不错,即使背对着太阳也没有出现背光的痕迹,把江倚风拍的很有高中少年的模样。
“我的店铺在南京梧桐大道那边。”丁柠栀说,“中山陵反方向走到尽头就是了,先生如果你有兴趣我可以帮您洗出来。”
江倚风笑着点头,二人互加了联系方式后便就此告别。
后来的江倚风没赴约去南京,而是转航班去了洛城。
他之前从未想过在异世界里,也能再次见到一中母校的容貌。
“小伙子。”门口的保安大叔拉开玻璃门说,“今天周末,学校里没人儿啦。”
江倚风微笑颔首:“没,以前在这儿读书,就回来看看。”
“哈哈哈哈哈,回来看看好回来看看好。不过我可不能放你进去,那校领导是有规定的。”
“无妨。”江倚风说,“不过保安大叔,我能问您个问题吗?”
保安大叔喝了口茶壶里的水:“尽管说,有知道的能说的,我都能答。”
“20xx届的学生,您还记得多少?”
保安大叔蹙了蹙眉:“20xx届?那都是五十多年前的学生们了,那时候我还没上任呢。”
江倚风愣了半晌才回过神:“这样啊……那打扰了。”
……
待又一年秋季降临,江倚风回了本州岛那边的屋子拿东西。
前几日日本下了一场很大的雨,东京那边的房子还算好,本州这边的就有点问题了,不过好在盆栽还算完好,只是挂在屋檐上的鸟笼掉了下来有些变形。
江倚风把鸟笼捡起来,擦拭水渍的时候发现鸟笼底部的铁板开了,下面放着一张纸。
外面用放水袋细心装着,江倚风刚取出来就接到了一个老朋友的电话,无奈,只好将纸放进口袋先行赴约。
等到聚会结束,江倚风走在空旷温和的大街上,手放进口袋摸到了那张纸,拿出来打开。
「亲爱的江倚风小朋友:
早/中/晚好。嗯……不知道你看到这张纸的时候那边是什么季节了,我这边还是夏季有点热。
今天是你来这边的第一个月,我为此写封信来纪念这个,对于我来说很重要的一个日子。如果你不曾来过,我可能会在这个院子里孤独终老,不会踏上一个往返日夜的旅程,虽然这个旅程不是很遥远,但对我来说,却是一个彼此陪伴的永远时光。
我曾经放飞过一只鸽子,在你还未到来的前一个月。它那时日夜思念远方,向往自由。我待它不薄,自以为给了它最好的一切,可我最终还是错了。飞鸟向往长空是最正常不过的事,我私自将它困住,让它成为我的笼中鸟,这是何等的屈辱。在经历了一整天的思想准备后,我打开笼子将他放走了。
你很像它,即使因为一些原因困在原地,也依旧向往丛林之外的生活,向往清风明月般的自由,我总会有那么一瞬间觉得,你不应该同我一样被困在这里。
我喜欢你。
你在山坡上对我说的,我一直记着,现在重新说一遍。
你特别可爱,我特别喜欢你。
这份喜欢来临的同时,我也一直希望你能好起来,去看你想看到的世界。
在你还未来到之前,我在屋外的那条街道种满了法国梧桐。它今年开得正盛,不知你何时能出来瞧瞧,为它停留一刻。
虽然现在的我不知道未来的结果会如何,但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请记住,这个世界,永远都会有人希望你健康幸福,永远都会有人爱你。
希望你能记得我,记得我的模样,记得我的名字。
当然,不只是庄云生。
还有我的另一个名字。
盛迟珉。」
念到信的末尾,江倚风的声音突然顿住了。
他愣了很久,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拿着纸的手开始发着抖。
天空突然下起了雨,江倚风急忙护着纸张跑到大厦的屋檐下避雨。
靠在角落的地方缓缓下滑坐在地上,他捂住嘴不让自己哭的大太声而导致引人注目。
此时街头大雨磅礴,来往的根本没有多少人,江倚风举起纸放在膝盖上,嗓子发哑,因为哭腔身体一颤一颤的:“系、系统,他说……他、叫什么……?”
系统也没想到这件事的发展,看着江倚风的状态也明显知道对方看清了信上的内容,犹豫的说着:“他说他叫,盛迟珉。”
“天……”系统没敢相信,“原来这么久,在这个世界陪你的人是他啊。难怪好感度从第一天的第一面开始就满了。”
江倚风好似没听见般,收起纸张把脸埋进臂弯里,崩溃的喃喃着。
“他是盛迟珉啊……他是盛迟珉啊……”
“我怎么就没认出来……怎么就一点也没认出来……”
“为什么他喜欢我……我一点也没看出来……”
天上大雨淅沥,仿佛回到了一中磅礴大雨的那个夏天,不爱说话的少年能跑遍三个教学楼只为给晚自习的江倚风送一把伞。
“一班早就放学了,你回来做什么?”江倚风拿着伞,无措的站在原地。
少年依旧面无表情,他语气淡然,仿佛再说一件很正常的事:“我看你在级群里说没带伞,回来给你送一把。”
“你……”还未说完,江倚风的的话就直接被打断。
“我回家了,再见。”少年走得迅速,从来不等任何人挽留的话语。
其实他那天应该多说一句挽留的话的。毕竟外面的雨那么大,差点把走廊给淹了。他来的时候,又怎会轻易?
如今,他依旧能感受到和那场雨一样倾盆的温度。
可惜,此时世界与他分离。在这异国他乡无人能再为他撑起一把伞。
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
天上的雨越下越大,身旁开始传来踩水的声音,越来越多。
“拜托了……”他说,“来带我走吧……”
忽然,头顶来了一片阴影,身旁站着一个人替他撑着伞。
江倚风怔愣片刻后抬起头,是四周恋人的那个老店主。
老人家抬了一下大檐礼帽,笑容和蔼对江倚风道:“小伙子,路过遇到你了,去我店里坐坐?”
江倚风呆了几秒后点头,撑着地板站起来,接过老人手里的伞在雨中走着。
刚才的大厦里新宿不远,没过多久就到了四周恋人。
“谢谢。”江倚风抽鼻子收伞。
老人家摆摆手坐回椅子上,江倚风在店里躲雨,四处看了看,突然注意到了挂在墙上的小木板上的拍立得。
拍立得上的一男一女看着青涩,差不多也就十六七岁左右的年纪,站在操场上比着耶拍照,女生笑容温柔男生扯着嘴角,底下还有两个签名。
可惜岁月蹉跎,拍立得上的照片已经有些泛黄到模糊不清。
江倚风看了很久,老人家戴上眼镜也走过来,嘴里说着:“啊……这是我和我老伴年轻时的照片,怎么样?她很好看吧,哈哈。”
江倚风也跟着笑着点头,老人家盯着照片许久,后对江倚风说:“要不要来我这儿学艺?”
“学……艺?”
“插花艺术。”老人家说,“挺有意思的。”
江倚风想着自己最近确实没啥事儿干,那两个月被盛迟珉灌输的最多的就是花,于是毫不犹豫的答应了。
老人家哈哈几声:“行,那你明天过来吧。”
窗外闪过一丝阳光,老人家看了眼道:“天晴了,回家吧。”
江倚风点头,在出门前跟老人家挥手告别。
待江倚风走后,老人家背着手看向那张拍立得。
“婆娘哦……我又干了件好事啊……”
……
之后的日子,江倚风每日都会来四周恋人学插花,一个多月过去,他的设计已经能做到如火如荼的程度了。
“以前学过画画?”老人家问。
江倚风点头:“高中是美术社的。”
“审美不错。”老人家夸赞他,“和我老伴一样,她也是美术出身的,那审美比起我杠杠棒。”
江倚风笑着听老人家夸奖他的另一半,从零零碎碎的话语中,他似乎能拼凑出老人家口中的那个温柔如风的少女在学生时代意气风发的畅想未来。
“她想做个画家,又想做个花家,我便为她开了一家花店,世界遍布,让她的梦想永垂不朽。”
江倚风放下手中的白桔梗,身边的桌上摆着泛黄的纸张,上面是一个男生的侧脸。
江倚风盯着纸张看了很久,蹙眉着,觉得着副侧脸实在熟悉。
只见泛黄的纸张下落款写着:
送给我爱的少年,齐巳。
……
再一年,初春傍晚,江倚风的头倚靠在电车的玻璃上。
中途,他路过了之前的那天隧道。
江倚风的终点不是那里,但他还是下车了,就像无意识的动作,有人在牵引他过去。
他出了站,走向了那条通道。
房屋还在,樱花盛开,偶尔风吹时摇曳,落落飘飘。
日落西山,橙光的日光打在所有场景,淡化了春天的生气。
江倚风就停住脚步站在那里,一个人孤零零的,站了好久。
随后他回过头,顶上的回到驶过一辆电车,一分一秒,它离去的瞬间,江倚风亲眼看到了山头的太阳。
他笑颜依旧,却早已时过境迁。
“庄云生,我看到了你看过的樱花了。”
恍惚间,一切都不复当年。
转眼,你的日落樱花。
已经过去四年之久了。
……
同年的春天接近末尾,江倚风戴着耳机坐在小木椅上,看着盛开的樱花和远处的富士山,耳机里放着陈奕迅的《爱情转移》。
《富士山下》和《爱情转移》这两首歌有个很有名的语句,叫:“你还没听完前奏,你怎么知道这是《富士山下》还是《爱情转移》?”
故事还未到尽头,你怎知爱情是天长地久还是分道扬镳?
“爱情不停站,想开往地老天荒,需要多勇敢。”
江倚风最后看了一眼富士山的模样,随后缓缓闭上眼睛。
一千只匿名的千纸鹤和数不清的祈愿签。
它们代表的,是江倚风和盛迟珉长达数年的、相互沉默的年少暗恋,
是独属于江倚风的风雨禁地,亦是盛迟珉的无声告白。
他死在富士山的春天里,树影斑驳下的身躯内,灵魂依旧纯净透明。
“请让我在下个春天,再次见到你的身影。”
——全文完
《匿名千纸鹤》
庄云生(盛迟珉)×江倚风
——本章节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