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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匿名千纸鹤(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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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逝去,夏夜未央。
处于夏末秋初的八月,是湿润闷热的。
江倚风跟护士站申请代买了很多彩纸,每天就坐在秋千上看手机教程,学着折纸。
折完一个,他就放在小篮子里给庄云生看。
“这个。”庄云生拿起一个粉色千纸鹤问,“怎么折?”
江倚风笑了笑:“很简单啊,我教你。”随后拿出几张彩纸,一张放在栅栏上给庄云生,一张自己拿着。
二人位置错开,庄云生比较靠近江倚风的那只手戴了手套,所以动作没有那么拘谨。
“像这样折过来,然后再对折。”江倚风温和的声线慢慢说着,折完一步就等庄云生折,他折完自己再动。
“把它的这跟长条往上折,然后摁下去,这就是它的嘴。”
“把写两遍捏着末端拉起来,它的翅膀。”
“最后再调整一下。”江倚风低头认真的捏了捏纸,而后举到眼前,“呐!一个千纸鹤就好了。”
庄云生学着调整,举起来,对比起江倚风的千纸鹤。
“你的一只千纸鹤,”庄云生无奈扶额,“我的一坨千纸鹤。”
江倚风噗嗤笑了一下,安慰他道:“没事儿没事儿,多折几次就好了,我也学了挺久的。”
之后的每天,庄云生基本都在拿着彩纸折千纸鹤。
江倚风说的没错,多折几次后,他的千纸鹤却是比一开始好了不少。
……至少能看不是吗?
庄云生折好千纸鹤放在栅栏上,看了眼低头认真叠纸花的江倚风,又抬头看了眼乌云密布的阴沉天,他问江倚风:“还折吗?”
江倚风点头,漫不经心的回着:“折啊,陪我待会儿。”
随后,庄云生不犹豫的转身回了卧室。
“诶?”江倚风探身往对门喊,“就这么走啦?”
对面没有回应。
不久后,庄云生拿了把打伞出来打开,“接着折吧。”
江倚风伸手感受伞仔滴落的雨水,失笑道:“有病吧,在雨里打把伞折纸?我怕医生说我俩是脑子有问题。”
庄云生傲娇不屑道:“管他们。”
戴上手套举着伞的手不自觉往江倚风的方向撇,挡住了雨滴没让那些折纸打湿。
这场雨下的不大,就是一些毛毛雨,江倚风低着头折着,庄云生就默默的举着伞发呆。
伞外淅沥,伞内安静。二人因为病症不可过于亲密,可即使这样,他们也依旧是一把伞下的。
“嘻嘻。”江倚风突然笑出声,庄云生听到后转头看他。
江倚风抬眸看他一眼,低头又写写画画几下,然后放在栅栏上让庄云生去看。
庄云生稍稍低头垂眸,发现彩纸上写着一行字。
“江倚风×庄云生”
底下是一个在比划的火柴人和一个双手抱臂的火柴人。
庄云生骤然失笑:“这是……豌豆射手大战僵尸?”
江倚风眼睛亮亮,放在栅栏上的手给庄云生比了个大拇指,“会形容啊二二!”
庄云生拿起彩纸又看了几眼,随后收进口袋里,“我的了。”
“切。”江倚风开心的撇了撇嘴,“无所谓我再画个。”
为了逗逗庄云生,他又补充道:“更好看的!”
庄云生笑着摇了摇头,什么也没说,一直举伞到雨停。
庄云生收伞后,江倚风仰着头看乌云后的日出。
“微雨过天晴了。”
……
某日雨后的清晨,江倚风如往常起床,等待着女人和同伴来做清晨检查。
往常的机器,往常的滴测。
只不过,这次是数值变得有点不一样。
“4020降为4003-4001。”女人转头对在记录的同伴说,声音却带着些许笑意。
江倚风看了看自己的手腕,问:“这是……变好的现象吗?”
女人面罩下露出的那双眼睛里温柔似水,她浅笑:“是的先生,这是好事,您有极大的恢复可能,这是一个月以来最好的消息。”
一个……月?原来已经这么久了。
江倚风莞尔一笑:“那太好了。”
女人走后,江倚风出去亭子里坐着。
亭子顶上是木栅栏镂空的,为了防雨,护士们特地加了一层透明板,这才让挂着的秋千没有湿透。
轻轻摇着,享受着雨后的微风。
天空还是暗蓝雾蒙的,乌云比白云多,气息比往日沉闷。
庄云生这几个星期早晨基本都不出来看花,他最近又开了新坑,上午基本都在作画。
江倚风头轻靠在绳子上,他小声和系统对话着:“小系统?”
“小主人~”系统跳出来,“怎么了么~”
“我的病,”江倚风声音淡定,却有种病人独有的无力感,“是你做的吗?”
系统沉默片刻:“不是。抱歉小主人,我没能力插手主人公的生命。”
“那我的病真的有可能会好起来?”
“不是没这个可能,庄云生不都说过了吗。”系统在安慰他,“乐观点,心态好了,痊愈的概率也能变大。”
“况且,小主人你这个病是后天的,是能好起来的,你们还要在一起呢。”
江倚风淡淡笑着:“你不是看不见我们的状况吗?”
“嗯……”被揭穿,系统却还是不肯说实话,“我想看的话……也还是能看的。”
“无所谓。”江倚风说完,靠在秋千上小眠了一会儿。
正午过后,江倚风收齐饭筐,正巧碰上庄云生的下一章漫画更新。
他擦了擦嘴阅读着,庄云生从屋子里走出来。
时值正午,太阳高挂在空中,早已不见清晨雾霾天。
庄云生手挡在眉前,眯着眼抬头看天,“一一啊。”
“嗯?”江倚风从手机里移开视线,“怎么了千纸二?”
“噗嗤,不是。”庄云生没忍住,叉着腰笑着,“咱能别叫这个名字吗?”
“不要。”江倚风浅笑摇头拒绝,“你说,怎么个事儿?你叫我。”
庄云生指着太阳:“我说,今天天儿挺好。”
江倚风沉默半许:“我听不得这话。”
见到他这副模样,庄云生不解问道:“怎么了?”。
江倚风看了看头顶的天空,春风旭日,心道确实挺好。
他叹息:“没事儿,只是有些事,总要度过的。”
是啊,有些事,总是要度过的。
世界上的好天气这么多,要是因为一次阴影全都忽略过了,那是何等的遗憾?
人生中必经过的难关,如何逃避都是徒劳。
还不如勇敢的去面对,去打破。
江倚风转头看向远处树林中凸出的一座小山坡,上面有一颗长得高大茂盛张扬的香樟树。
他伸手指着:“二二,咱们去那个山坡上看看好不好?”
庄云生看了看,笑道:“好啊,骑上你的单车,等我一下。”
江倚风点头,回屋换了一套衣服。
白色短袖外面套了一件单薄的淡蓝色长袖外套,又套了一条如同的蓝色牛仔短裤。
理了理头发,稍卷的浅棕色头发随意叠加搭着,额前发丝分叉形成微分碎盖状。
走出屋子,熟练的撑着栅栏跳出去,半坐在坐垫上靠着,等庄云生出来。
过了几分钟,庄云生拿着一个小草帽走出来,踩着栅栏跳下来。
江倚风看着他手里的帽子,问:“这是什么?”
庄云生停在原地戴手套,再拿起草帽盖在江倚风头上,“给你的。”
江倚风拿下来看了看,普通的草帽上用柳条绑了两朵向日葵。
看完是个什么东西,江倚风又盖回到头上。
“可以需要你帮我带点东西。”庄云生提着一个箱子拍了拍。
江倚风身子探向前,接过庄云生手里的箱子,用麻绳绑在车尾垫上。
“走啦?”江倚风扶好把手,踩上踏板看他。
庄云生手插-进西装裤袋里,“走吧。”
跟着以往的路线骑着,到了熟悉的小溪旁。
庄云生停下脚步让江倚风拐弯,自己则等江倚风骑开一两米后才再次走动。
山坡有点高,单车算是骑不上去了。
江倚风停车,庄云生也停下退后几步。
江倚风回头看了他一眼说:“我先上去啦!”之后便迎着风,小跑上坡。
庄云生解开麻绳,拿起箱子不紧不慢的往上走,在到一个还算平稳但又没有到山坡顶的地方停下。
放下箱子,打开,拿出画架固定好进泥土里。
拿出罩衣穿好,撕开箱子里的颜料盒,拿出调色盘和画笔,摆好已经构好线稿的画纸,蘸着颜料开始上色。
江倚风则站在顶上到处看,山坡的西边是医院的院子,东边是东京的城市中心,南北平原基本都是茂密树林。
香樟树的枝条向外扩散,树干粗大上面布满年轮,上手触摸,粗糙无比。
绿叶沿着枝条横冲直撞的生长,遮住顶上烈阳,树荫下清凉。
江倚风靠着树干坐下去,左手撑着草地,右手手指微微抬起帽檐,目光清澈明亮。
他扬起嘴角喊着山腰上的画家:“庄二二!看我!”
庄云生闻言,停下手中动作,抬头看向山顶的人,笑了笑:“怎么了?”
“我比他们站的都高!”江倚风说,“比楼高,比山高!我看到了广阔的天地人间!”
“这叫什么?”江倚风坐直身,随意摆放的腿盘起来坐,左手搭在腿上,右手手肘撑着,手里依旧捏着帽檐。
“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
你看到了吗?我的未来比他们光明。
你的这句话,我用了三个世界。
站在了远处的高点,看到了他们看不到的未来人间。
江倚风站起身,身后的却一阵北风呼啸。
垂在颚出的绳子飘起来,草帽差点飞起来,他抬手扶着。
浅蓝色外套随风向前飘着,江倚风没站稳,向前移了几步。
身后的香樟树也迎着风,落下了几片绿叶。
庄云生的长短发也面朝风吹着,身上的罩衣紧紧的盖在身上,他却波澜不惊,垂眸蘸了蘸颜料接着上色。
绿叶朝着他的方向飘来,略过脸颊,落入无边森林中。
风停,庄云生还在淡定的画着画,偶尔笑着看几眼江倚风,而后视线又移回纸上。
江倚风小跑过去,站在画架杆后,双手背在后面。
江倚风好奇的问:“你在画什么?”
“山坡。”庄云生答道,“香樟树。”
了然,江倚风莞尔:“要不加个我俩上去?”
庄云生笑着抬眼看了他一眼道:“考虑考虑。”
话虽说着,但其实画上已经有了两个小人的身影,只是江倚风的视角看不到罢了。
“哇哦。”江倚风说,“庄二二,你这样的人,上学的时候是不是很多人喜欢啊?”
庄云生停下笔思索一番:“嗯……有吧,我不清楚。”
“羡慕了。”
“羡慕什么?”
江倚风扣着架子的木头说:“就感觉吧,跟你这样的人在一起,是件很快乐的事。”
庄云生蘸了蘸颜料,摇头道:“不一定哦,我可没你想的这么好。”
江倚风想了想,问:“二二,问你个问题。热情的人会变慢热吗?”
庄云生想了想:“有可能。”
他又问:“慢热的人会变热情吗?”
“嗯。”
“那你看一个人,是从第一眼看,还是日久?”
“都有,第一眼认识这是个什么样的人,日久后了解这个是个什么样的人。”
“嘻嘻,是吧。”江倚风笑着,“我就是这样。”
“管你以前是什么样的,我对你的第一眼印象就特别好。从来到这儿到现在,我对你的印象都特别好。在我眼里,你就特别好。”
三个特别,江倚风生怕庄云生听不清。
江倚风从口袋里掏出手套戴上,然后浅浅上前半步,轻轻敲了一下庄云生的脑袋又退回原地。
他说:“自信点,你就是特别好。”
第四个特别音落,庄云生微笑着,抬起握笔的手,手背摸了摸额头刚被敲打过的地方。
江倚风摘下帽子,挂上去,两朵向日葵正好对着画架正面。
庄云生的最后一笔刚好画完,他抬头,第一眼就看到了欣欣向荣的向日葵。
再抬头,蓝衣少年张开双臂,笑眼感受身后的风和日暄。
转身,无拘无束的奔跑着。
江倚风跑到香樟树的背面,面前看着天边的白云漂泊,烈阳当空。
他从口袋里拿出彩纸,几下折了一个纸飞机,在顶部哈了几口热气,然后使劲全力向前抛。
纸飞机平稳的飞了很远,而后拐弯飞向城市的位置。
一点、一点遥远,直到不见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