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匿名千纸鹤（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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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医院跟庄云生相处了两个星期左右，基本每天都和他在院子晒太阳聊天。
虽然出不去，但也不觉着无聊了。
医院的护士每天早上都会送来一束花，在江倚风检查的时候。
他偶尔瞟了一眼检查的机器数表，一天比一天高。
给他做检查的女人每次都会轻吸口气，然后笑着说:“祝你今天开心快乐。”
江倚风看着手腕抿了抿唇，而后笑着抬头:“谢谢，你们也要比我快乐。”
医护人员走后，他低着头手撑着床，想说什么，最后也只是叹气闭嘴。
房间太闷，他走出去院子。
今天的花是粉白蔷薇，正好两枝，一枝纯白净洁，一枝薄粉桃红。
江倚风拿着花瓶坐到秋千上，看着对面种满花树却空荡无人的院子。
不知为何，今天庄云生一直没出现。
江倚风坐在秋千上一点一点摇着，给庄云生发了消息。
【太阳】:今天不在吗
【太阳】:我在院子，没人陪我聊天
嘴里哼着他自己也不知名字的小曲，顺便欣赏对面的院子景象。
角落的位置种了一颗红枫，大片橘红新叶、些许土黄旧叶、几片深绿老叶，层层交叠，形成一颗高大的枫树。
底下种了很多小花枝，紫薰衣草、白芍药、白晶菊，还有几株江倚风说不出名字的。
护士们今天给他送的是东京著名的粉樱花，插在白花瓶里，很漂亮。
可惜人不在，没能第一眼欣赏到花香。
静静坐着，而后突然有感而发，觉得天边的自由和地上的囚笼，好像很不一样。
所有人都能四处漂泊，去往远方看遍世间风景。
而他自己，却只能带着院子的小地方，不能出去，不能与人接触。
就像失去翅膀的黄莺鸟，停留在树枝上，遥望远方，向往飞翔的自由。
江倚风晒了会儿太阳，看着平台私信的未读消息，实在受不了这无人的安静。
他放下花走到门口的询问铃边问:“您好？”
里面的护士回的很快:“在的先生，请问有什么需要吗？”
江倚风:“我想问一下，三号房隔壁病房的病人去哪儿了吗？”
护士:“三号房隔壁？”
江倚风:“是，他叫庄云生，他是出去了吗？”
“嗯……”护士犹豫几秒，“请问你是江倚风先生？”
江倚风有点懵:“我是。”
护士说:“稍等，我查一下。”
几分钟，护士回道:“是的，他今天跟护士站申请出去逛逛。”
“他有备注说，如果有一个叫江倚风的小孩子找他，就让我们联系他，他会尽快回去。需要我们帮忙联系吗？”
江倚风了然:“不用了，我就问问，见他今天没出来有些无聊罢了，谢谢。”
“不客气。”说完，江倚风挂断电话。
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刷着手机，心不在焉。
半晌，手机微信弹出一条消息，江倚风打开。
备注“哥哥”人发道:今年回来给爸妈扫墓吗？
江倚风回:什么时候？
【哥哥】:年底，几年没回来了，该回来看看了
【江倚风】:可能不行
对面没有马上回复，过了半个小时才回道:嗯，知道了
江倚风有点心烦，想解释却又不知怎么开口，看着上面的几行字，总感觉有种白眼狼的样子。
想了想，还是给哥哥发了句“抱歉”，随后便关了微信。
平台的特别关注出现了一个红点，【向日葵】三分钟前发了一张天空的照片，可底下却没有一个点赞和一条评论。
私信发来消息，他点开。
【向日葵】:抱歉，我今天出去了，没去院子
【向日葵】:我跟护士站联系说你找我就给我打电话来着，刚才她们和我说你拒绝了
【向日葵】:是不是院子没人太无聊了？
【向日葵】:我买完了，很快回来
江倚风看着，输入语句。
【太阳】:你发照片怎么没人点赞？大画家庄二二糊了吗
【向日葵】:嗯……应该还没糊，那是给你看的
【太阳】:？给我的？
【向日葵】:对，给你看看今天的天空
【向日葵】:很好看，很漂亮，很自由
【向日葵】:江一一，不要觉得孤单
【向日葵】:世界与你同在，抬头的蓝天，低头的绿地，这是他们为你带来的最好的一面
【向日葵】:实在不行，对于我们来说的最后的一段时光里，咱俩相依为命也不错
江倚风莞尔笑着，随手发了个表情过去，没过多久，对面又说:我到了。
江倚风慢悠悠的走到院子，正好跟对面走出来的庄云生碰上面。
他今天出去穿了套休闲的衣服，黑色冲锋衣配黑色运动裤，头发如往常扎着，此刻正戴着白色有线耳机背着背包。
见到江倚风，他把耳机摘下来，把背包挂到木栅栏上，“里面有零食，给你的。”
江倚风走得步伐漫不经心，整个人都懒懒的。
庄云生逗他道:“怎么，小草焉了？”
从背包里拿出一包虾片尝了尝，味道不错，吃到好吃的心情也能变好。
江倚风眼睛都比刚才亮了很多，他边吃边抬头看庄云生:“啊？没有啊。”
庄云生只是看着笑，而后去院子里摘了几朵花去做事情。
他最近没更新图和漫画，几乎都在专注江倚风的画，想了好久，一个线稿改了又改，怎么都觉得不满意。
出医院，去市区游荡找灵感。
中途坐电车到新宿站路过好几家花店，进去随手买了些花回来。
返回车站时，庄云生抬头看了看外面各种形状向南飘的云，拍了下来发到平台上，设置仅一人可见。
客厅的桌上，有一个竹编的小篮子。
庄云生往篮子底下粘了一块花盆，把刚才摘的花埋进去。
粉红雪山的枝干剪短，放入四五枝作为主体，旁边插上白桔梗和小向日葵。
侧边和主体花中间的空隙放入樱花和满天星作为陪衬，雪叶菊随意摆点，起身观察整体再稍加调整。
最后把紫藤花的根部插进花泥里，其他部分围着花篮绕一圈再垂下去。
庄云生走到洗手间用小喷瓶装水，拿起花篮四周喷了喷，又出门把花篮固定好在单车前。
踢开脚撑，把单车停在三号病房门口后，才回去院子。
江倚风打开第二包软糖放在木栅栏上，“庄二二，你回房种花啦？”
庄云生相视而笑:“对呀，给你种了一个篮子的花。”
“江一一同学出门给点评价？我可不想糊掉。”
江倚风吃糖的手一顿:“给我的？”
庄云生挑眉不语，浅笑一下后安静吃糖。
江倚风走到门口开门，门口正停着一辆花车，篮子上花团锦簇。
江倚风缓缓走近，踢开脚撑带进屋子，顺脚将门踢上。
“我的天，”江倚风边走边说，“庄二二，你这是在单车上建了一座花园给我么。好贵重的东西。”
握住中间位置提起来，轻轻放到草坪上。
“好久没骑了，等会儿把花篮摔了怎么办。”他喃喃道。
庄云生见他犹犹豫豫不敢上车，无奈道:“一一啊，不要在意花篮，试着骑一骑。”
往嘴里投了颗软糖:“摔了我再给你做一个，更漂亮的。”
江倚风一下子甩腿骑上去，左脚撑地看着庄云生笑道:“想多了，不摔我也要你给我做个更漂亮的。”说完，双脚踩上踏板一瞬骑了出去。
一开始还有些不稳歪扭，控制好扶手围着院子转了好几圈，越骑越顺越上头。
可惜院子太小不过瘾，他伸脚停车，看向木栅栏外绿意盎然，如汪洋般不见尽头的郁葱树林，他指着问庄云生:“那边地方，会有人吗？”
庄云生说着他指尖方向看去，双手抱臂道:“应该……没有。”
他怕江倚风失望，又补充道:“不过你围着咱们这边小地方骑的话，那就肯定没有，我保证。”
江倚风听后下车，举着单车放到木栅栏外，而后又单手撑栅栏，用尽力气，整个身体腾空而起跳出去，站稳拍了拍手。
庄云生低头，在手机上问医院护士他们那边的树林会不会有人。
对面回的很快:“不会有的先生，那里是片空树林，只有二三号房能过去。”
庄云生:谢谢。
抬头将手机放回兜里，他拍手:“真帅。”
“一一啊！那片森林没有人的，放心骑好了！”庄云生喊道。
江倚风喊着回道:“好！”然后踩上踏板，就这么绕着院子骑行着。
院子和树林之间有条空地，江倚风一开始就在木栅栏边绕圈，庄云生双手抱臂站在栅栏里面叫他骑远点，他便开始往树林里头骑。
“庄二二。”江倚风回去，停在二号房的栅栏前，“要出来一起玩儿吗？”
庄云生看着他身后的林子犹豫，“那你退后。”
江倚风骑回他那边的栅栏边，庄云生踩着木板跳出来。
二人相视一眼，隔着一排树林向前行。
“庄二二？”
“诶，在的。”
“江一一？”
“啊哈，我在你前面。”
“噗嗤，骑慢点，我走不过你。”
“乌龟二二。”
树林后有一条小溪流，溪水清澈可见底下长满青苔的石块。
单车过不去，江倚风停下，庄云生则跳上那几块露在水面上的石头，到对岸。
江倚风下车，蹲在小溪旁，眼睛圆亮有神，充满好奇。
慢慢的，他伸手进水里，感受这来自大自然赠予的清凉。
江倚风看着清水流淌过他的掌心，他说:“庄二二，好神奇的感觉。你要体验一下吗？”
庄云生单膝半蹲，跟江倚风的位置错开，他在离江倚风下面一点的位置，伸手感受清水流淌。
温柔清澈的溪水，淌过江倚风的手，又流过庄云生，耳边是潺潺清脆的流水声。
此时正午将近，烈阳升到天空顶端，从墨绿交叠的叶片中穿透进来，一束灿烂的炽热阳光洒进水面。
手上残留的水珠反射出光的反应，亮晶闪烁。
江倚风抽出水里的手挡在眉上，抬头看向头顶的太阳。
中间正好一个空隙，它照进来，就像……
“太阳的心脏。”江倚风轻声道。
庄云生也抽出手抬头看，脸上笑容扬起，觉着江倚风说的不错。
江倚风又看着对岸远处的高楼，他问:“庄二二，这里，离东京有多远？”
庄云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一座山。”
“高山？”
“远山。”
江倚风蹙眉不解:“这有什么区别？”
“高山，”庄云生目光不离远处城市，“翻过去，能看到背后尽头，这是胜利者。”
“远山，”回过头，接着用指尖蜻蜓点水，“翻不过去，也看不到尽头。”
他的手专门放在了有阳光的地方，水是凉的，阳光是热的，周围还有风。
冷暖交替，气息是雨后天晴的泥土味。
江倚风看着他，沉默不语。
“回去吧。”庄云生起身拍掉手上水珠，笑了笑，“别耽误吃饭了。”
骑车穿行过林子，他侧头看向树干间隐隐约约出现的庄云生的侧脸。
“庄二二。”江倚风出声叫他。
“我在。”庄云生温和的声音回道。
“我，”江倚风看着前方的路途，“我其实，很想看富士山。”
庄云生没开口，“嗯”了一声。
“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要来日本。”江倚风说，“我爱看动漫，很向往动漫里东京还有大阪生动的风景。
“什么山啊城市啊樱花啊。动漫里画的太好看了，以至于我一直都想亲眼去看看，去欣赏一遍。
他突然轻笑一声:“但我现在哪里也去不了。”
“富士山在本州岛那边。”江倚风说着，垂眸淡淡的笑了一下。
“庄云生，替我去看看吧。”
富士山距离东京有120公里，海拔3776米。
够高，够远了。
只站在山脚处远远看一眼就好。
这件事，江倚风做不到，但庄云生能。
单车停在木栅栏外，庄云生今天比往日沉默的紧，他什么也没说，也没看江倚风。
午饭，他没出来。
下午，他没出来。
晚上，平台账号发布了一张新图。
仅一分钟，点赞过万。
江倚风坐在秋千上点开看，是电车城市。
以正在拐弯的东京电车为主体，左上方是市中心有名的高楼商城，黑夜雨落，楼内灯火通明。
电车的右下角则是一潭湖水，上面是电车的倒影，但天空却是蔚蓝有云的。
江倚风将手机反转过来，发现湖水的倒影，是本州岛的富士山。
雪白的山尖，灰蓝的山体，底下是浅粉的樱花，云层多样堆叠在天上。
点出去，见庄云生配文道:
「赠予，我心中的向日葵」
「请，翻山越岭。请，亲自追逐。请，亲眼目睹」
「因为那是，只属于你的独特风景」
抬头，看向夜空皎洁月光，晚风吹过，他闭眼感受这世间清凉。
对面的门传来响动，江倚风头轻靠在秋千的绳子上，没睁眼。
直到脚步踩在松软草地的声音停下，空气安静，庄云生开口:“一一。”
江倚风缓缓睁眼，一瞬的迷茫后抬眸看着他。
都说人的眼睛似湖水清明却难以捉摸，因为它深不见底。
如今就是如此，黑眸中有月光的倒影，庄云生不能琢磨透面前人的心思。
他低头犹豫，在江倚风深邃的目光中，从口袋拿出一双手套。
“我……”庄云生拿着手套，声音第一次带着结巴，“我其实今天早上就买了，我还去问了护士可不可以。”
手套的样式是皇家王子那种快到手臂关节的，很长很厚。
江倚风从秋千上下来，走近栅栏。
庄云生低头，眼神认真戴上手套。
然后看着江倚风，那双画画的手，第一次越过木栅栏的防线，伸到江倚风面前。
“要试试……触摸吗？”他轻声说着，带着不确定。
庄云生此刻的眼神不似前几日灿烂如骄阳，倒更像是正午山间的溪水流淌，今夜月色的朦胧瞬间。
江倚风怔愣几秒，而后不犹豫的向他伸出手，一点一点，从触碰指尖，到掌心，再到手腕。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有人会说，自己的手，和别人的手不一样。
因为温度。
他是热的，双手也是热的；他是冷的，双手也是冷的。
可现在，他是冷的，而庄云生的手是温热的。
第一次的靠近，是来到这个世界后的第十五天。
“我可以……”江倚风说，“可以握住你的手吗？”
“可以。”
得到肯定，他先是握住庄云生的四根手指，而后举起来。
庄云生的手指细长，如今藏在手套里，也是可惜了。
他看了一会儿，也举起左手，与他的右手十指相扣。
动作太越界，但庄云生没有任何不悦，反倒是在江倚风的手指垂下在他手背时，他也慢慢握上去。
江倚风松开手，眼神和身体都对刚才的行为有所依恋。
庄云生手又伸前了些，在江倚风清亮的眼神里，碰上了江倚风的脸，动作很轻，就像在碰一件易碎的艺术品。
“有感觉吗？”他问，“会不舒服吗？”
江倚风听到，认真的感受了一下。
“没有。”他笑着答道，“没有红肿不适，呼吸正常。”
庄云生点头，将另一只没有戴过的手套递给江倚风。
心中了然，接过戴上。
在得到庄云生的默许后，他尝试着。
尝试触碰他的人间，感受他的红尘万里。
“江一一，”庄云生垂眸开口道，“你会好起来的。”
“我已经见过中国的长城，见过骄阳绿草中盛开的向日葵”
“见过东京的市中心，见过本州岛的富士山和樱花，”
“见过韩国的首尔街道，见过图书馆门口的鸡蛋花。”
“所以，”他顿了一下，继续道:“请你也亲眼去看看。”
江倚风整个人愣住，耳朵却听得很清楚。
“不要用我的眼睛，你会好起来，会亲眼去看到我说过的所有东西。”
“江倚风。”庄云生再一次叫了他的全名，“今年的向日葵，很漂亮。”
画家绽开笑容，与多年前意气风发的炽热少年身影重合。
江倚风竟也有些分不清谁是谁了。
“你一定，会亲眼去观赏，它的盛开。”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匿名千纸鹤（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