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缘记》舟游昆仑

2、第一格——孤灯——张岱 他提了

　　他提了我，轻轻念叨：“走，雪夜西湖，孤身一人，甚好……”
　　我在笼中跳跃着，闪烁着，轻点他傲世刺世，玩物玩世的脸庞上，又在寒冷中缩回了炽热的触手。
　　他，张岱，竟于三日雪后翩然登于西湖之上，于人鸟声俱绝中赏西湖之美！
　　 初更响，他即启程。一小舟，皮衣，炉火。一片白，湖上，岸边。一孤人，黑夜，寒雾。一点红，炉中，灯中。 天，云，山，水，雪后成了唯白一色。湖下是澄澈的，湖上亦是澄澈。藏匿于湖下的，长堤，素亭，轻舟，痴人，和他淡雅的心态。他环顾了四周，伫立许久，再盯向我摇曳的身影。从他的眼中，我或许读到了孤独。
　　他的生命不过是我这孤灯，藏匿于山水游乐之中，锦衣骏马，快意长安是他永远的黄粱美梦。他前半生是一直于梦中的，正如雪前的西湖，繁华，热闹又不失淡雅；清新，脱俗又不失烟火气息。那时的他，沉沦于美梦中，未曾想大雪的到来。可那大雪三日，铁骑踏破大明，惟留他一点火红，留于这白茫茫的世界。 此刻，他盯着我，审判我；他盯着自己，审批着自己。 他或许，在这一生的放荡中，尝到了孤独了。他或许，幻想着有朋友同他同游，“舟中人两三粒”罢了。他或许又并不孤独，同大明故土为伴，故土亦为舟中人；他或许心中仍存乐观，不羁疏狂清傲。
　　孤独与否，我并不知道，我只知道他在沉思之中，缓步走入了湖心亭。 我可以觉察到他手的颤抖，可以察觉他眼中的震惊与喜悦。他未想过于此可碰见知己，他小跑了两步，走进了两个同样雪天登亭的人影，迫不及待与其攀谈了起来。 金陵人，客此。这是那两人的身份。烧火的童子斟了酒送来，三人同饮，把酒言欢。我在笼中跳跃着，闪烁着，轻点在他如痴如醉，如梦似幻的脸庞上，又在寒冷中缩回了炽热的触手。 饮至第三杯，他有了些许醉意。于此时，对饮者望着亭外皑皑白雪，同平地惊雷般说到：“大明王朝，没有过此景吧……”
　　 他于恍惚之中，依稀听到了“大明王朝”“没有过”。听到第一个词，他醉意淡去了一半，听到第二个字，醉意又转成了惊骇。他倒吸一口气，一口将酒灌入肚中，躲闪着他们的目光道别而去。
　　他又登上了舟，在沉默中又开始注视我，之后轻念：“孤独，我有大明山水为伴；不孤独，这大明山水，又改明为清……” 他的这句话带着寒意，他的生命还是试图分清自己是孤独还是不孤独，但皆是徒劳。他再次沉思。 我想，他的生命中孤独与不孤独于他那疏狂清傲中早已分不清，他为何要自寻烦恼？ “地下葬着大明，人间葬着我。雪落在大明故土之上，人世尘埃落在我肩上。我已知自己孤独与不孤独，皆是我心态的映射，为何一定要分清？只怕雪埋葬了大明所有故土，人世所有尘埃将我掩埋。那时何人知我，何人知大明？” “若我还怀旧，成那大明遗民，我便永世生于孤独。但生命为何要分清孤独与否？得志，与民由之，不得志，独行其道。终是酾酒一杯，各奔前程，我的前程，为重现大明。”
　　我在笼中跳跃着，闪烁着，轻点在他坚定不移，矢志不渝的脸庞上，又被他锋利的目光所刺痛，收回了炽热的触手。 他又站起身来，望向漫天白雪。伸手，他捕捉了一片雪花，犹如捕捉了一个梦。
　　 我想，于他而言。读书人终成书中人，他有他的凌云之志，亦有他的清泉之思。世上的人们总认为人无非孤独与不孤独，但总忘却心态，成就情感。有志于心中者，生命孤独与否，有何重要？
　　“既然无所谓孤独与否，既然不在意有人是否与我同行，那，我便当回自己，当回伯夷，叔齐，当回那大明遗民，为大明再添一笔自己的文采！” 他大笑着走出舟。
　　我听舟子轻声念叨：“莫说相公痴，更有痴似相公者。” 是他痴于孤独，还是天下人痴于不孤独？
　　我不知道。 我只知他手上与心中，皆是我这孤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