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仰春》和雪兔

2、小组，没有他

　　周六清晨五点四十，林朝被闹钟叫醒时，窗外还是一片灰蓝色。

　　她轻手轻脚洗漱，换上练功服，把比赛要用的东西又检查了一遍。

　　舞蹈鞋、光盘、别针、发网。

　　奶奶还在睡，她没开灯，借着走廊的光走了出去。

　　六点整，隔壁有下楼声。

　　“林家妹……”江知乾看见院子里的林朝哑声。

　　林朝拉开门，江知乾也走了出来。

　　他背着双肩包，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我妈做的手抓饼，少油的，咱俩路上吃。你奶奶呢？”

　　“还在睡。”

　　“我没吵醒吧？”

　　“嗯。”

　　今天江知乾走在她身边，而不是前面。

　　“比赛几点开始？”

　　“九点半抽签。”

　　公交车上人不多，他们坐在最后一排。

　　江知乾把手抓饼递给她，自己咬着另一个，含混不清地说着什么。

　　林朝听着，偶尔点头，视线落在车窗玻璃上。

　　林朝抽到下午第二个。

　　“那我们下午再过来？”江知乾挠挠头，“正好我有点事。”

　　林朝的心往下沉了一点，面上却只是点点头：“嗯。”

　　林朝的舞蹈老师走过来：“林朝上午继续练习。”

　　林朝朝着老师走过去。

　　“你放心，你上台前我肯定到！”江知乾在她背后信誓旦旦地说，“我妹的比赛，我能不看吗？”

　　林朝没说话，踩不到他的影子，就好像不能留住什么。

　　江知乾也不恼，冲林朝挥挥手：“那我先去办事，一会儿就回来！”

　　林朝点点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

　　候场区里，穿着各色练功服的女孩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

　　有的在压腿，有的在默动作，有的小声讨论着什么。

　　林朝找了个角落坐下，把舞蹈鞋换上，然后闭着眼睛开始过动作。

　　江知乾说他上午有事。

　　什么事？

　　送礼物吗？

　　送给谁？

　　林朝脑子里想起外公的咒骂，深吸一口气，开始压腿。

　　不能想了。

　　要比赛。

　　她必须跳好。

　　下午。

　　“13号，林朝，准备。”

　　她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手机。

　　没有新消息。

　　林朝也没有发消息问。

　　舞台上，灯光刺眼。

　　林朝站在侧幕，听着前一个选手的音乐接近尾声。

　　心跳得很快，但头脑意外地清醒。

　　她想起舞蹈老师说的话。

　　“你要想象心里有个特别想去见的人。那种想靠近又不敢，看见他就欢喜，看不见就失落的感觉。”

　　她闭上眼睛。

　　眼前浮现的不是外婆。

　　是巷口的路灯下，那个穿着白绿相间校服的少年。

　　是他把牛奶塞进她手里的温度。

　　是他拽着她跑过马路时掌心的触感。

　　是他说“我妹的比赛，我能不看吗”时信誓旦旦的语气。

　　音乐响起。

　　林朝睁开眼睛，走向舞台。

　　她不知道跳得怎么样。

　　只知道当最后一个动作定格时，台下响起掌声。

　　她鞠躬，退场，回到候场区，手机亮了。

　　江知乾：到了到了！你在哪？刚才跳的是不是你？

　　江知乾：我在台下，太远了看不清！

　　江知乾：你们妆容怎么画的都一样。

　　林朝盯着屏幕，嘴角微微弯起。

　　她打字：嗯。你在哪

　　江知乾秒回：有签名大牌子的门口！

　　江知乾：等你！

　　林朝收拾好东西，快步往外走。

　　穿过走廊，门口的台阶上，江知乾站在那里。

　　而他旁边，站着苏晓。

　　苏晓穿着一条浅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披散下来，手里捧着一束小苍兰。

　　看见林朝，她笑着挥手：“林朝！江知乾非要拉我一起来，说给你加油！刚才那支舞是你跳的吧？太美了！”

　　林朝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走过去，礼貌地笑了笑：“谢谢。”

　　“给你！”苏晓把花递过来，“江知乾挑的，说这花朴素，适合你。我说哪有送人花说朴素的，他还不信。”

　　林朝接过花，低头看那束小小的小苍兰。

　　“你跳得真棒。”苏晓凑近她，压低声音，“刚才我在台下都看呆了。江知乾一直在旁边问是不是她是不是她，烦死了。”

　　林朝抬眼看江知乾。

　　他正挠着头笑，阳光下那个梨涡若隐若现：“我真没看清嘛，太远了。不过我知道肯定是你，你跳得最好。”

　　苏晓问：“那我们还要等林朝排名出来吗？”

　　林朝点头。

　　“我有些饿了，我去买些吃的。”苏晓看着江知乾。

　　江知乾：“去吧。”

　　苏晓迟迟没走，这下江知乾和林朝都看着她。

　　苏晓上前挽着林朝：“等排名也无聊，陪我去吃吧。”

　　江知乾看着她：“去可以，手放下来。”

　　苏晓笑嘻嘻地放下来：“知道了知道了。”

　　林朝跟在后面，看着胳膊，有些怀疑自己。

　　坏心情一直围绕着她，哪怕得了梅花奖的冠军，她也是不高兴。

　　回去的公交车上，苏晓坐在前面靠窗的位置，江知乾坐在她们两后面。

　　两人不知在说什么，苏晓笑得前仰后合，江知乾也跟着笑。

　　直到到家，林朝都没有踩到江知乾的影子。

　　原来有些习惯，没有遵守，也没什么不舒服。

　　元旦的中午放学，林朝在教室写作业。

　　早上开元旦派对，下午放假。

　　教室里空荡荡的，只剩下她一个人。

　　数学练习册摊在桌上，最后一道函数题她算了三遍，还是和答案对不上。

　　她咬着笔杆，眉头紧锁。

　　“还没走？”

　　林朝抬头。

　　江知乾站在教室门口，书包单肩挎着，校服外套松松垮垮地搭在肩上。

　　“嗯，作业有点难。”她说。

　　江知乾走进来，把书包往她前桌的椅子上一扔，俯身看她的练习册：“哪题？”

　　“这个。”林朝指了指。

　　江知乾拉过椅子坐下，从她手里接过笔。

　　“你的草稿呢？”

　　林朝继续指了指。

　　江知乾沉思片刻，立马圈出几个算式，唰唰在旁边又写了个几个。

　　林朝看着他骨节分明的手，看着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的指尖，看见他手腕上那道打篮球留下的新鲜擦伤。

　　“你看。”他把草稿纸推过来，“这里，你代入错了……”

　　他的手指点在纸上，指甲修剪得很好。

　　林朝顺着他指的位置看，果然是自己粗心。

　　她有些懊恼：“我怎么就没想到……”

　　“正常，这种题就是坑多。”

　　江知乾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走吧，一起回去。我妈今天炖了排骨，让你过来吃。”

　　“不用了，我姑姑来。”

　　“你姑姑今天加班，你奶奶特意打了电话的。”江知乾打断她，“走吧，别磨蹭。”

　　他总是这样。

　　用理所当然的语气，安排好一切。

　　林朝收拾好书包，跟在他身后走出教室。

　　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午后的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一前一后，一长一短。

　　她的影子只到他的肩膀。

　　“对了。”下楼时江知乾突然说，“下周末我生日，你来不来？”

　　林朝脚步顿了一下：“来。”

　　“那就好。”他笑了，“我妈说要做个大蛋糕，我说放很多你爱吃的草莓，特别多的。”

　　“放你喜欢吃的。”

　　“我没有不喜欢的水果。”

　　他们走出教学楼，穿过操场。

　　篮球场上还有几个男生在打球，看见江知乾，远远地吹了声口哨：“江哥，下午还来吗？”

　　“来！”江知乾挥手回应。

　　林朝走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目光落在他的影子上。

　　正午的阳光几乎垂直照下，影子很短，缩在脚底小小的一团。

　　但随着他们往前走，影子渐渐拉长。

　　她的脚步慢下来。

　　一步，两步。

　　她调整着步速，让自己的影子轻轻触碰到他影子的边缘。

　　“林朝。”江知乾突然开口。

　　她吓了一跳。

　　但他没有回头，只是说：“你以后想考哪个高中？”

　　“不知道。”林朝说。

　　“我妈让我考繁华中学。”江知乾继续道。

　　“繁华中学的高中部不是很好吗？”林朝问。

　　“也是。”江知乾踢开路上一颗小石子，“那大学呢？你想考舞蹈学院？”

　　“嗯，京州舞蹈学院。”

　　“京舞啊。”他拖长声音，“那很远诶。”

　　“京州而已，又不是国外。”

　　“也是。”他又踢了一颗石子，“那你要好好跳，拿个冠军，保送进去。”

　　林朝笑了：“哪有那么容易。”

　　“我觉得你可以。”江知乾转过头，逆着光，他的脸有些模糊，“你跳舞的时候，特别好看。”

　　街道上的噪音，都在这一刻褪去。

　　林朝的耳朵里只剩下他那句“特别好看”。

　　江知乾已经转回头，继续往前走，好像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说，轻飘飘的，没有重量。

　　林朝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她想再等等看，再观察观察。

　　—

　　次日，班主任老陈站在讲台上。

　　林朝在笔记本上机械地抄写重点，心思却飘远了。

　　她想起江知乾那句“特别好看”，想回头看看他。

　　然后她听见老陈说：“我们成立学习小组。四人一组，互相监督，互相帮助。”

　　教室里响起一阵骚动。

　　“安静！”老陈敲敲讲台，“分组名单我已经排好了，现在念一下。”

　　林朝握紧笔，莫名地紧张。

　　“第一组……”

　　“第二组……”

　　名字一个一个念过去。

　　林朝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她和江知乾的名字始终没有出现在同一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