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仰春》和雪兔

1、他的，踩影子

　　又是一个秋天，又是新学期开学。

　　林朝背着深蓝色书包走出老居民楼。

　　巷口的路灯还亮着，在和渐亮的晨光的攀比中显得无力。

　　林朝看见了他。

　　林家隔壁的邻居，也是林朝初中三年的同班同学江知乾。

　　江知乾暑假去奶奶家，她有五十三天没有看见他了。

　　江知乾站在巷口对面的公交站牌下，正和两个男生说笑。

　　那两个男生也是林朝的同班同学，和江知乾玩得很好，林朝也记住了他们。

　　胖胖的叫王晋，班级吊车尾，但是人大大咧咧的，朋友多。

　　戴眼镜的那个叫李珅，班级前几，人很惜字如金，除了在兄弟面前。

　　江知乾穿着和她同款的校服，白绿相间，袖子随意挽到手肘，露出晒成小麦色的小臂。

　　将近一米八的身高在初三男生里显得有些突出。

　　晨光从他身后斜斜照过来，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深灰色的影子。

　　林朝的脚步没有停止，直到踩中他的影子。

　　王晋笑道：“你的小萝卜头妹妹来了。”

　　江知乾右拳追过去：“上回就说了，我妹不喜欢开这样的玩笑。”

　　王晋连忙躲在李珅后面道歉：“林妹妹，哥不是故意的，哥下次一定记住。”

　　江知乾左肘又上去：“你还敢占便宜?”

　　她盯着那道影子。

　　随着江知乾说话时比划的动作微微晃动

　　她的脚尖，不自觉地向前挪了过去。

　　江知乾转过头挠了挠后脑勺:“林家妹，我已经替你教训了，你别难过。”

　　低着头的林朝轻声：“没事。”

　　他们的对话模糊成背景音。

　　林朝的视线聚焦在那道影子上。

　　她屏住呼吸，左脚轻轻抬起，鞋尖对准影子头部的边缘，落下。

　　她的心跳声在耳膜里鼓噪起来。

　　每一声都清晰得可怕。

　　她踩到他的影子了。

　　这个认知让她脸颊发烫，像是做了件极其越界的事。

　　可巷口的风吹过来，带着初秋清晨的凉意，又让她瞬间清醒。

　　这只是影子。

　　她想，没有人会知道。

　　“车来了！”江知乾喊道。

　　公交车驶入站台，三个男生鱼贯而上。

　　江知乾等林朝先上车，他最后一个上车的，还坐在了林朝旁边。

　　江知乾从口袋里，掏出牛奶递给林朝：“早上没吃早饭吧。”

　　林朝接过打开，小口小口地喝着。

　　江知乾就是这样的人。

　　知道她家不吃早餐后，开始变着法地说他妈妈非要他吃，但是他吃不掉，请求林朝来吃。

　　对谁都好，但那种好是阳光普照式的，温暖却无差别。

　　他是初三（1）班最受欢迎的男生，篮球队主力，成绩中上，人缘极佳，笑起来时左边有个很浅的梨涡，看谁都是一副坦荡热情的模样。

　　而林朝，是班里最安静的女生。

　　成绩优异，尤其语文和英语，但除了必要场合很少发言。

　　她从小练舞，体态挺拔纤细，在人群中其实很显眼，可她习惯性低头，缩小自己的存在感。

　　哪怕和江知乾在一起时，她也不怎么说话。

　　因为他们不仅是同班同学，还是隔壁邻居。

　　五年级的那个夏天，江知乾的父母离异，他跟着妈妈回到外婆家。

　　江知乾的外婆和林朝的奶奶是好友，两人年轻时候一起打拼，老了回故乡一起养老。

　　林朝小口小口地吃着，望着窗外。

　　耳边是江知乾的说话声。

　　真好，未来四个月，都有江知乾的声音。

　　初三的上学期一晃来到十一月底的运动会。

　　“下午篮球赛你来不来看？”江知乾拧开自己那瓶可乐，灌了一大口，“跟一中打，据说他们有个特牛的人，他爸爸就是国家队的。”

　　“可能要去舞蹈室。”林朝说，“下周有比赛。”

　　“哦对。”江知乾侧头看她，“加油啊，以后当大舞蹈家，我给你献花。”

　　他说这话时眼睛亮晶晶的。

　　林朝轻轻“嗯”了一声，视线落在地上。

　　林朝不动声色地调整。

　　然后，她悄悄抬起脚，让帆布鞋轻轻落在他影子的肩膀上。

　　这是她持续了很久的秘密游戏。

　　初一的某天，江知乾打完球走在夕阳下。

　　林朝跟在她后面递毛巾，拿着矿泉水，突然发现他的影子能把她的完全包裹住。

　　从那天开始，她就喜欢这个游戏。

　　“对了。”江知乾突然想起什么，脚步放慢了些，“你们女生一般都喜欢什么生日礼物啊？”

　　林朝的心脏猛地一跳，抓着校服裤的手紧了紧。

　　“要看是谁，送什么人。”她努力让声音平稳。

　　“就女同学。”江知乾摸了摸后脑勺，眼神飘向路边的树，“关系还不错的。”

　　“预算多少？”

　　“啊？哦，一两百？两三百也行。”他看起来有点苦恼，“不能太便宜显得没诚意，也不能太贵让人有压力。”

　　林朝垂下眼睛。

　　她知道江知乾的生日在年底，快到了，不可能是回礼。

　　那这个问题，只能是替别人问的。

　　“送书或者音乐专辑？”她给出建议，“如果知道对方喜好的话。”

　　“书啊。”江知乾若有所思，“也行。不过她不是那种爱学习的。”

　　班长很爱学习啊，怎么会不爱学习。

　　林朝诧异地抬头。

　　上课预备铃响起。

　　“要迟到了！”江知乾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没有注意到她的诧异，“快跑！”

　　他们班没有比赛项目的在班里正常自习。

　　林朝被他拽着向前冲。

　　风呼啸过耳畔，手腕处他掌心的温度清晰传来。

　　她看着两人交叠的影子在地上快速移动，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

　　分不清是因为奔跑缺氧，还是什么。

　　那天下午的舞蹈室，林朝总是走神。

　　镜子里的女孩穿着紧身练功服，额发被汗水濡湿贴在脸颊。

　　她反复练习着下周比赛要跳的片段。

　　舞蹈老师走进去:“林朝你回去练了吗？青少年梅花奖别说冠军，你现在这个样子同台的都觉得你是走后门的。”

　　林朝收起长手长脚，低头聆听。

　　舞蹈老师叹了口气:“上回技巧没问题，只是情感不够充沛。”

　　“走神就是你给出的情感答卷吗？”

　　“林朝，你要想象心里有个特别想去见的人。”舞蹈老师拍着手，“那种想靠近又不敢，看见他就欢喜，看不见就失落的感觉。”

　　林朝看着镜中的自己。

　　那个最想见的人，是外婆。

　　舞蹈老师等她跳完，连连称赞:“好，好好！”

　　—

　　下周五的自习课，班主任宣布明天徒步去烈士园扫墓。

　　班里瞬间沸腾，江知乾那一片尤其热闹，几个男生已经开始讨论带什么零食和卡牌游戏。

　　林朝低头整理笔记，听见后座女生小声议论：

　　“听说江知乾要送班长生日礼物？”

　　“真的假的？他们俩……”

　　“不知道，但江知乾今天中午好像去精品店了。”

　　“班长不是周六吗？”

　　“明天老师在，怎么给?”

　　“我听说他们都请假了，周六要去过生日吧。”

　　“那也就班长一个人能请假，江知乾用什么理由。”

　　“找个理由呗。”

　　声音小声起来，目光好像投向林朝。

　　林朝的铅笔尖在纸上顿了顿，留下一个小黑圆。

　　周六是她的比赛，但是林爸爸林妈妈也有工作，江知乾外婆特意让江知乾陪她和奶奶的。

　　她把它涂成一个实心圆，然后继续写作业。

　　放学时，江知乾果然不在教室。

　　林朝独自收拾书包，慢慢走出校门。

　　在公交站，她看见了江知乾。

　　还有他们班的班长苏晓。

　　苏晓是那种很耀眼的女孩子。

　　成绩好，性格开朗，是班级的班长。

　　今天扎着高马尾，笑起来眼睛像月牙。

　　江知乾手里拎着个精致的小纸袋。

　　两人不知在聊什么，苏晓笑得前仰后合，江知乾也挠着头笑。

　　画面很美好。

　　林朝停下脚步。

　　她看见自己的影子孤零零躺在地上，旁边没有任何影子与它交叠。

　　她转身，选择绕开公交车站牌，走路回去。

　　晚上七点，传来江知乾哼歌的声音和炒菜的香味。

　　林朝坐在书桌前，摊开的数学题一道也看不进去。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江知乾发来的消息：朝朝，今天怎么没等我？

　　后面跟着个委屈的狗狗表情包。

　　林朝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很久。

　　最后只回“没看见你，以为你有事先走了。”

　　江知乾：我能有什么事，今晚不打篮球。我在公车站站牌那等你。

　　林朝：我没坐公交车。

　　江知乾:啊?叔叔今天接你的。

　　林朝:走路的。

　　对话结束。

　　她点开他的头像。

　　是他去年在篮球赛上扣篮的抓拍，笑容灿烂。

　　还是林朝拍的。

　　敲门声突然响起。

　　林朝吓了一跳，起身开门。

　　江知乾站在门口，穿着居家服，头发还有点湿，应该是刚洗完澡。

　　他手里端着个小碗：“我妈炖了银耳羹，你跳舞有不赢嗓子，非让我送过来。你又在学习？”

　　“谢谢阿姨。”林朝接过碗。

　　“还有跑腿的我。”江知乾补充道。

　　林朝点头：“谢谢。”

　　“明天六点半出发，别睡过头啊。”江知乾靠着门框。

　　“嗯。”林朝轻声说。

　　“那我回去了。”江知乾挥挥手，“早点睡，别学太晚。”

　　江知乾唰得一下离开，只有空气中一句“林奶奶我回去啦”。

　　林奶奶看了眼：“我刚炸好油渣，朝朝可要来一碗。”

　　“奶奶，我晚上不吃，您早点休息。”林朝把门关上。

　　她端着微温的碗，走到阳台。

　　她看见江知乾房间的窗户。

　　他正坐在书桌前，屏幕的光映着他专注的侧脸。

　　看了一会儿，林朝拉上了窗帘。

　　心里还有些疑惑，明天他不是要陪苏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