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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树祭      ...


  •   “怎么可能!乔乔她起不来的啊!”
      情绪激动的徐初惶急地抬头,对上了陈期坞的眼,那里一片漆黑,像是荒芜了一整个春天般寂静。
      她脑中浮现了一个念头,她不敢相信,她不肯承认。
      在陈期坞的目光注视下,她腿一软,无力地瘫倒在地上,脸埋在手心里,呜呜呜呜地哭了起来,哽咽着说:“今天外面下了那么大的雨,乔乔出去干什么呀!”
      雨中的女人撑着一把明黄的伞,身形单薄。
      陈乔想:“雨下的真大,木嘉受不了的,我得去给他撑伞。”
      她的记忆已经很混乱了,在她的记忆里,木嘉受了伤,并且还是小小的树灵模样。
      她忘了,她已经给木嘉撑不了伞了。
      她终于到了树下。
      巨大的树冠笼罩下,陈乔靠坐在树下,手中的伞渐渐滑落。
      她的眼角渗出一滴泪,微微叹息着说:“木嘉,对不起,我等不了了。”
      树身突然抖动起来,树叶发出沙沙的声音,是树的哀鸣。
      雨打到泛旧的伞面上,嗒、嗒、嗒、嗒嗒,像是一曲庄重肃穆的哀曲。
      木嘉醒来睁开眼时正是半夜,惨白的月光下,满目缟素,他呆呆地眨了眨眼,费劲儿的想着,这是谁的灵堂?
      乔乔的父母早就去世了,谁会在陈家办丧事呢?
      可能是因为刚刚醒来的缘故,他的思维有些迟钝,他想了半天,没想出个什么名堂,于是他就不想了。
      屋里还透着灯光,乔乔应该还没睡。
      他想。
      他从树根处钻出来,行动间也有些滞涩,想着要见到陈乔了,于是他尽量放慢自己的动作,想着慢一点会让自己显得从容一些,让这跨越九年的见面来得更加完美一些。
      于是他慢慢地慢慢地走近了屋门。
      屋门大开着,乔乔可真是,那么晚了,虽然说长柳村民风淳朴,但她一个女孩子一个人住在这里大半夜也应该把门锁好,看来自己以后要好好保护乔乔,她总是不注意自己的安全。
      他想。
      他终于走到了大门处。
      高高摆放在棺前的是谁的遗照?
      黑白照片中的女孩子笑得很温柔,20多岁的样子,很是风华正茂。
      那是谁?
      木嘉感觉自己的脑子转不过来,他看到灵堂前守着两个人,是陈期坞和徐初。
      怎么没看见乔乔呢?
      于是他走了进去
      “期坞,小初?乔乔呢?她睡了吗?”
      他顿了顿,又问:“这是谁去世了啊?怎么在乔乔家办丧事呢?我不记得乔乔好像没有什么亲戚了啊。”
      那两个人在一听到木嘉的声音时整个人就僵住了,他们转过头,眼眶通红。
      “木嘉,你来晚了,乔乔走了。”陈乔死了。
      木嘉觉得自己听错了,他几乎执拗地问道:“谁死了?”
      得到的是陈期坞和徐初怜悯悲痛的目光。
      “为,为什么不能再早一点呢?就早三天,三天就可以了啊,乔乔就,就等到你了!”
      徐初泣不成声。
      是啊,早三天,我就可以救她,我就可以救她的啊!
      没有人知道木嘉是可以救濒死之人的,作为树灵,木嘉拥有生生不息的治愈之力。
      三天,便咫尺天涯。
      木嘉一页页地翻开了陈乔的日记,大部分是日常的琐碎,在翻到最后一页时,里面的内容让他一怔。
      他年少时是个很娇气的人,或许是因为当树的时候受了太多的风吹雨打,无法宣泄自己的苦楚与委屈,做人了就不想忍着,很小的事情也总是容易哭出来。
      但后来陈乔总是挡在他面前,他浑身的矫情都被包容,在这样的幸福包围下,也生出了些坚强起来保护她的愿望,于是他渐渐的便不再哭了。
      甚至在刚刚苏醒得知陈乔去世的噩耗也没有落泪。
      但他看到这页后,竟不自觉的落了满脸的泪,像是忍受不了了一般,他向来笔直的脊背像是压了千钧的重量般弯了下去。
      他终于痛嚎出声,生生地呕了口血出来,满头的黑发渐渐地落了雪,昏厥了过去。
      他8岁那年落下的雨,在20年之后终于还是落到了他心里,化作刀片,将他凌迟千万遍。
      陈乔在日记的最后一页上工工整整地写整页的一个单词
      ——wait。
      每一个wait都在说着“我爱他”。
      因为她爱他,所以她等他。要有多深的爱才能让一个人等待一个不知道期限的未来呢?
      陈乔想,其实好像也并不是很深刻,在她与木嘉之间,总是有人等待着的,他们真正相处过的日子算下来,也不过只有短短两年而已——八岁那年与十八岁那年,八岁那年的相处让木嘉等了她十年,那十八岁那年的相处又会让她等待多久呢?
      但无论多久,总能等到的。
      况且,她总是有自信的,木嘉绝不会让她等他超过十年。
      这是他们俩心照不宣的事情——无论什么时候,木嘉都不会让她受委屈的。
      木嘉那个傻子,才不会让她等他超过他独自等待的时间呢,这一定会让木嘉觉得委屈她了。
      于是她等啊等,真的只等了九年,木嘉就竭尽全力的现形了。
      她只等了九年,但是这九年却是她的人生的三分之一。
      木嘉从吴笙家里醒过来后,呆呆地望着窗外,突然他像是想起来了什么一样,眼睛里有了神采。
      吴笙是一个跟他同龄的一个人,平时不怎么说话,刚来长柳村不久,但少年时代的他们是网友,几乎无话不谈。
      他对吴笙说:“我要死了,我死了之后,你把我烧给她吧!把我烧给她!她可以收到我的!”
      木嘉眼睛里满是希冀,语气急促,像是抓住了一棵救命稻草般。
      说完他又低声喃喃:“乔乔,我是你的祭品吗?我是你的祭品吧。”
      吴笙想起他把木嘉从陈乔家里带出来时看到的院子里那棵原本郁郁葱葱的树顷刻间便要枯死的样子,嗓音干涩:“好,我答应你。”
      他看着木嘉,只觉得爱情可真他妈的了不起,让人生,又让人死。
      于是在这个时候,他又想起一个他已经很久没有想起来过的人了。
      那个人在他记忆中总是笑着的,第一次见面是笑着的,送他离开的时候是笑着的,最后一次见面也是笑着的。
      只有那次,那次那个人是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在他面前哭的稀里哗啦,是受了很大的委屈的样子。
      不过他们最后一次见面也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久到就像是上辈子一样。
      吴笙不合时宜的想了那么多,回过神来,看着面前的青年树灵,长长的、长长的叹了口气。
      原来爱不止让枯木逢春,也让华枝败落。
      记得很多年前的某一天,少年模样的树木精灵睁着一双充满了好奇的眼睛,满满探究的意味问道:“乔乔,这是在干什么?”
      少女回过头,温柔的向他解释:“在给去世的人烧东西啊,这些都是祭品。”
      他有些惊讶的问道:“去世了的人是真的能够收到吗?”
      少女很有耐心的回他:“这些是专门烧给他们的,会有专门的邮差把东西送到他们在那个世界的住宅前的,所以一定是可以的啊,我们每年都会给他们送东西的。”
      说着,少女像是想要开个玩笑般说:“你要记得我喜欢什么哦,要烧给我,我可以收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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