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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行也思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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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日后,月夏王于宫中设宴,送宁皇和长公主回国。
宴上,月夏王将桑吉茉丹引到傅青梧目前,笑道:“殿下,那女奴毕竟低贱。我这个女儿长得漂亮,又善解人意,殿下可喜欢?”
傅青梧懒散饮了酒,慢慢起身,也笑着道:“本宫府里侍女甚足,怕是不能委屈公主。”月夏王面色尴尬:“殿下真是…直爽,臣多言了。”桑吉茉丹维持着脸上娇丽的笑容,在身后将指尖嵌进了肉里。
一回房间,桑吉茉丹脸上的笑再也维持不住,桌上名贵的琉璃盏和金珠饰物被一扫而下,叮叮当当地碎裂在地上。
“一个舞奴竟能与我争!养的狗反咬我一口,真是好得很!”
边上的奴仆虽看上去惧怕,却显然已习惯了。
月夏王进来。看到自己的女儿这般模样,淡淡道:“做这样的事,一个贱奴便够了。傅青梧多疑,说不好哪天就对她起了杀念。”
桑吉茉丹气急,却也不敢违背父亲,低头称是。
大帐里,橘苏替傅青梧整理妆发,准备回国。傅青梧取了一只青玉耳坠,叮嘱橘苏道:“她腿上有伤,备辆宽敞些的车。”橘苏想到什么:“殿下,将姑娘安置在府内何处呢?”傅青梧带上坠子:“她有伤在身,且先去侍弄府里的花草吧。”
换了衣服,刚出了帐门,傅青梧就看到一边站着的姑娘。伽黎腿上有伤,倚着树杆立着,应该是在她等出来。
见到傅青梧,少女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起来,急忙走过来。傅青梧抬手扶住踉跄着的人,看到她踝上包好的伤口时有些不悦:“该让人守着你的。”
伽黎身子一滞,脸色登时白了些。傅青梧意识到什么,对自己所言有些后悔,扶着她坐到旁边:“怎么了?”
看伽黎吱唔不言,心里便猜到几分。傅青梧轻轻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道:“本宫会带着你走的。那有一辆车是四匹黑马拉的,一会儿你便乘它行路。”
伽黎愣愣看着眼前蹲着的人。傅青梧的相貌生得很好,眉尾细长,凤目微挑。她总觉得那双眼清冷疏离,此刻却有些不一样。她自己似乎也因为这种感觉而不同了,心尖上有什么东西冒了芽,轻轻地撬开了坚硬的壳,以不可抑制的势头蔓延开来。
两日后,宁国长公主府。
侍子扶着伽黎进了府门。傅青梧的府邸很大,楼阁皆是用了蜀地的金丝楠木所筑,槛墙上是掺了银粉的朱漆,亭台水榭错落其间,绿植玲珑秀丽,都是些罕见的名木。日头照到飞檐上的琉璃瓦,瓦片闪着波光,更显得绮丽别致,攒尖上的明珠璀璨,华美更不失雅致。
伽黎走在其中,有些怯意,却也隐隐期待着。
侍子得过傅青梧的叮嘱,为伽黎备好了住处,将府中事务一一讲给她。她细细记下来,还是忍不住,问道:“那…殿下在哪?”侍子一愣,随即道:“殿下平日都在长离轩,不过…除了橘苏姑姑,其他人不能进的。”
穿过朱漆的雕阶长廊就是府里的花房。送来长公主府里的花木都是上品,即使是秋日也毫无寂寥之感,一走进去,馥郁的花香就将人裹起来。傅青梧平日不喜花木,对府里的花草也不曾上心。府中的侍从将花房整理得井然有序,却也无甚新意。
侍子将料理花房的规程讲给伽黎后便离开了。已是夜里,伽黎坐在寝房里翻着花房的草木名录。许是今天走得太久,踝上的伤又开始疼得厉害,她心里却是欢喜,甚至忘了自己来宁国所为何事。
傅青梧回府后忙于朝中事务,两人几日都没再见过面。
中秋的前一日,傅青梧入了一趟宫,与傅崇商议节日宫宴的事。回府时,她看到莲池边立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伽黎抱着一束绿菊,不知等了多久,此时正望着池中的游鱼。
独自绕过长廊,傅青梧看清了那个人,眼里有了一丝波澜。她今天穿了一身月色的长裙,腰若细柳,墨发被一支青玉步摇轻轻绾起,宛如云间新月,又似姣花照水。自回来后,傅青梧有意避开令自己踟蹰的事情,已许久未见她了。
“在看什么?”傅青梧走到她身后。
伽黎看到她,先是一愣,而后眸中有了喜色:“…西夏没有这样的鱼,很漂亮。”她不敢逾矩,又道:“今日的绿菊开得很好,奴为殿下送几支来。”
傅青梧听到她的自称,想说什么,又觉得唐突了些,便伸手接过了花。绿菊花蕊细嫩,色泽柔和,叠瓣绽开。两人的指尖无意相触,伽黎立时缩回了手,头也垂下去。
傅青梧没什么反应,只开口道:“给橘苏便好,怎么站在这等。”伽黎低着头,看不见她的神情:“奴…想等殿下回来。”
“走动太多于你的伤无益,下次在屋子里等。”
伽黎没抬眼,声音细细的:“奴不可进殿下寝殿的。”傅青梧扶她坐到桥边:“一个屋子而已,是本宫喜静,所以橘苏很少让人进来,往后就可以了。”
伽黎慢慢抬起头:“是。”她胆子大了点:“殿下还喜欢什么花?奴以后送来…”傅青梧看着眼前眸子晶亮的姑娘,微笑道:“都喜欢。”
每隔几日,长离轩的瓷瓶里就会换上一束新花。有时是木芙蓉,有时是粉菊、丹桂。秋日的花木不多,伽黎却总能弄出花样来。
初冬时节,宁国下起了小雪。这一年的冬日格外冷,过了几日,雪越下越大,地上结了厚厚的一层冰。长公主府里的白梅开得正好。
伽黎一手持着暗青色的瓷瓶,一手扶着梅树往前走,她腿上有伤,走路有些不便。白梅清香悠然,让她想到一个人。伽黎细细挑选,摘了几枝梅花,就往傅青梧的长离轩去。
傅青梧阅了几章书,冬日日光昏暗,点烛也无济于事。她搁了笔,立在窗边看雪。一旁的紫檀雕螭香炉里焚着雪中春信。
一个黛色的的影子在雪中缓慢挪动而来,近一点,能看到那人手中的几点白。傅青梧唇角勾起来,望着行路有些磕绊的姑娘,嘱咐一边的侍子道:“温一盏四神汤来。”
进了门,伽黎眸子亮亮的,行了礼就伸过手来,给傅青梧看这几枝梅,柔柔道:“奴看白梅开得正好,就想…带给殿下。”傅青梧拂过她肩上的碎雪,看白梅映着面前人嫣然玉容,由衷道:“好看。”
伽黎发丝上有星星点点的雪花,氅衣下摆也粘了雪,傅青梧接过瓷瓶放在窗前,扶伽黎坐下。
“你的伤不能受寒,忘了?”她让人拿来一条毯子,俯身盖在女子双腿上,又让人将暖炉拿过来。
伽黎视线停在傅青梧身上,她愣愣看着眼前人清冷的眉眼,过了一刻才有些慌张地低头摁住腿上的绒毯。她接过侍子递来的热汤,小口喝着,怕让人知道了自己的心思,却是欲盖弥彰。
窗外大雪纷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