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华晚》赊白

2、入雪逢春

　　月夏所处的位置奇特，北边是茫茫大漠，罕有人烟，南边却水草丰美，牛羊成群，河流边山林密布，鸟兽繁多。月夏草原的天蓝得赛过宁国最好的天水碧锦缎，白云散布在无际的蓝里，偶尔掠过几只飞鸟。

　　傅青梧换了一身利落的衣服，从大帐里走出来。
　　傅崇正和几个武将说话。他身上穿了一袭金棕骑服，多了几分少年气。看到傅青梧，傅崇把剑递给一边的侍卫，走了过来：“皇姐同我一道去骑马如何？”傅青梧笑道：“我没那个本事，陛下去吧，照顾好自己。”宁皇应下，傅青梧目送着几个人离开。

　　帐里闷着无事，傅青梧在腰间别了一把短剑，让侍子都候在帐内，她独自去了山后的林里闲逛。

　　盛夏刚过，秋色稍起。山林中道路曲折，日光下的树影婆娑摇曳，鸟鸣阵阵。傅青梧信步走着，心里是难得的松快。她随手折了根树枝把玩，忽然听到身后有枝叶窸窸窣窣地响动。
　　傅青梧静静听着，手指已经推开了剑鞘。她缓步上前，羊皮靴子悄声踩上绵软的土地，她轻轻拨开那一丛枝叶——
　　地上伏着一抹黛色的身影，那人抬眸看过来，傅青梧撞上她的眼睛，一时间愣住了。

　　她见过鈅彝上贡的金珀，也看过海上初生的皎皎明月，却没一样能及得上那双眼。即便是河汉星子也没有这样的明澈旖旎，让人想到雪山逢春时的细缕流水。如墨的眸子光华流转，波澜点点，又似笼着薄雾。
　　傅青梧侧眸，女子身上是月夏的织锦珠衫，头上戴了一串玛瑙额饰。傅青梧刚要开口，不经意瞧见她裙摆下的脚，心中却是一惊。少女的左踝血肉模糊，深色的红浸湿了裙摆，伤口绕足腕一圈，甚至有些可怖。

　　伽黎疼得脸色发白，快要撑不住身子晕过去。看到傅青梧，她勉强跪起来，声音跟着身子一起发抖：“奴不会逃了，下次再也不会了…”
　　月夏用锁镣铐住奴隶左踝以限制其自由，有罪的奴隶还要被铐上琵琶骨，手段尽失人性。
　　傅青梧俯下身，刚要扶起地上的人，后面就来了几个月夏的王仆。“见过长公主殿下。”
　　傅青梧直起身：“她是？”“此是月夏的舞奴，吾等没用，险些让她跑了，惊扰了公主，吾等死罪！”傅青梧不想多事，便说：“她身上有伤，还是用些药为好。”王仆鄙薄地望了一眼地上的女子，恭敬道：“只是奴隶而已，殿下劳心了。”傅青梧稍稍皱了眉，也没说什么，转身欲回帐里去，却听到身后女子微弱而痛苦的呻吟。

　　“慢着。”傅青梧走过来。几个王仆忙停了手：“殿下。”
　　“带她到本宫帐里来上药。”王仆不敢反驳：“是，殿下。”他一把抓住女子纤瘦的臂，伽黎没力气挣扎，只细细地哼了一声，整个人就被拎起来往前拖。
　　傅青梧取下腰间的剑，递给一个王仆：“送到我帐里。”他躬身接过剑，还没反应过来，就看到傅青梧伸手揽过了那舞奴的肩，双手轻轻将人抱了起来。

　　傅青梧淡淡开口：“过几日，来本宫帐中接她。”她的声音有些冷意，王仆不知哪里得罪了宁国长公主，只能惶恐跪地，看着傅青梧抱着那名舞奴离开。
　　傅青梧一步步走回帐子，怀里的人一直垂着眸，不敢正眼看她，手却紧紧拉着她肩上的绣带。月夏的衣服薄，伽黎感受到两人靠近时的温度变化，身子变得僵直。她嗅到一丝清冽的香味，那是她不曾闻过的香，似是花香，又比寻常的花香多了些清冷，还有药草的清气。她静静伏在傅青梧肩上，有什么东西从心头涌入，足上的伤痛竟也减轻了几分。

　　月夏为傅青梧备了几间营帐，伽黎被安置在其中一间，离傅青梧的寝帐很近。大帐里，傅青梧坐在案几旁，翻着案上的书卷。橘苏过来了：“殿下，医者看过了伽黎姑娘的伤，虽是皮肉的磨伤却延伸至骨，伤及根本，需得用了药静养着。留她在帐中…”
　　傅青梧翻过面前的一页，道：“她是月夏的人，自不能长留，且让她在这将养几日吧。”橘苏似有些惊讶：“…是，殿下。”
　　傅青梧执起桌上的茶盏呷了一口，却皱了眉：“怎么是苦的？”“府医说殿下食甜物太多，婢子便将蜂蜜橙汤换了紫笋茶。”傅青梧不自然地搁了茶盏：“罢了。”

　　傅青梧起身去了伽黎在的帐子。少女受了惊，看上去还是有些生怯，看到了傅青梧，忙从榻上起身要下来。傅青梧伸手扶她躺下来：“没事，先养好身子。”伽黎垂了眸，面上泛起淡淡的绯色，又抬头看了她一眼，轻轻点了点头，额上的玛瑙珠虽着动作摇曳。这时有王仆来报，说月夏王有事要同长公主相商，请她过去。看伽黎的伤已被上了药包好，傅青梧叮嘱侍子将人妥善照顾，随后就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