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均旧闻》临叶沉沙

7、摇光之七

　　第七章

　　那个时候，裴襄还不知道，洛阳第一美人李团团，把她那颗炽热芳心，许在了她的身上。

　　她自知道自己身份特殊，来洛阳就没想过什么风花雪月之事，一门心思想要做官，满脑袋的律例。对于坊间那些传闻，她向来姑妄听之。

　　更何况，宫禁之中早有传言，李相和徐淑妃亲近，两人有意结亲，要把李团团许配给杨樗为妃。

　　作为杨樗的“好兄弟”，裴襄更不能夺人所爱了。

　　她和杨樗等人在洛河租好了船。

　　上次新生聚会，不知道是谁提议，请了永泰坊的花娘助兴，整条船热闹如菜市场一般，而那些花娘见了裴襄，各个把自己雄伟的前躯凑上来，五颜六色的帕子甩了裴襄一脸。

　　这回她可决计不敢找花娘了。

　　于是这次的画舫，清清静静，他们敞开了四处的帷幔，在河上对酒当歌，畅饮畅游。

　　既是诗社，自然少不得吟诵大作，裴襄喝了两口酒，有些上头，提起笔来就要写诗，杨樗立刻背过身，大声嚷嚷：“写我背上！我妹妹想要呢！”

　　说着，他便趴在了船舷上，对着裴襄板了板后背。他穿着一件名贵的云锦外袍，但财大气粗的殿下根本不在乎这些，揪着衣领让裴襄把诗作写在上面。

　　裴襄见状，也不忸怩，身旁的社员立刻研墨，她取了一支笔，饱蘸浓墨，一脚踏在船舷上，躬身便开始在杨樗的背上笔走龙蛇起来。

　　而李团团，此刻也雇了一条小船，悄咪咪跟着他们。

　　李团团觉得，自己这个所谓的“神都第一美人”，竟然干这种跟踪盯梢的猥琐事，一开始还有些不习惯。但是远远见着裴襄那利落的线条，什么大家闺秀的修养都抛却了，一个劲地催着船家往裴襄那处划。

　　不过，有这个想法的闺秀，可不止李团团一个。

　　神都不少小娘子也听闻了诗社要在洛河游玩的消息，码头上的画舫租赁价格霎时间翻了两倍，可依然有无数的小船追着裴襄他们的画舫而去。

　　李团团知道，神都不少人认识她，因此全程戴着帷帽。可是其他小娘子可不在意这些，纷纷聚集在船舷上，一个个花枝招展地冲裴襄那艘画舫招手。

　　诗社众人却没有听见喧哗。

　　两个人取了琴箫演奏，余下的伴着拍子和歌，唱的正是裴襄即兴写在杨樗背上的诗句。裴襄一边写，一边往嘴里灌酒，趴着的杨樗听着同窗念她写的内容，高声喝彩。大家都没心思去看洛河上突然多了多少画舫。

　　眼看着又几艘船就要越过她去，李团团有些着急了。她站起来走到船舷边，帷帽的帷幕挡住了她一部分视线，让她只能看清楚裴襄正半蹲在船舷上，却看不清她的正脸。

　　于是她颤巍巍挑起了一点帷幕，想要仔细看看。

　　正此时，裴襄写完了她的大作，得意不已，将笔一甩。杨樗连忙爬起来，扭着脑袋要看裴襄的书法。

　　裴襄见他那滑稽样子，揪着他的领子把那件御制的外袍扒了下来，抖了抖给他看。

　　外袍在她的手中，被洛河上的风一吹，如同一面猎猎的旗帜。

　　她额角的碎发也在此时扬起，她大笑了起来。

　　而站在船头的李团团，终于看清楚了她的真容。

　　洛河暮春缤纷的山水花木，此刻全体黯然失色，而那个疏狂大笑的少年，成了她眼中唯一的风景。

　　她承认，神都的少女的眼睛，有时候也挺毒辣的。

　　这个少年的面孔，可比她那个面瘫兄长，艳丽鲜活多了。

　　裴襄笑完，忽然朝着李团团那里看了一眼。

　　其实她只是随意一瞟，却看见不远处一艘小画舫上，有个戴着帷帽的少女站在船头。

　　她的帷帽很长，几乎垂落至脚踝，于是整个人就像是一根柱子似的戳在船头。她的画舫后头，又有一艘小船逼近，那艘船上坐了四五个花枝招展的少女，麻雀似的跳来跳去。

　　眼看着后头的小船要撞到少女的画舫上，那少女又站在船头这么危险的地方，裴襄立刻挥手朝着那处喊了一句：“小心！”

　　李团团意识到，裴襄是在朝她挥手。可是洛河上的风太大，她压根没听清楚裴襄说了些什么，而是兀自跌入了“裴襄朝她招手”的巨大喜悦之中，激动得血流全都一股脑冲上了天灵盖。

　　随后，后头的小船砰的一声撞了上来。

　　李团团根本来不及反应，整个人像是一只皮球一样弹射了出去，噗通一声掉进了河里。

　　裴襄大惊失色。

　　她立刻拽起杨樗朝着李团团落水的方向大喊：“有人掉下去了！”

　　几个同窗听见了，立刻起身，纷纷脱了外裳要去救人。

　　裴襄的手都到腰带上了，忽然反应过来，她不能下水。她咬牙问杨樗：“你会水么？”

　　杨樗点头。

　　裴襄一脚就把他踹了下去。

　　李团团在水中扑腾了两下。洛河风大水急，她一个闺阁小姐，完全不会水，立马就呛了两口在嗓子眼里。她的侍女也不会水，在船上急的团团转，见着对面画舫上跳下来几个少年，立刻高声呼救。

　　李团团在水里浮沉，帷帽很快被水冲走，可身上特意穿的广袖留仙裙，如今像是个捆仙锁似的，水藻一样漂浮缠绕着她的身体。她只觉得小命休矣。

　　没想到她一个“洛阳第一美人”，会因为围观美男而丧命。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感受到有人在水底托住了她的身体。

　　求生的本能让她紧紧抱住了对方。对方身子一僵，但很快反应过来，拽着她往上游去，片刻，李团团的脑袋浮出了水面，她终于呼吸到了一口空气。

　　随后她趴在那人的肩膀上，大声咳嗽了起来。

　　那个人护着她，把她往一处画舫中带。那个画舫上还站着几个少年，手忙脚乱地把他俩都拉了上来。

　　李团团坐在画舫上，有人轻轻拍了她的脊背，帮助她吐出了几口水来，随后，那个人抄起一件衣服，将她裹住。

　　李团团这才抬头，立刻当场石化，给她裹衣服的人，长着水汪汪的桃花眼和如山峰似的高鼻梁，美到有些雌雄莫辩。她俩靠得如此之近，近到李团团能看清楚对方面颊上的绒毛和鼻尖上的汗珠。

　　她根本顾不上矜持了，颤着声音唤道：“裴……裴……裴郎！”

　　裴襄看着她，也怔愣了一瞬。无他，她这辈子还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姑娘。

　　在河东的时候，她阿娘有个胡姬侍女，大家都说她年轻的时候，是永泰坊有名的花娘，多少达官显贵怒砸千金想和她春风一度。

　　但她不为财帛所动，死心塌地跟着她的阿娘。

　　裴襄心想，这世上的美人，无非是她阿娘这种芊薄湘妃，再不就是胡姬那种艳丽灼人。但现在她发觉自己有些坐井观天。

　　面前少女掉了帷帽，满头珠翠凌乱，一双小鹿似的眼慌乱地看向她。饶是裴襄是个姑娘，都忍不住心生爱怜。

　　她的皮肤怎么这么好啊！裴襄觉得自己已经很白皙了，可那姑娘白得像是一块羊脂玉，几乎一丝毛孔都看不见。水珠粘附在她的脸颊上，衬得她更像是一棵新剥出的珍珠般夺目。

　　不止是她，几个诗社的男生都看呆了。

　　若非是少女一身落汤鸡的狼狈，裴襄真的很想问问她，用的什么香膏腻子，养护出这一身的水滑凝脂。

　　她将少女搀扶起来，指挥着几个没下水的同窗把画舫两侧的帘子都放下，让少女进去避风，随后又有条不紊地安排返航。

　　靠岸后，她又雇了两辆车，问少女：“你家住何处？”

　　李团团的脸仿佛一团火在烧：“我……我住正平坊。”

　　裴襄点点头：“我们都是国子监生，也住正平坊，不如我们送你回去。”

　　李团团羞得都要缩起来，声如蚊讷：“好……有劳裴郎。”

　　此时李团团的侍女也靠岸了，她跳下来，哭着扑向李团团，裴襄见她一团孩子气，便吩咐道：“待归家，记得给你家娘子熬上浓浓一碗姜汤。女孩子最是受不得凉了。”

　　侍女瞧着裴襄那张冠玉似的脸，差点忘了答是。裴襄并未注意，扶着李团团上了车，随后又招呼诗社的男生们坐了另一辆。

　　李团团裹着那件外袍，窝在车里。她浑身湿透，本该凉飕飕的，可却觉得浑身滚烫。侍女也愣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颤巍巍问道：“方才那个，便是那个传说中的河东裴襄？”

　　李团团瞪大了眼睛：“不是她，还能是谁？”

　　侍女嘴巴张得老大。他们李家少爷，已经是神都最钟灵毓秀的人物了，可原来这世上，还有旁人，长得比李嶷还要……勾人心魄。

　　李团团捂着脸：“真是丢脸丢大发了，呜呜呜，我不活了！”

　　侍女连忙安慰：“我看那个裴郎，对娘子很是温柔呢。奴婢我看得分明，裴郎把您拉上船后，全程都护着您，都不让旁的国子监学生靠近。”

　　李团团想起方才的一切，一颗心扑通扑通跳得更快了。

　　裴襄……真的很照顾她。不仅给她裹衣服，怕她冷了，还让她进画舫，把旁的男生都赶出去。之后，更是吩咐她的侍女给她煮姜汤……

　　她紧紧揪着身上的外袍，几乎在那锦缎上掐出一个印子。侍女忽然又惊讶了一声：“这衣服上头有字！”

　　李团团立刻揪了衣摆来看，果真上头龙飞凤舞题了一首诗，可惜的是，因为被她沾上了水，大部分的字迹都洇开模糊的，可纵然如此，也能看出原先的字体，银钩铁划，俊逸出尘。

　　那是裴郎的字！

　　李团团将衣服紧紧地抱在了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