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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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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董大爷在二十年前就死了,我一直不愿写他的事儿,是因为我认为他死得挺悲凉的。直到前几天清明节回家祭祖,我与自家老太太聊起一些家长里短的往事,才又聊起了董大爷。我家老太太说:“他死得不冤。”我对老太太这话仔细思量了一番,有了莫名的情感,才准备将一件件往事想起,写一写他,主要是想深刨一下,他为何死得不冤。
因为乡俗的原因,我老家对“大爷”的称呼有两层意思,主要区别在“爷”字的发音上。一种称呼是二声,我称呼我爷爷的大哥为大爷。另一种称呼是轻声,我称呼我爸爸的大哥为大爷。当然,两种称呼也适用于同一辈分的其他人。董大爷比我父亲大十几岁,与我父亲同辈,算是我父亲在村里的外姓堂哥,因此,我母亲评说他,并无冒犯长辈之嫌。
据说,董大爷出生于上世纪四十年代,直到三十多岁,仍是游手好闲不务正业。七十年代时,他犯了□□罪,至于判了多长时间,我家老太太也不是很清楚,只说应该要有十几年。老太太嫁进我们村子没几年,应该是我出生的第二年,董大爷才刑满出狱,出狱后老实了很多,在村子里务农为生。
而我,真正对董大爷有印象时,是邻家奶奶嫁给他的时候,因此,故事就从那个时候开始说起。
2、
那一年,邻家爷爷胃癌去世,邻家奶奶变成了孤独一人。那时候,邻家奶奶也才五十出头,健康状况还算良好,与其整日在家受儿媳之气,不如改嫁出去另起炉灶。后来,村长牵线,便将邻家奶奶说给了董大爷。董大爷无儿无女没有结过婚,虽然名声不是很好,但好在他是孤身一人,好相处。邻家奶奶到了这个年龄,对有些忌讳的事情已经能够接受,便勉强接受了村长的说合,嫁到了董大爷的家里,过起了老年人的结伴生活。
董大爷的家与我家隔了几条街,小时候与朋友们玩耍时我曾在其门前乱跑,却从没有进去里面过。他们结婚那天我去了,说实话,院子虽然被收拾过,但却是有点老,特别是像空空的猪圈、石板搭起来的厕所、坍塌的阳台等等这些需要大规模修缮的地方,更显示出了这个院落的破败和肮脏。
我当时对他们这种婚姻还没有太深刻的理解,只是知道他们不像那些年轻人结婚一样,他们没有花红柳绿的装扮,也没有吹吹打打的车队,他们只是叫有头有脸有关系的人吃了一顿饭,便成了一家人,这是我当时的感受。
董大爷对我很友好,一直给我拿糖,还给我往兜里装“露露”、“安梨汁”这些饮料,我当然没有意识到这是我爸在村里当会计的缘故。那天,邻家奶奶与董大爷一起招呼着众人,就像我父母一起招呼亲戚一样,这让我错误地以为邻家奶奶与董大爷本来就是一家人,她只不过是换了一个住处。
邻家奶奶与董大爷再次闯入我的视野是在半年后。那天傍晚,吃过晚饭,我们与大多数农村人一样,守着电视,等着中央电视台的电视剧播出。最先敲响我家房屋后门的是邻家奶奶的儿子,我给他开的门。他进门就要找我爸,他管我爸叫三哥。我爸是村里的会计,当了很多年,是老牌的干部,因此,平时找他帮忙的人很多。我喜欢家里有人的热闹,特别是有大事儿发生时,看着大人们坐在我家炕上说事儿,哪怕他们嗓门儿很大盖过电视的声音,我仍然很高兴。因此,对于邻家奶奶的儿子大晚上到来,我表示非常欢迎。
我关好门后进屋,爬到炕上,听那儿子说“开介绍信”、“离婚”、“派出所”之类的词,我更兴奋,因为牵扯了派出所,那就更有热闹看。后来,邻家奶奶来了,还有董大爷的弟媳。几十年前,董大爷的亲弟弟过继给了同村不能生养的李家,董大爷出狱后,亲弟弟以白菜价将李家不住的老房子卖给了他,就这样,几十年后,有血缘关系的两个异姓兄弟住成了隔壁邻居。
大晚上,我家里有了两个女人的到访,变得更加热闹。从他们的聊天中我知道,邻家奶奶与董大爷因为什么事情吵了架,董大爷光棍一条,不懂人情世故,对邻家奶奶动了武,因此,被邻家奶奶的儿子送进了派出所。
董大爷的弟媳又是为啥跟着一起赶到我家来?董大爷的兄弟前两年意外去世了,这弟媳便与董大爷没有了兄弟情谊,于是一心想着如何能够要回老房子,主要是看中了老房子的宅基地。董大爷与邻家奶奶吵架,早就被这弟媳瞧见,她充耳不闻,悄悄旁观。这弟媳心想,不怕打得重,就怕打得轻,打出人命才叫好,一人见阎王,一人进监狱,她便可以从中渔利,收回她的宅基地。哪知,董大爷虽然下手比较重,也只是将邻家奶奶打成了鼻青脸肿,并没有伤及性命。这弟媳听邻家奶奶的儿子说要让老两口子打离婚,便又对他们离婚的事儿倍加关注。她心想,离婚也好,免得到时候老头儿先死,老房子被邻家奶奶的儿子占了去,如果这婚不离,她还得时刻关心自己那死鬼的大哥,免得他死在老婆的后面。
董大爷与邻家奶奶的婚姻主导权并不在老两口身上,而在邻家奶奶的儿子身上。当初也就是他,非要董大爷与邻家奶奶去民政局领了结婚证,这一举动不仅令民政局的工作人员大跌眼镜,其实就连董大爷自己,也明白了结婚证背后的道理。
在邻家奶奶儿子的主导下,邻家奶奶并没有与董大爷离婚,而是将儿子全家都叫到董大爷家吃了一顿饭,并且要求董大爷做了忏悔和保证,如此,便皆大欢喜,日子得以继续过下去。
3、
董大爷才做过承诺没多久,又犯了手长的老毛病,不知道什么原因,给了邻家奶奶几拳又几脚。这次打得重,邻家奶奶的腰部受了伤。说是腰部受伤重,其实并没有伤到骨头,也只是伤在肉和筋上。邻家奶奶没有再拿儿子当靠山,而是将电话打给了她闺女。她闺女没有找董大爷算账,而是将邻家奶奶连夜接去了她家里,从此,再也没让她回到这个老房子,更很少让她回村里。
转眼来到这一年的秋季,即便董大爷不急,他弟媳却很急,因为虽然邻家奶奶不回来,但两口子的结婚证还在那里。她便三番五次地去劝董大爷,让他想办法把邻家奶奶找回来,如果找不回来,那就干脆离了去。她不敢直接劝分,也只能七分力劝和,三分力劝分。哪知,董大爷上了心。其实也不是董大爷不想去找被自己打跑的老婆,主要是因为他底气不足,而且财力不允许。他要去寻回老婆,便要提上礼当去过老婆女儿那一关,并且寻回来以后,连吃再喝又是一笔钱。可即便有难度,经过自己弟媳这么一撺掇,他还是动了心。
董大爷想要寻回老婆不要紧,尽快搞点现钱才是最要紧。他在监狱蹲了十几年,没有学会别的挣钱能耐,出狱后更是好吃懒做,没有打下什么根基,情急之下便打起了村里各家核桃的主意。这几年核桃正贵,干的一斤卖到十几块,刚从树上摘下带着厚厚青皮的也能卖到一块几。
董大爷偷核桃一般都在夜里,他悄悄摸到别人家的树下,挑手能够得到的地方,摘上一些青皮核桃带回家。核桃树上爱生一种八角虫,人的皮肤一旦碰到,便会连续数日奇痒难耐,并且会伴随着深入骨髓的疼痛。董大爷偷核桃没少吃这八角虫的苦头,偷了也才两三天,手背就肿起老高,手掌变得通红。这一天,天正下着小雨,董大爷终于逮到好机会,便趁着天亮,揣着蛇皮袋子,骑着他那破旧的大二八自行车,沿着机耕路进了山里。很快,他便用自行车驮回了半蛇皮袋,满心愉悦摇摇晃晃地骑行在玉米秧织就的青纱帐里。
半蛇皮袋核桃送回家以后,雨已经下密,但董大爷认为等到这样的机会不容易,这本就是上天怜悯他才故意下的雨。有这样的想法不要紧,董大爷决定冒雨出去再搞一次。这次他又去了上次去的那个地方,因为那里的树都是小树,有劲,长出的核桃个大,将树枝压得更低。找到这么一个好地方,董大爷哼着小曲,核桃偷得很是兴高采烈。第二次快要偷完的时候,突然就有一个声音吼了一声:“谁?”董大爷没有想到下雨天地里还能有人,别看他打起邻家奶奶来心狠手辣,只要稍微做一点坏事被人发现,他立刻就屁股门发松没了底气。要说到底是谁在这关键时刻吼了这么一嗓子,董大爷都已经死了将近二十年,到现在还是没有人知道,我们只知道当时董大爷被吓得屁滚尿流拎着蛇皮袋子飞一般地逃离了那块核桃地。董大爷没能顺利地跑回家里,如果跑回了家里也就没有了后面的事。他先是推着自行车跑,后来不知道是因为吓到了还是着凉了的缘故,一边跑一边“咣咣”地放屁。他以为他要拉稀,便将自行车骑了起来以加速逃离。本来路就滑,加之大爷被不明来历的一声吼下破了胆,他骑得飞快。结果,没跑出去多远,便“吧唧”一下摔进了泥里,核桃滚落了一地。他这么一摔,真要是死了,倒也无所谓。可是,他没死,只是摔断了腿。
董大爷被人发现,并被送去了医院。这下可倒好,老婆还没找回来,却因为偷核桃摔断了腿。单是摔断腿倒也无所谓,问题是村里人都听说董大爷偷了核桃,还没等雨停就都跑去自家地里看。雨后泥泞,地里经人踩后那乱七八糟的样子很容易辨认,辨认过后,所有人都认为董大爷走了“狗屎运”,他是瘦蚊子专挑胖人咬,一下就偷到了村长家。村长在医院等着董大爷做手术,手术过后,一滴液体没让输,便将他拎回家里去搜查。不搜还好说,一搜,居然在董大爷卧室的门后搜出了一麻袋的青核桃。村长为了惩戒小偷以儆效尤,给每个核桃定了一百块的处罚价,这一数居然数出一千多个、价值十几万的青核桃。本来从外形就能辨认,核桃并不都是村长家的,大部分其实都是董大爷用几晚上时间,忍着刺痛摸回来的成果。可事情到了这地步,平时斤斤计较的村民们又都当起了“好人”,只是看热闹,都不愿意凑到热闹里面去,核桃自然而然就都交给了村长一家去处理。董大爷连几百块都没有,更不要说十几万,所以,没办法给村长家赔。眼见着罚款收不到,村长却是不着急,他为非作歹很多年,收拾人的办法多的很。
隔天,村长安排村上的赤脚医生去给董大爷打腿伤的消炎针,赤脚医生给董大爷出了一个好主意。他说董大爷可以临时交出房产证,等腿伤好了以后再伺机找村长商量偷核桃的赔偿事宜。董大爷本来不想交,可第二天村长的两个儿子就跑到他家又是吵又是闹,他没有办法,只能将房产证交了出来。
再来说董大爷这条腿。在赤脚医生几针消炎药的治疗下,虽然脓肿得到了控制,康复起来却是非常慢,他只能赊廉价的口服消炎药自己为自己治疗。董大爷的弟媳本来不想管,因为董大爷有老婆,腿摔成这样正是逼老婆回家的好机会。况且,自己那死鬼的大哥实在不值得可怜,偷谁家不好,非要去偷村长家,这纯属是自作自受。可半个月后,她得知董大爷的房产证被村长收走,才真着了急,再也憋不住。她跑到隔壁董大爷家,董大爷正拄着双拐在锅台上鼓捣着给自己做饭。虽然她来的这个时间刻意避开了吃饭的点儿,可董大爷行动不便,将原来的一天三顿饭改成了两顿,所以,赶得早不如赶得巧,正好碰到。这弟媳进门,见董大爷做的饭是疙瘩汤,里面既没放青菜也没加酱油,白花花的面疙瘩被煮成了一锅粥。碍于情面,她赶忙上手,将面疙瘩盛在盆里,递给自己死鬼的大哥。另一面,她给锅里添水,帮忙将锅刷洗干净。她先问:“大哥,你这腿要不要紧?”董大爷说:“不碍事,就是肿还没有消。”弟媳问:“输液着没?不行我喊人送你去医院,好好输上几天液,村里这大夫不行,尽给人用假药。”董大爷说:“不敢再麻烦你,我这个人,上半辈子没干好事儿,下半辈子还成了你们两口子的负担,这是造孽。”这弟媳就是客气一下,便说:“大哥你别这样说,你兄弟生前对你好,他死了,你弟媳妇也不能差了样。”董大爷悲从中来,道:“我这兄弟呀,到死也是对我好,临死临死,知道他大哥早晚有这么一天,提前给我备了副双拐,他这是放不下我呀。”原来,董大爷的兄弟临死前去镇上赶集,回来的时候,路过集市不远处一座小桥,见桥边老百姓倒垃圾的地方丢了一副双拐,合金材质,银光闪闪,他感觉崭新的东西弃之可惜,便捡了回去。回到家,家里老爷子说这种东西有晦气,不能随便带回家,让他赶紧扔出去。他左右寻思,也没寻见个可靠的地方藏这双拐,便将其放到了隔壁大哥家里。他死后,董大爷果然就有机会将双拐用了起来。弟媳妇说:“行了大哥,别说了,先去医院吧。腿一时半会儿好不了,如果感染,时间一长,花钱更少不了。”说着,回去叫人叫车,将董大爷送去了医院。
回来再说这房产证。董大爷的弟媳在医院一边看着董大爷输液,一边循循善诱,终于了解了来龙去脉。她既是给自己死鬼的大哥撑腰,也是说给他听以借机表明立场,她说:“这是我老李家的房子,他想霸占了去,门都没有。”回去以后,董大爷的弟媳便去了村长家,她有儿子撑腰她不怕,在农村,有后就有讲理的基础。她每个核桃给村长赔了一块钱,赔偿下来一共花了一千三。说实话,对于她来说,重新将房产证拿回来,这样的代价并不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