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星入梦来》柠月如歌

4、受罚 你看她那副

　　江柳棉虽也水性不佳，却知这池水并不很深，只是绿幽幽地看着唬人。她若在水中踮起脚尖，池水便只没过她的肩胛。

　　江盈与孙姚在水中这般惊慌失措，一来是个子较她稍矮，其二是不知池塘深浅，这才自乱了阵脚，扑腾得像是溺水了一般。

　　而她方才先四处呼救一番，才跳水‘救人’，则是故意做给府中诸位宾客看的。

　　你们都看好哦，我只是个热心肠帮忙的！

　　等把两人都拉上了案，崔妈妈带着人匆匆忙忙地赶到了池边，让侍女为三人披上棉袍。

　　“我的大姑娘，你这是在做什么？”崔妈妈心疼地擦拭她头发上的水渍。

　　江柳棉坦然一笑，露出两个虎牙，“崔妈妈不必担心，只是妹妹们打闹间不慎落了水，我没有及时拉住她们罢了。”

　　“什么没关系？”孙姚怒气冲冲地指着她，“明明是你妹妹推我下水的！江柳棉，这都是你指使的对不对？”

　　江柳棉无辜摊手，“孙二姑娘这可冤枉我了！我们无冤无仇，今日又是我江府的接风宴，我怎会与二妹妹密谋害你，公然损我江家颜面呢？这于我无半分好处呀！”

　　“你！”孙姚辩理不过，一跺脚，“你可不就是这样不要颜面之人！”

　　孙老夫人身旁的女使婆子此刻赶了过来，拉住了孙姚，在对方耳边道：“二姑娘，高侯夫人还在旁看着，夫人叫你速速过去，莫要丢了孙家的脸面……”

　　孙姚咬着唇，不甘地瞪了江柳棉和江盈一眼，“你们给我等着！”说罢愤然转身离去。

　　江盈裹着棉袍，万分委屈，低头擦拭眼角的泪花。

　　“大姑娘，”崔妈妈有些为难地凑近江柳棉，低声道：“家主已经得了消息，命你和二姑娘去祠堂偏厅等他。”

　　江柳棉一顿，“祖父知道了吗？”

　　“老爷尚还不知……”

　　江柳棉压低了声音，“那就先不要告诉他，祖父太护着我了，千万莫要让他在这种时候与父亲动气。”

　　崔妈妈担忧地点了点头，“是，姑娘。”

　　江柳棉与江盈换了干净的裙袄，便一同去了祠堂偏厅。

　　江盈一进屋就在蒲团上跪了下来，埋首不语。江柳棉见她这幅样子，思忖了一下，也跪在一旁的蒲团上。

　　两个人一直等到入了夜，堂外的人声逐渐宁息，江远道才来到偏厅中，身后还跟着红肿着一双眼的徐娘子。

　　徐娘子一进来便疾步走到江盈身边，恨铁不成钢地推了江盈一下，“你这不孝女！你父亲养育你如此不易，你却在接风宴上糟践他的颜面，让他在贵人面前难堪？我是作了什么孽，才生下你这样的女儿……”

　　说着，膝下一软，竟咚地一声跪在了地上，伏在江盈身上呜呜地抽泣起来。

　　缄默了一下午的江盈此刻也再次落泪，浑身抖如筛糠，哭得隐忍万分，活像是受了天大的冤屈，却不敢言。

　　江柳棉面无表情地看了看这对母女，又看向江远道。

　　江远道眼中已有怜悯之色，只是还抿着唇，面色僵冷。

　　他素来是视名如命之人，今日如此盛大的府宴，后院里却闹出这么一件荒唐笑话，虽孙家自知理亏隐而不提，没有将事情捅到前院，可那高侯夫人就在落水现场，江远道怎能不觉下了面子？

　　“够了，”江远道叹了口气，“盈儿初来京城，不懂京城女眷间的交往规矩也属正常，日后慢慢学习便是了。”

　　说着，转向江柳棉，“而你，自幼长在你祖父身边，合该知礼懂礼，却屡次冒然失仪，应当领受重罚，好好长个教训！”

　　江柳棉瞪大了眼睛，“我——”

　　“谁说要罚我的棉儿？”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门后传来，外面的侍从推开门，崔妈妈扶着江诤走了进来。

　　“父亲，您不能太娇惯了她！”江远道皱着眉，却还是走上前扶着江诤入了厅前主座，“她明知故犯，刁蛮无礼，带着盈儿在府宴上冲撞宾客，今日只是折了江家的颜面，若纵容下去，日后不一定会闯出怎样的祸事来！”

　　江诤将手中的红木鸠杖在地上重重一敲，“全听你信口胡言！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棉儿你自己说！”

　　江柳棉见到祖父来了，有了些底气，跪正身子不卑不亢地道：“回祖父，今日我与二妹妹在后院接待来客，是孙二姑娘先咄咄逼人，又与二妹妹动了手脚，我劝解不成，她们才不慎坠入池中。院中宾客皆有目共睹，我与二妹妹从头至尾没有一句不敬之言，那位向来得理不饶人的孙夫人此次也没有声张，所以明摆着是那孙二姑娘欺压我们，失礼在先，我们并未有错！”

　　“混账！”江远道气血上头，面目涨红，“那孙夫人是以大局为重，今日才未发作！他人尚且顾全我家颜面，你身为江家嫡长女却如此不知礼数，真令我蒙羞！”

　　“你住口！”江诤怒斥，“你也知棉儿是我江家嫡长女，却不在外人面前护着她，不出面教训那孙家的泼辣女儿便罢了，居然还让棉儿在这里跪了一下午？你又是如何为人父的！”

　　江远道息了声，拧眉不语，面上愠色更甚。

　　徐娘子见气氛僵持，挂着泪珠的面颊一抽，膝行到江远道脚下，抓住他的衣摆仰面泪流，“江郎，都是妾身管教女儿不力，为江郎填了这般祸事，求江郎重罚妾身与盈儿，以正家风…”说着一抹泪花，泪音颤颤，“棉儿她是无辜受牵连的，江郎莫要责罚她了，不要因此事惹得江郎父子生隙啊！”

　　“无辜受牵连？”江远道冷哼一声，“你看她那副伶牙俐齿的聪明样子，怎会是无辜受牵连！”

　　江柳棉十分委屈，放在膝上的两手捏紧裙摆，却做不出江盈那般柔弱卑屈的姿态，只能黯着眼神垂下长睫。

　　“你们今日即已闯下祸事，就该悔过认罚，”江远道冷眼看向江柳棉，“就罚你们在祠堂跪上一日，好自反省吧。”

　　江诤听了江远道的话，不怒反笑，“你是翅膀硬了，对为父的话视若无睹了吗？”

　　江远道转身，在江诤面前抱拳跪了下来。

　　“请父亲原谅孩儿的决断，”江远道的声音染上一丝悲楚，“孩儿只想肃正家风，不想林氏的悲剧在江家重演，求父亲成全孩儿。”

　　江柳棉从崔妈妈口中听说过这位林氏。

　　林家家境贫寒，人丁稀薄，是江远道的本家。这位林氏是江远道的姨母，卖身入宫，侍奉在东宫之中，因生得美貌入了太子殿下的眼，却因性情跋扈张扬，闯下大祸，眼看即将到手的荣华富贵付之东流，还险些牵连了林家全族。

　　却不知为何，林氏被赐死的三年后，还是司礼监的江诤暗中找到了林家，收了江远道为义子，为他更名换姓，绝口不提林氏过往。就连林氏的名字，在江诤面前也是个禁忌。

　　果然，江远道此话出口，江诤半晌没有做声。

　　“好，好啊，”江诤哼笑一声，“你果真是她的好儿子。”

　　江诤缓缓起身，走下主座。

　　江柳棉有些不安地抬起头，惊讶地发现江诤竟红了眼眶。

　　江柳棉心中一酸，祖父竟为了她，被逼到如此地步。

　　“祖父，”江柳棉叩首，“孙女愿与二妹妹一同领罚。”

　　什么苦她都吃得，什么冤屈她都受得，她已经不在乎了。可她却见不得祖父这般为难的模样。

　　“你是祖父的好孩子，”江诤点了点头，转向江远道，眉目间尽是冷意，“我到要看看，这般好的孩子，会被你所谓的家风教养成什么样子。”

　　一场僵持结束，众人离开了偏厅，直剩下江柳棉与江盈两人默默无话。

　　江柳棉不禁反思起今夜的波折。

　　祖父向来是说一不二之人，她父亲却有自己的主见，不愿言听计从，但又不敢反驳，只得从自己不宠爱的子女身上下手，以示主权。

　　江柳棉忽然觉得，自己就像是他们父子明争暗斗间捎带的牺牲品。

　　若还想在江府活得自由快乐，绝不能再依仗祖父的庇佑。只怕若是有心人找茬，只会让她的处境更加艰难。

　　江柳棉思忖着日后的计划，跪伏在蒲团上，不知不觉间沉沉睡去。

　　她又做了个清醒梦。

　　梦中的她深陷一片黑暗，耳旁只有绵绵不绝的抽泣声。

　　四处寻找声音的来源，江柳棉恍然发觉，原来是自己在哭。

　　身后响起一串急迫的脚步声，江柳棉的视野逐渐清晰起来，她看见自己正趴在一副棺木上。转过头，江远道铁青的面孔映入她的眼帘。

　　“你居然敢擅自闯进灵堂来？害死了自己的祖父，你难道还嫌不够吗！”

　　灵堂？害死祖父？

　　江柳棉惊醒了过来，方才梦中所见的画面在她脑海中无比清晰。

　　又是与之前一样的梦！这些梦难道在预示着什么吗？

　　江柳棉不禁感到一阵心悸，久久难以平复。

　　看来，她还需万分小心地在祖父与父亲之间周旋才是。

　　——

　　一旬后，徐娘子解了禁足。

　　这日江远道早朝后回府，刚走进徐娘子的偏堂，却见徐娘子正背对着他抽泣。

　　“妙儿，这是怎么了？”江远道走上前关怀。

　　“夫君累了吧？快来歇歇。”徐娘子抹去脸上的泪渍，牵着江远道的手扶他坐下来。

　　“娘子为何哭了？”江远道询问一旁的侍女。

　　侍女犹疑了一下，“家主，是姑娘和公子……”

　　“别说了。”徐娘子打断了侍女的话。

　　“他们怎么了？”江远道的面色严肃起来。他以严父自居，绝不允许徐娘子在子女之事上对他有所欺瞒。

　　徐娘子黯然垂眸，只得低声开口，“并非何等大事，只是我今日听闻父亲大人将棉儿送进了高侯家的私塾，去聆听大儒授课。我们的盈儿与霖儿也到了该去学堂的年纪，因是庶出，却没有这样好的福分……”

　　江远道拍了拍她的手，“无妨，父亲乃是前朝司礼监出身，素来重视家中子弟的学业，定不会因嫡庶之分就如此荒废了他们的教养，我去同父亲说一说便是。”

　　徐娘子含泪点头，“我刚禁足得释，不便再去敬椿堂中惹父亲不快。此事便全托付给江郎了。”

　　江远道应允。

　　当他踏入敬椿堂中时，只见江柳棉正坐在江诤膝旁一边整理书箱，一边嬉笑，“祖父，我带着这些去好不好？”

　　江远道轻咳了一声，“孩儿见过父亲大人。”

　　听到他的声音，江柳棉一愣，偏头看向他。江诤的面色也沉下了几分。

　　这时，一个令他意想不到的清冽声音却忽然从一旁响起。

　　“义父大人金安，今日却是好巧能在敬椿堂中遇见义父大人。”

　　姜钺从屏风后走出，笑意盈盈，向江远道抱拳行了一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