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香车系在谁家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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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记得药铺旁种着一棵树枝粗壮的大树，羽状复叶，树冠浓密如墨云，不知何时起，不知何时终，好像天地之初它便矗立在那里，未来还将一直一直矗立着，宁静久远得仿佛遇见了永恒。她曾问他树的名字，他跑去询问先生。先生说，这棵树名“槐”，取自“晦暗”之意。古时候，人们将它视作“望怀”之树。
感怀思念望来人，但守佳期君莫误。
自从那日将她拒之门外后，已经多久不曾细细注视过它了，不知为何，每次路经此地总会有意无意的避开它。而今日，他却鬼使神差地来到这棵被冠以“望怀”之名的槐树之前，渴望将自己整个儿躲入它晦暗的树荫之中。
出了药铺，他提着药材，来到药铺后院，才发觉那隐在阴影中浅绿的人影。
他一下子大脑空白，理智告诉他应该转身就走，双脚却紧紧地钉住了地面，动弹不得。
犹豫怔忪之际，她忽然转过身面对他。清明的一双眸子悠悠地望过来，望进了他的眼里，似一道闪电直直射入他的心中。四目相对，原先坚定的抉择此刻摇摇欲坠，一腔情愁肆意翻腾，酸甜苦辣五味交杂，令他不知该如何自处。
她走得近了，近到看得清她眼角犹自未干的泪渍，卷翘的睫毛挂着小滴晶莹的水滴。她倔强地瞪着他，像小时候那样，却又明明白白和那时候不同，多了什么，少了什么。然而不管多了什么还是少了什么，终究还是那爱哭鼻子的小女儿。
他叹一口气，仍是不忍，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
一袭青衫在前，一缕浅绿在后。他目视前方慢步地走，却不知瞧在哪里；她低头颔首悄声地跟，却不知想的是哪般。一路上沉默无言。
漫步于那条曾经熟悉的青石小道，她绞紧了衣袖，站在门槛外。等他推门进去放了药材，再推门而出带她步上柳树旁的石拱桥，始终未言一句。
路上行人幽幽，夕阳静谧无声。她背对着他，以往欢快的笑，变成此时低低的忧郁：“父母亲，帮我定了门亲。”
身后依旧无言。
她继续道：“那人是孙氏钱庄的少爷。”
他道：“我知道。”
她眼中的光亮渐渐黯淡了下去。
他道：“孙少爷为人和善，那是出了名的，我相信他会好好待你的。我······我为你高兴·······我·······我会祝福你的。”
她惨笑，看扶柳依依，江水澹澹，心却一点一点冷了下去。
“你真的这么想吗？”她悠悠道“孙少爷，是呀，多好的人呐！才华、人品、家财，要什么要的没有？人人都以为我应该满脸堆笑喜不自禁立马接受。可是·······”
她脸色苍白，不见身后的他竭力抑制住的颤抖，追问道：“我真的会幸福吗？”
“你应该了解，我在乎的从来不是这些！你明明知道，你明明知道的！”她转身直视他。双眼噙着泪水，如雾般迷蒙；目光如炬如电，让他无处闪躲。
“我······”他薄唇微张，几乎就要讲心里话说出口了，但是话到嘴边又成了：“不要逼我。”
浑浑噩噩回到家中。熬了药，端着碗来到母亲床边。
他将勺子放近唇边吹了吹，确定不会烫着她了，才轻轻递给母亲，看她缓缓喝下。
等满满一碗汤汁全部入了腹中，他道了一声好好休息，便起身欲走，衣袖却被扯住。他回望，母亲纤瘦的手指抓着他的青衫。
他放下碗重新坐下，恭敬道：“母亲有何事？”
“孩子，应该是我问你心里藏着什么事吧。”母亲苍老的声音透着关切，与洞彻的睿智。
他沉默了一会儿，望着骨瘦如柴的母亲，终于还是说了。
“我不敢告诉她我有多想娶她，我真怕我会拖累她。母亲，百无一用是书生啊！您总说我满腹诗书，有朝一日必能榜上有名、入朝为官。我这么多年不是没有考过，乡试第一又如何，一山还有一山高啊！‘三十老明经，五十少进士’，只有真正考过经历过的人才能体会，那偌大的考场，是天下学子的战场，里头的人拿笔杆子当铁器银刀，一边挥墨一边流血。不是没见过落第的仕子过的什么日子，人老了，漂泊者，落魄着，长须白发，也不曾实现自己的梦。他们是把自己的一生都耗在考场上面啊！虽然如此，为了实现父亲毕生的愿望，我也没想退缩过，不会后退！我是打算不考到个名头便不罢休的。可是她······人家好好的一位姑娘，我不能让她陪着我一起磨啊！我不能······”
他一连串说了很多，说了很久，多到把许久心里所想都倾囊倒出，久到日落了西山，星暗淡了黑夜。
他挣着胳膊自顾自诉说，不知何时，一滴清泪滴落床头。
母亲不笑他，不怪他，只静静抚摸着他的头，陪他渐渐哽咽。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香车系在谁家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