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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靴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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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一年前被人伢子卖进府。听李管家说,这位姑娘一直在找她娘。”
“哦?可有下落?”
“在荆州见过,但还未找到人。”
“荆州。” 男人幽暗的眸子里深了几分。
……
后厨里,莺儿正倚着灶台发呆,双颊泛着不寻常的红晕,连楼婳走进来都未曾察觉。
“想什么呢,这般出神?”楼婳走近,轻声问道。
莺儿闻声,像只受惊的雀儿般转过身,眼睛却亮晶晶的,一把将楼婳拉到角落,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是按捺不住的雀跃:“我方才……见到将军了!他、他还同我说话了!”
原来,她晌午去书房送浆洗好的衣物,正巧碰上将军下朝回府。将军并未让她立刻退下,反倒吩咐她沏了一壶茶。虽只是这么一件寻常小事,可那般近的距离,那低沉的声音,足以让她此刻回想起来,心口还怦怦直跳。
楼婳听着,手里擦拭着瓷碗,只淡淡应了句:“是吗?”
莺儿并未察觉她的心不在焉,只顾着分享另一桩听来的新鲜事:“对了!我听张嬷嬷私下说,府里近期有一批丫鬟的契约快到期了。可怪的是,但凡在主子跟前露过脸、尤其是……见过将军几面的,竟没几个愿意按规矩领了赏钱出府的。”
“你别不信,我亲眼看见的。再说出去也难生存,还不如留在这里,起码能混个饱饭。”
莺儿自顾自的说着,“对了,楼婳,你以后会留下来吗?”
将军府有规定,新进来的下人,每三年之后下人可自行决定去留,如若想留下,俸银会涨到二两,如若不想留下,则归还卖身契给一笔银子可以离开。
楼婳一顿,放下手中的茶壶,留下来又如何,在这里当一辈子下人?她还没找到阿娘,这里也不是长久之计。“应该会离开。”
她说。
“你呢?”楼婳问。
莺儿脸颊发热,“我再想想。”
见茶水已经烧好,楼婳准备去端。莺儿心不在焉,满脑子都在想着以后的事。
只听“咚”的一声,手里的蒲扇一不小心碰到一旁的铜壶,那铜壶灌满了沸水,这让一旁的楼婳遭了殃,突来的烫伤让楼婳疼得眉头紧皱。
莺儿反应过来惊惶失措,嘴里连声喊着,“对不起,楼婳,我不是故意的。”
楼婳疼得直冒冷汗,她忍着痛将手放在一旁的冷水盆里泡着,此时,春生从外面进来,“莺儿姐姐,琥珀姐姐正找你了,你赶紧过去一趟。”
莺儿看着楼婳,直到楼婳点头她才歉意的离开。
“姐姐,你手怎么了?”
“春生,你有没有金疮药。”楼婳觉得手指越来越疼了,疼得她眼泛泪星。
“有,我这就去拿。”春生跑得飞快。
慕珩刚下早朝,还未来得及换下官服便被一个急促的人影撞了过来。这一撞,春生差点被弹了出去,幸亏男人敏捷,一把将他拽住。
春生抬起头来才发现自己撞到了将军,他吓得扑通跪地,“将军恕罪,奴才不是故意的。”
慕珩抿嘴,倒也没生气,“起来吧!”
春生见他没怪罪,这才战战兢兢地站了起来。
“慌慌张张做什么?”
“回将军,楼姐姐被烫伤了,我着急给她拿药,这才不小心……撞到将军。”
慕珩挑眉,“楼姐姐?楼婳?”
虽不知将军为何记得姐姐,但春生还是乖乖地点了点头。
慕珩皱眉,想起那日林枫禀报,府里姓楼的就她一个。此刻眼前这孩子说楼姐姐,大抵就是她了。“你随我来。”
从书房出来,春生拿着手里的金疮药,想起临走前将军说得那句“不必说是我给的”有些疑惑。
将军何时这般关心下人了?还这么悄无声息?他不是从不过问这些事么。还是说他……和姐姐认识?春生摇了摇头,算了,不管这些了,还是先把药送过去。
将金疮药敷好后,春生再三叮嘱,“姐姐,这几日要记得按时敷药,不然会留疤的。”
楼婳点头,“谢谢你春生。”
春生故作不悦,“姐姐,你忘了吗,我现在是你弟弟啊!以后不许那么见外。”
楼婳点头,淡淡地笑了笑。忽然她看了看手里的金疮药,蹙眉,“这可不是普通的药,你从哪弄来的?”
春生咧嘴一笑,“李管家给的。”
楼婳皱眉,李管家何时这么大方呢?
丞相府
“混账,谁让你去刺杀慕珩的,这下好了,尸体都被扔到门口了,真是丢人现眼。”
秦子墨跪在地上,捂着被打的脸,不由气愤,“爹,你难道还不明白吗?他慕珩一回来,皇上就对您态度不如以前,肯定是他背地里弹劾您。不就是为三年前的事么,有什么了不起。”
秦嵩气得吹胡子瞪眼,“逆子,你给我住口。”
秦子墨不依不饶,“爹你难道真能咽得下这口气?”
秦嵩气得不轻,又不能跟他解释什么,“你给我记住,虎父无犬子,慕周虽死,但慕珩这个人不简单,以后你最好给我少招惹他,听见了吗?”
秦子墨不服,“凭什么?他慕珩有大功,可爹你也是当朝宰相,难道还怕他不成?”
秦嵩气得吹胡子瞪眼,他的好儿子在天子脚下刺杀慕珩,尸体还被人家派人扔到家门口。他这是存心让那些官员给他把柄抓。
他就不明白,他聪明一世,怎么就生出了这么个蠢东西。
“从今日起,你不准再出门,在家反思一个月。来人,将少爷拉去祠堂关着,谁要敢偷放他出来,一律拉出去打死。”
秦子墨一急,“爹不要,不要啊!”
秦子墨被下人带走,秦嵩微眯着眼睛,他坐在精雕的木椅上暗自盘算,那黑色的眸子透着一股老谋深算。
“近日将军府可有什么动静?”
“回丞相,那慕珩每日除了上朝就是去军营练兵,倒没有什么奇怪的举动。”
“给我仔细盯着,一有动静立刻来报。”
“是。”
“哼,他慕珩想跟我斗,那老夫就陪他斗到底。”
后院
莺儿张开双手,忍着泪意。
琥珀有些不屑,“一个小婢女也配去给将军沏茶,我看你就是没安好心。”说着她就拿手里的棍子打莺儿。
“啊!”莺儿又怕又疼,哭着哀求,“琥珀姐姐我没有,我就是给将军送衣物时,碰巧遇到将军,所以将军才让我沏茶。”
“哼,碰巧?我看你分明是故意往上凑吧!”
说完琥珀又打开始打她,莺儿疼得摇头,“姐姐,我没有,我冤枉……”
“来人,把她给我关进柴房,谁也不许给她饭吃。”
夜色
楼婳在柴房外面守了好久,直到到后半夜值守的人退去,她这才悄悄掩门而入。
莺儿饿了一天,此刻看到楼婳带来的食盒,眼圈都微微红了。“楼婳,你得信我,”
她抓着楼婳的手,声音急切,“我就是再倾慕将军,也绝没有那个胆子去勾引他!”
楼婳将筷子递到她手里,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我信你。先吃饭。”
莺儿这才用力点头,端起碗大口吃了起来,仿佛要将满腹的委屈都咽下去。吃了两口,她又忍不住抬头,眼底闪过一丝愤恨的精光:
“这事,十有八九是琥珀那蹄子害我!她不就是仗着自己有几分颜色,在张嬷嬷面前得脸,便真当自己是半个主子了。”
她冷笑一声,语气刻薄起来,“成日里穿红着绿,在主子经过的地方晃悠,打量谁不知道她那点攀高枝儿的心思?我看她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痴心妄想!”
她越说越气,筷子重重戳在碗里:“定是那日将军让我沏茶,叫她瞧见了,心里头不痛快,才使出这等下作手段来害我!她自个儿没能耐在将军跟前露脸,就见不得别人好!”
楼婳默然听着,并未接话。
她与莺儿虽同在浆洗房,却深知这府中人心如深海,一言一行都可能被人拿去做了文章。莺儿的心思,琥珀的伎俩,乃至将军院里的风吹草动,于她而言,都是不该踏入的漩涡。
眼见莺儿越说越激动,她只安静地瞥了一眼窗外的月色,估摸着时辰。
“莺儿,”她轻声打断,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我得走了。你尽快吃完,莫要让人瞧见。”
莺儿正说到兴头上,闻言愣了一下,却也知此事不宜声张,只得点头:“那你路上当心些。”
“嗯。”
楼婳应了一声,不再多言,转身悄无声息地融入廊下的阴影里,借着朦胧月色,她步履轻快地朝自己那间偏僻的小屋走去。
初秋的天气带些凉意,院中的树叶随着季节交替,落了满地的黄叶。
此刻,楼婳正专心扫着庭院,未曾察觉身后有人靠近,扫帚用力一带,落叶尘土聚作一堆,也是这时,她才看见眼前多了一双做工格外考究的黑色长靴。方才未曾留意,此刻靴面上已蒙了一层薄薄的细灰。
视线顺着往上,便见男人负手而立,唇线微抿,正静默地垂眸望着她。
楼婳急忙行礼,“将军恕罪。”
慕珩打量了她片刻,开口要比预想的缓和,“手好点了吗?”
楼婳一愣,虽不知他为何知道,可还是顺从地答道:“谢将军关心,已无大碍。”
慕珩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从她身侧走过。目光不经意掠过她扶着扫帚的手,那纤细的指尖,分明还红肿着。“过来。”
走了两步,见她没有反应,男人皱眉,“怎么,弄脏的靴子不用洗了?”
楼婳眼睫倏地一颤,这才反应过来。她急忙将扫帚靠在墙边,快走几步,安静地跟在了他身后半步远的位置。
室内
慕珩换上新的靴子,“听说你在找你娘?”
“是”
“可有下落?”
楼婳眼底一黯,摇头,“还没有。”
慕珩端坐在椅前,很快捕捉到女子一闪而过的黯然。
室内一片寂静,仿佛连时间也凝滞了许久。
楼婳低垂着眼,将眸中所有情绪无声敛起。半晌,她终于抬眸,声音虽轻却清晰:“将军三年前说过的话……如今可还作数?”
慕珩微微一怔,目光直直落在她脸上。那双眼里盛满了他未曾预料的执着。他唇角轻轻一扬,看来,这是要他报恩了。
“你想让本将替你寻你娘?”他问。
“是。”
三年前的山洞里,女子收拾好东西作势便要离开。那日,他问她姓名,打算来日报答她的救命之恩。
可不承想,她未提什么要求,只是提着篮子走了。临走前记得她说,“萍水相逢,救你不过出自人之常情。你若真想报答我,就好好从这里出去。”
那时他就这么静静地望了她许久,直到那道纤细的身影被晨雾一点点吞没,才恍然回神。
自他记事以来,权谋算计、人心反复从未休止。可所有的机巧与欲望,到了她这里,却像雪落入静水,消弭得了无痕迹。
他不由蹙眉,目光追着她远去的方向,也望向自己身周这片泥泞与血污交织的境地,久久沉默。直到副将林枫疾步赶来,说是“有一女子指路”才将他拽回现实。
此刻,慕珩凝视着眼前这双执拗的眼睛,他极淡地勾了勾唇,“楼婳,你凭什么认为本将会答应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