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世忘忧》筱夏

5、第 5 章 一

　　一个家丁突然慌慌张张地闯了进来，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妖族已将洛荒城围住了，城主正在集结军队。清玄的脸骤然变色，他拉着我跑了出去。他手心的温度透过衣袖传到我的手腕，那一刻我感到由衷的幸福。我看着清玄的背影出神，他却突然放开了手。我回过神来，看到亦暄在她房间焦急地寻着什么，侍女们苦苦哀求，她就是不愿离去。
　　“亦暄。”清玄似乎完全忘了我的存在，径直走进房去，“你在干什么？为什么还不离开？”亦暄这才看到他，脸瞬间就红了。侍女小声告诉清玄，是因为亦暄寻不着他送的小鸡了，所以迟迟不愿离开。清玄略有惊讶，他欣喜地笑了， “别管它了，以后，我再送你一个好吗？”
　　亦暄摇摇头，我想，我必须阻止她了。于是，我大声说道：“你再也找不到它了，它是幻魔所化，就是它盗走了辟妖伞啊！”
　　侍女发出一声刺耳的冷笑：“我们为什么要相信你？偷伞的明明是你。”
　　“我相信。”清玄毫不犹豫地说道，“亦暄，我们走吧。”
　　亦暄这才同意离开，我们向城门走去。一路上，众人沉默。清玄已忽视了我，有亦暄在时，他总是这样。这些我明白，但我没法不失落。他对亦暄的爱如汹涌澎湃的大海，分不出一滴水来给我。就算有，也会立刻被那巨浪拍散，化为水汽蒸发而去。想到这里，我不得不嫉妒亦暄。
　　我们登上城墙，来到城主和夫人身边。城内百姓已乱作一，城外大军压境，妖气冲天。阵前马车的华盖五彩斑斓，华光辉煌，似是神器，却被妖气包裹着，失去神采。华盖下坐着的正是幻魔。那一定就是辟妖伞了！清玄将伞的事情解释清楚，城主长叹一声，不再说什么。这时士兵来报，城内大军已集结列阵，随时准备抵抗妖军来袭。
　　“就凭你们？这不是送死吗？”我不以为然。这激起了城主的怒火：“我宁可死，也不能将洛荒城弃下。
　　“你想死可以，可他们愿意吗？”我指着城内百姓，“你一个人愚忠，不要拖着这么多城民与你一起死。”
　　城主暴跳如雷，清玄急忙将我拉开，来到一个无人的角落。他轻声说道：“离忧，妖军已包围了洛荒城，百姓们是……无路可逃了。”
　　“未必。”
　　清玄摇摇头：“如果未必，百姓们也不会乱成这个样子。只有你会法术，可以逃开。离忧，你快逃吧。离开以后，希望你能记得我们，记得洛荒城。洛荒城经此劫，必定不复存在。如果你还记得，它便没有消失。至于我们，就随它一起埋葬吧！”
　　“你不走，我又怎么会走呢？”我听见他的话禁不住一阵心酸，“我不会让你死的。”
　　清玄对我的话有些不解，他愣愣地看着我。现在不说出来，也许以后就没有机会了。我再也压抑不住自己的情感，于是轻轻说道：“清玄，你知道吗？我一直很爱你啊。”
　　“爱……我？”
　　“是，我爱你。但你终究是不会爱上我的。即使我用法术迷惑了你，你我也都不会幸福。所以，我要你和亦暄在一起，那样你才会幸福。我只希望你能记得我曾对你这样的好。如果你要死了，我又怎能独活呢？便是顶着背叛妖族的罪名，我也要救你出去。”我转过身去，强忍着泪水，“你带我去见城主吧。”
　　清玄沉默，然后，他拉住我，缓缓往回走。我偷偷擦去眼泪。清玄，离开了洛荒城，希望你能时常记起我。
　　我告诉城主，我有办法救大家离开。并没有花太多时间说服她相信我，因为他已无路可走。城主召集了城民，我们正准备离开，却听到一个将军大声说道： “如果妖魔见我们城中无人，一定会攻进来。到时，大家都逃不掉啊！”
　　“那么，就不走了吗？”我看着他。
　　将军转身面对着城中大军，喉道：“愿意留下来掩护的，出来！”
　　许多士兵缓缓走出了军队，慢慢地，大军分为两列。将军走进队伍中，挑选出二百士兵，他们带着一脸的坚毅神情走上城墙。我知道，他们已将自己的生命放弃了。将军指挥士兵们将城墙头插满军旗，旗帜飘扬，看上去仿佛有大军驻守。士兵们回过身向我们告别，许多人都忍不住泪流满面。我辈他们震惊，凡人中竟有着许多视死如归的义士，让我不由得敬重。
　　“走吧。”城主长叹一声。我们带着城民往前走，可城主却站在原地不动。
　　“即使只有一个洛荒子民留下，我也不能离开。我不能抛下我的城民，”他微笑，“我老了，就让我随洛荒城长眠吧。”
　　“父亲！”清玄与清旭同时叫了起来，但城主摇了摇头。“我活了这么多年，也够了。你们不用劝我。”
　　城主夫人走上前去，握住他的手，他们心有灵犀地相视而笑。看来，城主夫人也要留下了。这个看上去如此温柔软弱的女人，在这生死紧要的时刻却如此镇静地选择了死亡，远比我想象的要坚强。这就是所谓的生死相守吧。我从不知道人间也可以由如此伟大的爱情，因为凡人本身是极渺小的。
　　城主突然低吼一声，倒下了。因为我一掌击在他天灵盖上。我将手伸向他眉心，施展法术。然后我站起身，对一脸惊惶的夫人说：“他没事，我已修改了他的记忆。他现在认为自己是带着全城城民迁移的。你们可以放心地带他走了，我们没必要做出多的牺牲。而且洛荒城民需要一位城主。”
　　城主夫人感激下拜，被我扶住了。我没有再说一句话，转身向着洛水河走去。清玄与亦暄，也是这样生死相守的吧。这样坚定的爱情，待人饮下孟婆汤后，也终会灰飞烟灭。来世两人变成陌路，谁又能记得上一世的缠绵呢？如果转世，我宁可忍受万般煎熬，也绝不去饮那绝情的孟婆汤。只可惜身为魅妖，我是无法进入轮回的。我的爱会随我一起殒灭，对清玄的一切感情终会消散。
　　我吟着咒语，清澈的河水分为两边，人群中发出惊叹声。我突然很想知道，不知有几人会信任我。于是，我侧身让开。“你们先走。”我说。
　　清玄他们是毫不犹豫地走进了河道，有他们的带领，几乎没有人犹豫。清旭在我的身边停下来，我不想再与他纠缠下去，于是解除了对他的迷惑术。他看着我，眼神有些迷茫。然后，他对我笑了笑，追赶家人去了。我们沿着河道往城外走，妖军中的魔怪修行都不深，看不出我的法术来。幻魔在城的另一边，也不知道我们的去向。虽然我已将河水隔开，河道仍是阴暗潮湿。我看到清玄将自己的外衣脱下，披在瑟瑟发抖的亦暄身上。他始终都是全心全意爱着她的。
　　我已感觉不到妖气的存在，河水变得更为清澈，我便带着人们走了出来。已经日过中天了。我们眼前是河岸，平坦宽阔的草地。茂密的树林包裹在边缘，这里一片蜂飞蝶舞，鸟语花香。
　　“呀！好美啊！”亦暄跑进花丛，如翩翩仙子。清玄看着她，有些痴了。我转过头，假装没看到这一幕。我对城民们说：“你们便在这里重建洛荒城吧。”
　　他们拜谢着我，不停称我为仙女，然后才各自散开。我想这自己竟又成了仙女，忍不住笑出了声。清玄这才回过神来，他不住地感谢我。
　　“你终于想起我来了。”我冷冷地看着他。
　　“对不起，我……”
　　“我帮你探探，看她是否真的爱你。”我跑开了，清玄来不及叫住我。没有人注意到，我已经变成了清旭。我来到亦暄面前，看着她，默念咒语。
　　亦暄看到我，只是微笑着说道：“清旭，萧伯伯好些了吗？”
　　“好些了。”
　　她果真已爱上了清玄，我的法术不管用了。可我的心里空空的，没有计划完成的喜悦。我变回自己，来到清玄身边，笑着：“她真的很爱你。我的计划完成了，我也该离开了。”
　　“离忧，”清玄拉住我，“不要走！”
　　“为什么不走，让我等着喝你们的喜酒吗？要我看着你们拜堂成亲，恩恩爱爱？要我看着你们在我眼前幸福地慢慢老去死掉吗？”
　　他松开了手：“对不起，我……没有办法。”
　　“你记得我就好，代我向亦暄姐姐告别吧。”我转身欲走，清玄的声音突然响起。“离忧，下辈子，你来找我吧。让我先遇到你，报答你……让我用一生来爱你。”
　　他的话让我彻底变得脆弱。我控制不住自己的忧伤，眼泪夺眶而出。“好，一百年后，我来找你。”
　　“我会等你的，离忧。再见。”
　　我没有再回头，不想让自己再留恋。河岸渐渐遥远，我走进林中，眼前突然出现了一个身影，是清旭，一脸的笑容。“离忧，你要去哪里啊？”
　　他竟还不放过我！
　　我冷淡地说道：“你此刻应该在照顾城主吧。”
　　“母亲在照顾父亲呢。我来是要照顾你的。”
　　“不需要！”
　　“离忧，我是真的爱你啊。”他急了。
　　“算了吧，你怎么可能骗过我。”我轻蔑地说道，“你不可能爱上我，因为我是魅妖！”
　　“什么？”
　　“魅妖！你所看到的美丽只是虚假而已。”我狡黠地笑了，“你想看我的真身吗？”
　　不等清旭回答，我已变回了魅妖，把他吓得不轻——他昏了过去。
　　“这是对你花心的惩罚。”我伸出手，消除了他对我的记忆，然后将他用法术送了回去。“希望你以后能像清玄那样，专情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