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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每个人都有向往曲折的天性和权利 我离职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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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离职了,期间原因错综复杂,不足为道。总之,七月底开始一直经历着各种各样的曲折交谈与挣扎,带来身体与心灵的极度疲惫,也耗尽了我的最后一丝留恋与不舍,最后离开时,只有对崭新未来的期待与终于逃离的欣喜。
依然很感谢过去半年的这段经历,两周前有人问我:“如果再给你一次机会,你还会选择这份工作吗?”我说:“会的,虽然结果并不尽如人意,但这个过程我很愿意,我不后悔。”所以,把我前几天离职时写的话也跟大家分享,感谢你们对这本书、对城中村图书馆的关注与支持:
这些天,看见机构其他老师们与孩子、家长、公益老师告别,我才感到自己的六个月是多么渺小。几年以来,她们看着孩子们一路成长,看着家长们或多或少的改变,大家朝夕相处,亲如家人,共同创造一次又一次的回忆。她们真的在孩子和家长的生命里留下了不会消散的痕迹。
我不再有这样的机会了。
感谢这一程曾经遇见的,长久的,短暂的,所有人。
按惯例每个告别时刻我都爱写小作文,后来这次不想写了,现在觉得还是写写。
4月1日至9月24日,近6个月,176天。
起初我不知道馆里都有哪些书,很难记住,后来把书架全部重新归类、图书重新放置,七千多本,一个一个改书脊的标签、改系统的索书号(不过现在还有漏网之鱼,一些整理时被借走的书后来就漏掉了,所以时不时还在纠正),现在随便扫一眼就会知道有书放错了,常见图书的索书号基本背了下来。
起初馆里很少有人,也没有活动,也没有志愿者。现在周二到周五人多了些,假期座无虚席地上都是人,也办了几场生日会、小志愿者团建、趣味英语、青少年保护课程、舞蹈课、绘本课......第一场活动(4月生日会)报名人数为3,第二场法律宣讲报名为4,5月生日会报名人数10,从每一次都不得不现场拉人、通知一天发出无数次依然很少人参加,恨不得求着大家来,到后来小朋友追着问什么时候办生日会、下个月有什么活动,通知发一遍自动就能基本报满。
起初孩子们喜欢在这里聊天,隔五分钟就要晃到前台:“馆长我跟你说!xxxxxx”我会跟他们开玩笑,说:“你先别说,去看书/去把作业写完。”他们说一次我就说一次,于是越来越多的他们可以坐下来,安静看书、自觉写作业,有时乖得我都不适应。起初他们会偷偷带饮料、零食,垃圾桶里、书架背后、桌子底下,时不时发现各种垃圾,现在大多孩子会自觉地把饮料放在前台,自备矿泉水或水杯。
起初他们看我是温柔的,后来暑假人流剧增,我开始严管纪律,加上生病,每天黑着一张脸,他们会窃窃私语说“馆长最近情绪不稳定”“小声点不然馆长又要生气了!”,然后我就像个消音器——走到哪里哪里消音,走过之后又有私语。
我说不准在馆里说脏话,他们当场反驳说我管得太多,但后来很少听到他们讲脏话了。还有的孩子现在隔着几张桌子看见我,会自动放下翘在沙发上的脚,会从地上站起来找个位置坐,会回过神来开始读书。
挺开心的,这就是我想、我能教会他们的微不足道的事——让他们形成一种自觉、沉静的状态,看到我、看到图书馆,就能获得一种激励与提醒,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强硬的责备不如自发的修身修心。图书馆不是供人聊天玩手机的咖啡厅,也不是随意吵闹的儿童乐园,它是一个引导孩子们正确地安放身心、表达自我、沟通他人的地方,一个“有限制”的图书馆,才是有灵魂的图书馆。
除了严厉,我们当然也有交谈。孩子们与家长的“对抗”,渴望长大的那颗心,如此熟悉。很多年前我也这样想,我要长大、结婚、生孩子,因为那时的我眼中,长大、成为父母意味着可以掌控自己甚至他人的人生,意味着不再被父母唠叨,意味着自由。这群鲜活的正在生长的生命,很难去理解成人为何不自由,更遑论同他们说什么:你们此刻受限的自由恰好是为了将来拥有更大的自由。
不过也不必说。我们固然希望他们都能顺遂的成长,可每个人都有向往曲折的天性和权利,也许比起费尽心思地避免磕碰,我们更该做的,是教会他们坦然面对失败与成功,是让他们明白:我们的劝阻并非是与他们作对,即使他们最终不如我们所愿,我们也仍会全身心地爱与支持,所以,遇到困难不要怕,犯了错要勇于承担,而不必恐慌地编织借口以期逃避。
还记得我曾经跟小志愿者说:“我不只是在要求你们,也同样要求我自己,一样的,图书馆的规定不仅是在要求小读者,也是在要求你们,小志愿者不是特权,是目标。”朋友总说我又把自己搞得那么累、差不得多了、别太真情实感了,可我知道,我一如既往地希望:在一件事情结束、一段关系结束、我的人生结束时,我问心无愧。
我希望他们是什么样的人,我就成为什么样的人。现在,和这里的缘分尽了,我要去看不一样的世界,过崭新的人生了,为自己的人生负责很累很累,但还是希望,他们将来也有这样的勇气和自由。
也许有一天,我们会在大大的世界里,再次遇见,那时候,他们还会不会围着我,大声喊着:“馆长!我跟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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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两天里,有小朋友给我送了一个水晶碑,上面印着我们的合照,还有一些感谢的文字,底部按钮拧一下会发光,就是淘宝上那种常被我们说土味的纪念礼物,她和妈妈一起准备的。坦白说第一眼我是不知所措的笑了,因为那些文字确实过于古早,但下一刻我就想到,在他们的眼里,这样的东西就是很好很有趣的东西,他们把自己认为最好的送给我。
还有妈妈带着姐妹两个特意过来,说孩子第二天(那是我上班的最后一天)全天都有安排,所以提前一天过来跟我聊天道别,分开时我答应孩子,如果她在诵读活动(图书馆办的)里表现好,展演那天有时间的话我会去现场看。
提出离职后,我火速找了工作、换了房子,所以离职第二天就去到了新家。未来是过去全然不同的人生——第一份工作我是轮休,实际上基本365天没有休息,第二份工作也就是图书馆,是周一单休,休息得少不说,还每次都完美错过朋友们的休假时间。前两份工作,我都住在村里,一个比一个偏僻。新的房子在小区里,新的工作是双休,并且工作内容与我过去的人生毫无联系,简单说是精密器具制造业,我要从零做起,从仓库开始,我笑说自己跨行跨到了太平洋。
但就是很想去,就是某个瞬间,我想,一直以来所有人都会觉得我就适合文字类工作、干文职,我也总好像把自己限制在这里,但文职的发展上限太低,而且往往无法把文字的主动权握在自己手里,文字于我是终身的、日常的,而不是一种谋利工具。那么,既然这次正好有机缘,为什么不去试试新的领域、新的人生?也许,我会发现适合写作的我也同样能在其他赛道上绽放光彩,当然,那会是全然不同的一个我。
记得大学毕业去第一份工作面试的时候,我也说自己毫无基础,但领导看了我的简历,聊完以后,他说:“优秀的人在哪个赛道上都不会差。”那么,期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