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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林锢薪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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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里的猎人背回来一个人。
确切地说,是一步一步拖回来的,全身湿透,像是刚从泥里扒出来的尸体。
猎人是在林子深处的河边找到他的。
发现那个人时,他正跪在树下,浑身颤抖,脸色惨白,唇边挂着大片凝滞的血迹。黑色紧身衣外的白色无袖外套几乎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一口一口全是血。
是的,不是血丝,而是翻涌着吐出来的暗红。
能判断出衣服颜色也都多亏了他的发色,虽然也被污染得几乎看不出原本的白色。
他的脚下就这样淌着一滩汇聚起的浓稠的血浆,混着碎肉一样的残渣,雨水也冲不散,只把地染得更红。空气里满溢着腥气,浓得像要凝成雾。
猎人粗粝的手掌在对方鼻翼前探了探,微弱的呼吸像游丝般颤动。他没问一句话,解下身上单薄的衣服裹住那人,沉默地将这个陌生的重量压上脊背——那人意外地还有些重量。这村子藏在丛山之中,本就少见外来人,又常年被林子里的魔物侵扰,人命比草芥还轻。能多拖一个活口回来,便是多攒一分生机。
那人被安置在了磨坊后头的空屋里。那屋子早年遭到了魔物入侵引发的火灾,猎人的母亲就在那场火里化成了焦炭。烧焦的椽子像枯骨般支棱着,天花板破着碗口大的窟窿,夜风裹着寒意从裂缝里钻进来,呜呜咽咽像亡魂在哭。
第二天清晨,唯一的村医睁着惺忪的睡眼背着药箱来了,指尖刚触到对方手腕就猛地缩回,又瞥了眼门口那摊已经发黑的血渍,浑浊的眼珠转了转,似乎变清澈了些。药箱的锁都没打开转身就走,什么也没说,前后不过十秒。
“还能活?”
蹲在门槛上抽烟的猎人哑声问。
“看他的造化。”村医的背影僵了僵,脚步没停。
——他看不懂这个病。或者说,他连这个人都看不懂。但村医自然不会把这句话说出来。
等村医走后,几个孩子攥着糖偷偷溜了过来。他们听大人说新来的客人病得重,想把攒了半月的糖果放在他床边。
领头的孩子踮脚推开门,晨光恰好斜斜照进屋里,正看见一滴暗红的血珠从那人嘴角慢慢滑下。
“妈呀!”孩子们吓得转身就跑。
大人们在晒谷场看见他们失魂落魄的样子,谁也没责备,只是望着磨坊方向长长叹了口气。
这村子早就习惯了死人,强点的魔物来一次就能抬走半村人。但没见过这样的人——像被硬生生从鬼门关拖回来半条命,偏又执拗地用碎掉的身体拼接着不肯熄灭的余烬,风一吹就晃,却硬是撑着不肯散。
三日后的晚上,他醒了。
不是睁眼,而是突然坐起,喉中猛然涌出一口浓血,重重砸在身上,红得像刚烧开的铁汁。
屋外的猎人今晚巡逻,正例行准备出门,听见动静推门而入。那人抬起头,眼里是一种极静的红——血红。
“别动。”猎人说。
他没有听。执意想要下床,那是一种不容干涉的执拗。
猎人想拦,但当他靠近一步,那人却忽然停住了,像是感觉到了什么。他望向屋外,眼神骤然变了。
远处传来牛惊马蹿的嘶鸣,猎人看到一道雾黑的影子在村边游走。
“来了。”他喃喃。
“你不能动,”猎人皱眉,“你才醒。”
他没有回应,只是望着那道黑影逐渐逼近的方向——猎人不知道他在看什么,然后就看到他皱了下眉头。
“中阶魔物。你们不是它的对手。”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一声尖啸。闻此声,村中的狗群全都低头,尾巴夹在腿间瑟瑟发抖。
村里人早已习惯魔物的存在。
不是不怕,而是怕也没用,夜深时常传来骨头被折断的声音,有时天还未亮,牛棚羊棚的木门就已被撕开,裂痕扭曲,地上残留着未干的血迹和拖拽的印痕——像是某种东西半夜来过,又暴力地离开了。
人也是。
最初的最初,要追溯到百年前的百年前。
那时的寒夜,村民们还会凑在一间屋内点燃柴堆。火光在风里抖得像将熄的烛苗,照亮一张张蜡黄的脸,男人们攥着磨得发亮的斧头柴刀,女人们抱着孩子缩在火堆后。他们以为只要醒着、守着,总能挡住些什么。
可魔物的利爪撕开夜幕时,火光照亮的只有绝望。有人头一个提着柴刀冲出,再回来时只剩半个人头拖在地上。月光惨白地泼在泥地上,曾是村里最爱笑的孕妇此刻正散落在地上,手脚还在轻微抽搐,血珠顺着指缝一滴一滴砸进泥土。
于是日子久了,也就习惯了。在时间的堆砌下,习惯的养成显得是那么自然。寒夜的风卷着什么东西撞在窗棂上,外面传来了惨叫声,屋内的人不过是把伸到被子外的脚往里收了收。隔壁传来尖锐的叫声和哭泣的求饶声,但很快又归于了死寂。他们翻个身,把被子拉得更高,连眼睛都懒得睁开——反正睁着也做不了什么。
所以那天,当魔物再次踏雾而来,几户人家只是默默地把窗栓扣紧,把还睡不稳的小孩往怀里紧了紧。大人倚在门框边,望了眼死灰色的天幕,只说了一句:“算了。”
“自求多福吧。”
“猎人呢?”有人问。
“明天给他收尸吧。”
但村子里依旧有人执拗着,夜晚仍旧有人会巡逻——不然也不会出现猎人。
猎人猎杀一切森林里的东西——鹿、野牛、野猪、狼、熊,还有低阶魔物。其中属低阶魔物最难杀,虽说中阶以上的魔物是碰不得的,但低阶魔物还是没魔法的常人奋力一战能够勉强对付的,猎人依旧可以将其作为战利品带回,交给村医用作“医药费”。
这个村在猎人的母亲尚在时还有不少猎人,但现在他们的数量已经所剩无几,因而用“猎人”称他也并非指代不清。他们认为巡逻的猎人是今晚唯一会走出去房门到外面的人,也是唯一一个会死在外面的人,至于里面会死多少,那另说。
这一切在他们看来都理所当然。所有人都已经习惯了死亡。直到他走了出来。
他依旧是一身白,脚步虚浮,似乎风一吹就要倒下。
可他没有迟疑,也没有蓄势、吟唱。
他就那样缓缓走到村道中央,面对那正从浓雾中浮现、比村里最高的教堂还高、四肢如树干般粗壮的魔物,抬起一只手,手指自然张开,掌心朝外。
仅仅是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
下一秒,夜色就被撕裂了。
空间的某处像是骤然塌陷又剧烈弹起,一道几乎无法捕捉的冲击从他掌心轰然炸开。魔物来不及反应,正面撞上了无形的屏障。
“啪”。
整具魔物的身体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斜斜劈开,从头至尾,如同被天幕上的一道闪电精准劈中。那撕裂的伤口竟又像是被巨手攫住,从内部剧烈搅动,随后它被抬起,被无形的风卷入高空,如纸片般翻飞。
下一刻,那庞然巨物就在半空中被彻底揉碎。肉块、骨头、黑血炸成一团,在夜空中炸裂成细细的雾状尘埃。
骨屑如雨下,溅得屋檐、门前、瓦片噼啪作响。
整个过程很短,也就几秒钟。猎人目睹了整个过程,却不能说清他到底做了什么。他应该是用了魔法吧?可他没有吟唱,没有动步,甚至没有多看魔物一眼。那种力量像是无声的宣判,无法抵抗,也无法理解。
尘埃落定后的他只是站着,沉默地咳了一声,咳出一口血落在脚边的土上,夜风一吹很快就渗了进去。
猎人从屋檐下走出来。
“它死了?”他问。
“嗯。”他用指腹抹去嘴边的血迹。
“你刚刚那一下,是魔法吗?我只是听说有这种东西,从来没有亲眼见到过。太厉害了,把地都劈裂了。”
他看向地面上出现的长达五公里的劈痕。
“……下次注意。”
村里人没有鼓掌,没有围观。他们只是第二天出来看到了昨晚的痕迹,然后一切照旧。
不过变化还是有的。
村里开始了悄悄议论。
不是因为他用了什么魔法,也不是对裂痕的探讨,更不是魔物变成了什么样,——那反而让人安心了几天。村里的人并不都知道有魔法,就算知道魔法也只认为那是“自己得不到的东西”。
而是村子另一边的老教堂的石墙上,有两个孩子发现了几张封旧的纸。
是大概十年前的案子——牛被吸干血,女人半夜疯跑掉进井里,孩子无缘无故晕倒、脸色苍白。
为了平息恐慌,新上任的村长讲了一个故事:山那边来了吸血鬼,于是山那边的人们点火驱逐他们,因为那片山林的树叶不知为何突然之间全部消失,让阳光就这样撒入了森林里面。那边的吸血鬼在那里呆不下去了,所以来到了这里,引发了连串怪事。
至于那些树叶是如何消失的,初步推测是有人有意放了把火,因为当他们去时那烧焦的味道仍旧在,但却只烧了树叶,其他什么地方都没烧到,树还都活着,手法了得。
孩子们之间传播消息的速度很快。为了防御,孩子们带头在墙上钉上谁也看不懂的符文,说那是传说中的所谓“魔法”,还当众烧死了一只眼睛泛红的野狗,说那是吸血鬼的仆从。
那件事之后的几年,村子再没出过“这种事”。
而如今,红眼的又回来了。
现在的孩子们开始在睡前悄悄讨论:那位新来的,白发红瞳的人是不是吸血鬼。为什么他不吃饭,为什么他的头发和皮肤是那样的白,却看上去那么年轻,为什么他有时候走过你身边,你甚至不觉得风动,却起了一身冷汗。
那时候的孩子们已经长大成为了大人,新上任的村长也是其中之一。而大人都很清楚那不是吸血鬼,那就是魔物,最后是被猎人逮住的。但是这种糗事他们可都不想说出,所以现在的孩子们对此毫不知情。
有个孩子便这样问起了他。
那孩子仰头,眼睛圆圆的:“你是吸血鬼吗?”
他低头,看着孩子,静了两秒。
“不是。”他说,“我不吸血。”
顿了顿,他认真思考了一下,补上了一句:“……我吃人。”
孩子将这句话传了出去。闹得人尽皆知后,所有人——包括孩子们——都认为他是在胡说。
孩子们认为吸血鬼的事情是他们口口相传的,是百分之百真的;吃人是第一次听说——只有魔物才会吃人,吸血鬼可不是魔物。这个人怎么看都不像魔物。
大人们认为他当时在发低烧,烧得有点糊涂了,所以故意这样吓孩子们。
这件事并没有起太大的波澜。
他们也不知道,那天夜里起雾了。
有高级魔物来了。
这次不是一只,而是五只。一高一低,四足贴地,背后拖着不完整的骨翼。它们没有正面冲进村子,而是绕道而行,像是在搜寻,在等什么东西落单。
经过上次的胜利,这次负责巡逻的人和猎人在村口排了几根□□和火油罐头。他们照样没有指望能赢,只是无望地祈祷村里能少点人死亡。
但最后,那五只魔物并没有攻进来。就在它们即将踏进村界的那一刻,浓雾中传出一声低沉的“咯啦”声。
像骨头错位。
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雾很快散了。
第二天,村民们发现自己村落的地形被改变了——本来要翻山越岭才能出去,现在几个山头都被削平了。一眼望过去,似乎能看到远处的城镇。
村里没有人能够做到这一点,以为是魔物起了冲突打起来顺带削的。但猎人却知道些什么——毫无疑问,做这件事的只能是自己背回来的那个人,而且肯定是没控制好力度随手做的。
当猎人回到磨坊的时候,发现他在里面坐着,身前打开了一道又一道亮眼的法阵,上面好像有一堆文字在浮动。猎人看不懂文字,只觉得他似乎正在研究些什么,甚至好像还在改上面的文字。
见猎人找了过来,他手掌一挥关掉了所有法阵:“怎么了?”
“……不,没事,你忙你的。”
“你还要继续留在这里吗?”他突然问道。
“当然。”猎人说。“魔物没死,村里的人受到的威胁就更大。哪怕是那种我能杀死的魔物对于村子的打击也是巨大的。”
“……我会杀完所有魔物。”他走了出去。
猎人这几天都没见到他。
几日后,三名陌生人踏入村子。
他们先是把铁撬往井边老木屋的锁眼上怼,锈迹斑斑的木门被撬得吱呀乱响。村医摸索着拐杖敲地面:“这是村里的药库,动不得。”
领头的直接一脚踹在门板上,木屑飞溅中啐了口痰:“老东西滚开,找个人,找到了分你半袋银珠。”
日头爬到头顶时,集市口的油条摊被他们撞翻了。滚烫的油溅在地上冒白烟,其中第二个人揪着卖菜孩子的衣领,唾沫星子喷在人脸上:“听说你们村最近魔法波动很大?”
孩子梗着脖子不说话,被那第二个人抬手就扇了个耳。孩子红着脸瞪着他,第三个人嘴里直接吟唱了两声将那孩子扇飞出去,把墙上砸了个蛛网裂缝。周围村民攥着拳头退开,没人敢出声。
饭点的时候,他们走进村中一户人家,见那家炖着一锅鸡汤,便不打招呼就坐了下来,抓了半只鸡撕着吃。女主人脸色煞白地站在门口,一声气都不敢出。
“别紧张,我们是‘奉命杀人’,吃你一口饭总比烧了你屋好。”说话的便是领头的,满嘴流油地吃了一口鸡。“他奶奶的,怎么有东西专挑贵族下手,害得老子们家都没了。”
“人是怎么活成野狗的?”
“所以你说现在这世道还讲什么规矩?既然我们是‘剩下的脏东西’,那就脏到底呗。抢,吃,杀……只要不被吃掉就是赢。”
“……哎,这年头,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他们三人对视一眼,没有人笑。
女主人眼角泛红,却只是死死咬着唇。
“瞧瞧!看看那眼神!啧啧,是不是想砍我?”
“喂!说话!你敢砍吗?来,你动手!动一下!我正好热热身!”
“哎哟喂,悄悄这小畜生!是不是还想着‘正义’来帮助你们?嗯?”
他们指了指女主人脚边缩着的一个咬着嘴唇的小孩。
“看这腿骨架,倒是适合练药人。”
小孩吓得眼泪直掉,女主人却只能拼命把他拉回去,低声下气地赔不是。
而这“赔不是”似乎惹恼了那说出“奉命杀人”四个字的人,他猛地一脚踹翻那锅鸡汤,滚烫的汤水溅到女主人脚边蒸汽直往脸上扑。女主人尖叫一声,蹲下身护住孩子,却依旧没敢哭出来。
“跪得越直,砍得越快。一旦被逼得只能吃尸体,就再也不想回去喝汤了。”
说话的人把手上最后一块鸡肉丢地上,还踩了好几脚才踹给那孩子。
“狗就该吃狗食,猪就该吃猪食。”
他们还不肯走,挨家挨户地闹了一大圈,把猎人气得闭门谢客去森林里了。
到了黄昏,又有人看见那几个原贵族晃悠悠地在溪边游荡,随后故意拦住了几个背柴的村中姑娘。他们站在道中间,不闪不让,嘴里肆无忌惮地调笑:
“啧啧,这村子倒真是出货的地方,一个比一个水灵。”
“干脆你们别回去了,今晚陪我们喝两杯,我们赏得起你们。”
“怕什么?我们身份清白,金币也有,陪聊又不是白陪,怎么算都是你们赚。”
说着说着,其中一个直接伸手拽住了姑娘的手腕,另一人甚至笑嘻嘻地往那姑娘脸上吹气,嘴角满是淫邪的意味。姑娘惊怒挣扎,怒骂他们无耻,那群人却哄堂大笑:
“哟,还挺烈?”
“你们这些贱民,一个个装什么清高?这点‘人情’早就是规矩。”
“我们出钱的碰你们一下怎么了?真不知好歹。”
旁边站着的另一个姑娘气得抡起柴火打过去,却被一掌拍摔进了溪水里划破了手脚——这掌力很显然是用了魔法。
她从水里踉跄爬起,手脚都在发抖,可眼中怒火几乎要把眼前几人焚烧成灰。她没有退,反而嘶吼着再次冲了上去,像头拼死护群的狼:
“你们敢动我姐妹,我死也不会饶了你们!”
可施法的男人只是冷哼一声,空中骤然掀起一股更强的风当头罩下。
只听“砰”一声闷响,她像断线风筝般再次飞了出去,狠狠撞在一棵粗壮的树干上,撞得树叶簌簌而落,整片林子都为之一震。
“哟,死也不会饶了我们。是想回村告我们?”
“去去去,快去告,尽管去!”另一个接话,笑得肆意张狂,“看看你们村里谁敢管我们?”
“我们以前打仆人都没人吭声,你们这帮泥腿子算个什么?”
“要不是这破村没人陪酒,老子还懒得看你们一眼。”
几个男人你一言我一语,像是生怕不够恶心人,竟蹲下身抓起地上一捧泥巴作势往那姑娘脸上抹。
“装什么烈女,等会儿求我们都来不及!”
眼看局势失控,村中几名年轻人终于赶来,怒吼着试图阻止:
“住手!”
其中一个冲得最快,可刚踏出几步,施法者抬手一挥,一股狂暴的风刃迎面劈下——
“砰!”
那年轻人也整个人倒飞出去,砸断了两棵细树才停下,倒在血泊中动弹不得,草叶都被鲜血染透。
“软得跟烂泥一样。”施法者冷冷一笑,随手朝地上啐了口唾沫,“就这也敢挡路?”
“你们啊,真该谢我们心情还不错懒得杀人,不然你们一个都走不出去。”
他们站在阳光底下,笑容灿烂。
直到天色彻底暗了下来,暮色像阴影一样铺满大地,他们才懒洋洋地把他们丢在原地,仿佛刚刚只是戏耍了一群低等生物。
而那几个受伤的姑娘和青年,蜷缩在血与泥中,呻吟声断断续续。受伤最严重的女孩却死活不肯昏迷,指尖还死死地扣着地面。
“……不……可以……在这里……绝对不……!”
就在此时,一只手从阴影中伸出。
“啊?!”她倒吸了一口凉气。
可紧接着,一股暖流便涌入了她的身体,缓缓修补着她体内的支离破碎。她支起身子,竟真的可以站了起来,惊愕地喃喃道:“……谢谢……”
然而话音还未落下,她猛地发现身侧空无一人。
“谁……?”
她转头,却只看到不远处那个同样被击飞的年轻人,也正一脸恍惚地望着林中。
“刚刚……那是谁?好像戴着个……白色兜帽……”
年轻人喃喃道。
可当他再定睛看去,那抹兜帽的幻影也如雾般散去,仿佛从未存在过。
他们对视一眼。
刚从鬼门关回来就是厉害,连大白天都能撞到鬼了。
而在岔路口的尽头,他们撞见了他。
白发,眼底毫无光泽,穿着短到只及腰的白色外衣,白灰色的鞋上沾了点干涸的泥,兜帽已经放下了。
他们笑了两声,还没来得及开口,空气就突然了沉下来。
不是错觉。
是真沉了。
湿冷、沉重、呼吸变得异常费力、连脑壳都嗡嗡作响。
白发的人这才微微抬头看了他们一眼,那眼中什么东西都读不出。
“魔法?”
他像是在确认。
“哈?你什么意思?”
其中一人还没反应过来,下一刻白发的人便已经站到了他面前,抬手便是按住他的头。
咔哒。
手指插进发根,指节轻轻一扭,那人的头骨便被拧裂了,湿热的液体随即喷溅而出。白发的人撬开他的颅盖,如同剥下一个熟透的果皮,饱满的汁液带着浓烈的腥热与腐甜味一并溅到了旁边两人身上。
他低下头,咬下一块仍在蠕动的脑组织。
咀嚼声是黏糊的。
第二人发出尖叫,可身体却被恐惧钉死在原地。他甚至连逃跑这个动作都没想到,更别提挣扎,眼睁睁看着那人伸手随手一抬,整个人便被一股魔力拉拽着拖到了他的面前——
不,不是,是自己!自己的双腿不受控制地向他跪着走了过来!!
与那惊恐的脸完全相反,一脸平静的白发人稳稳托住了他的脑袋,在他脑后轻轻按了按。
咔。
这次声音更脆。
他小心地捧出一整团还温热的枕叶,咬了一口后,他的嘴角自然地沾上了一圈红白色。
第三人终于反应过来,吓得跪地大哭不停地磕头求饶:“我……我没动手,我什么都没——”
“跪得越直,砍得越快。”
“?!”
“中午的话,听到了。要杀的人,是我。”
他又吃了一口手上的东西,声音不轻不重,却直接塞进了那人耳朵深处。
那说出“奉命杀人”四个字的人终于被逼到了崩溃边缘。他颤抖地抬起手疯狂吟唱,魔力猛地释放出来。
风卷幻象,朦胧光晕从他脚下扩散开来,微光之中,幻觉悄然降临。视野变得诡异扭曲,空间开始震荡、折叠。
“跪下!!你给我跪下!!——跪下!!!”
他嘶声咆哮,像是要以声音撕碎对方的意志,一切喧嚣到了极点——
然后,戛然而止。
风停了。幻觉崩塌如烟。
白发人依旧立在原地,眼神平静得几乎冷淡。他一步步走近,仿佛脚下从来没有风,也从未被扰乱过分毫。
“原来,奉的是这个‘命’。”
他语气平淡得听不出喜怒。随后伸出双手,稳稳按住那人的太阳穴。
“对不起。也替我向你家族说一声对不起。”
碎裂的骨片四散飞溅。
片刻后,地上只剩下几堆衣物和零碎的骨头,还有逐渐冷却的血泊,衣服被整齐地叠了起来放在骨头边,随后一把火烧了起来。
那夜,他回了村。
他只是安安静静地走在夜路上,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月亮很亮,但他的脸色比月光还白,嘴角沾着点什么,像是泥,又像是肉末,还在慢慢干掉。
有个小孩歪着头看他,皱着鼻子:“你嘴边是——是饭吗?”
“你刚才是不是吃东西啦!”另一个孩子忽然笑起来,声音软软的,“是不是妈妈给你煮的?”
一个年纪更小的凑过来,踮着脚想帮他擦嘴巴:“你脸上也是。别脏脏的,会被猫叼走的。”
“你是不是饿坏啦?你好——多好多天都没吃饭啦!”
“我妈说你都快成风吹就没影的竹竿啦。”
“你吃的是热的吗?甜的吗?是肉吗?还是什么?”
他们一边说一边围住他,有的拉他外衣外的束腹带,有的踮脚去看他的眼睛,还有的捏了捏他冷得像石头的手。
“你手好冷!”
没有人怕他,哪怕他的正常体温只有27度,嘴唇上还沾着白色的血丝,黏着碎组织——没想到村里晚上竟然有人出来了,还都是小孩们,原本打算回到磨坊那里再稍微清理下自己的。
好一会儿,他才说了一句:
“……嗯,吃了。”
声音很轻。
得到肯定答复的那一刻孩子们反而更高兴了,有人笑着拍手,有人说:“那你要快快长高!”
“长高以后就可以帮我们去山上掏鸟窝啦!”
“对啊,不吃饭怎么打得过野猪。还有野牛,可凶啦!”
他什么都没说,等孩子们闹腾完后才转身走了几步。
有孩子突然捂住鼻子:“咦?你身上好像有点怪味欸。”
“是猫的味道吧?”另一个认真吸了吸,“……不是,像铁勺子咬到牙那种味儿。”
他们七嘴八舌地讨论着,不觉得奇怪,也没人真的在意那味道是什么。只是童言童语,把夜色聊得轻飘飘的。
“今天中午来了仨陌生人,把村子搅得乌烟瘴气的。”猎人见磨坊里总算有了动静便找了上来,忍了几天的话终于憋不住,话一出口带了点火气,“结果现在倒好,连人影都不见了,像是凭空蒸发了。”
他点了下头,“嗯。我知道。”
轻得像随口说的,眼神也没太多起伏。
“他们走了。不回来了。”
猎人一愣,皱起眉:“你见着他们了?没把你怎么样吧?”
他停了一下,好像在想怎么回答,最后只是又说了一声:“……嗯。”
“今天吃饭了?”
猎人盯着他看了几秒,总觉得他嘴角有点没擦干净的东西,像是吃完饭后忘记擦了的。
“……吃了。”
“吃的什么?”
“人给的。”
“谁?”
“……忘了。有点累了。”
“……好吧,那不打扰你了。”
几天后,小孩子们又悄悄来找他,手里还抓了一撮糖果。
“喂——这是我偷偷藏起来的!”最先开口的孩子嘴角黏着糖渍,一边把糖递过去一边咧着嘴笑,“给你一个!你要是不吃,就给我闻一下也行!”
“我不信你没吃过糖!你上次嘴角那个……我猜就是甜的!”另一个孩子眼睛一亮,蹦了两下,把糖纸凑到他鼻子下晃,“你闻闻,是不是这个味道?”
最小的那个小女孩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捏了一颗软糖放他手心,还郑重其事地嘱咐:“这个是红色的,不能咬太快,要慢慢含着,不然牙齿会疼。”
“这个是红色的,不能咬太快,要慢慢含着,不然牙齿会疼。”
糖掉进他掌心的一瞬间,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抽了一下手指。正常人能品尝出的甜味像针一样钻进鼻腔,在他胃里迅速翻腾起来。
看来他们并没有发现自己出去干了些什么。
“我……”他低头盯着那颗糖,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半晌,他轻轻推回去,“你自己吃吧,我……吃不了太甜的。”
孩子们明显有点失望:“哎?真的不吃吗?”
“我妈说人不能挑食哦!”最小的小女孩抱着那颗糖皱起了眉,“你是不是不喜欢红色的?那我换给你黄色的,黄色是柠檬味的。”
“是啊是啊,不吃糖怎么长高啊!”有个孩子鼓着脸说,“你都不笑的欸,我吃糖就会笑,真的!”
“对对对,你看我——”一个孩子当场剥了一颗糖,扔进嘴巴,“啊——好甜——我都要飞啦!”
他们开始围着他打转,一边笑一边伸手去他口袋里塞糖,吵吵闹闹得像一群小鸟。
他看着掌心那颗红糖——还没推回去,又被女孩悄悄塞了回来。他手指动了动,像想握紧,又像想丢掉。
甜味在空气里弥漫。
他的胃已经翻腾到极点,可他没有表现出来。
“谢谢你们……真的。因为我刚吃过饭,现在不是很饿了,留着你们自己吃吧。”
“哎呀……”小孩们叹了口气,但倒也不强求,只是把糖一颗颗又塞回了口袋:“那我们替你吃!你看着就好。”
“你下次一定要尝一颗啊!我每天都藏着的!”
“你吃一口,肯定也会笑的!”
他说不出话,只轻轻点了下头。
“呀!那里有只猫!”
孩子们又像潮水一样涌走了,手里拿着糖,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去追打一只刚钻进篱笆的瘦猫。
他站在原地,握着那颗被塞回手里的红糖,过了好一会,才把它轻轻卡在脚边的石缝里。
把林子边那一带的魔物清理得差不多时,正值七月末。
山林不再传来断骨的裂响,井水也渐渐清澈。就连最固执的老人都敢在晚上出来透气了。只有老神父仍在教堂的阴影里低声念诵:“黑暗从未消逝,只是换了新的面孔。”
他不答。
山路最近通了,有人陆续涌进村子。他们带来了城里的消息:贵族一夜之间尽数被一个东西从物理层面上被吞噬,断头台场血迹还未干。
世界陷入理想与血腥交织的狂潮。
猎人来到他面前。
“之前我说我要留在这里,但我现在的想法变了。我想去看看那个正在改变世界的地方。”
“出去?”
“是的。”猎人说。
“外面很乱。”白发人没有转头。
“我知道。”猎人看着地上随风滚动的尘土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有吃人的东西。他们都这样说。”
白发人没有回应。
风更凉了。
半晌,他才开口。
“知道还要去?怎么突然改变主意了。”
“不,不是突然。因为不出去也会有更多的人进来。与其这样,还不如出去。”
白发人终于看了他一眼,眼神冷得像是夜里的冰水。
“那东西吃人吃得很干净,一点点地拆人,从皮剥到肉,从肉剥到骨,连骨头里最后一点髓也不放过,最后留下的现场只有溅满整个屋子的血和叠成山的白骨,脏得很,疯得很,也狼狈得很。吃得急了还会呛,还会时不时会呕吐,比魔物还要恶心,根本不知道为什么会存在有这种生物……”
他似乎不太想说下去。猎人看不清他的脸。
“这是我第一次听你说那么多话。你是不是见过那东西?”
白发人只是沉默。
“……或者说,你是从那里来的对吧?”猎人试探着问。
白发人依旧沉默,像是没听见,只是迎着风。
“去吧。带上全村人一起。但是切记不能变成那样的贵族,也不要跟随那些旧贵族。”
“那你呢?你不走?难道你……”
“我本就不属于这里。”他站起身,“我只是在清理错误的尸骨。几日后我就会离开。”
“去哪儿?”
“……不知道。只知道你们该走。”
“你为什么不去?”猎人再次问道。
“……”
他并没有回答——他已经答过一遍了。
“那……再见?”猎人试探着问。
“嗯。再见。”
那一夜,他没有回磨坊,而是独自一人向森林深处走去。
后来,猎人加入了一家公司,负责护卫货物的运送。偶尔,他的同僚提起一个神秘的白发人,说他曾在危急时出手相助,说他很强,也说他很神秘。
猎人偶尔会想起那个村落和那座磨坊。
但从那之后,他再也没有见过那人。
他也再没回到那个村落。
村落里已经没有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