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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清河镇小时候(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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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河镇处在南方,一年四季寒冷的日子很少,临近年关气温才逐渐下降有了冬天的味道。樊玥换上了温暖的羽绒服,又戴上前几天妈妈才织好的围巾,兴冲冲跑去找云浮。
才出门,要找的人就在门外。
“你怎么来找我啦?”
她跳到他跟前,扬着笑,有些欣喜。
云浮接过她递来的围巾,自然的围在脖子上,平静地讲:“很冷,我来找你比较好。”
随后跟在她的身后进了门,和叔叔阿姨打完招呼后就上楼,窝在房间里开着空调看漫画。
樊玥将最新版的漫画丢到床上,蹬掉脚上的棉拖鞋,盖着被子趴着看。云浮坐在铺着毯子的地板上,背靠着床尾,拿着刚从书架上取下来的童话书安静的阅读。
“云浮,你作业写完没有?”樊玥假装随口一问,眼睛打转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事情。
“别想抄我的,自己写。这才刚刚放假。”他一边翻着书页一边回话,义正词严的拒绝。
小学放假很早,作业不多,哪怕每天疯玩也不至于写不完。樊玥就是懒得写不需要动脑子的抄写作业,记得三年级那个暑假,她也这样把作业丢给别人写,被老师发现不出意外的请家长。
这是云浮在清河镇过得第二个新年,他慢慢的能听懂土话,也明白当时樊玥为什么那样激动,因为自己。
镇上那些闲话经久不息,话题轮转总有他,讲来讲去无非就是他妈死了,他爸不要他了。还有什么,亲爹娶了后娘爹也就跟后爹没什么区别。
很俗的话起先他听不懂,只能感受到那些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不怀好意,后来听懂了也没什么感触。
樊玥总是龇牙咧嘴的凶人,大喊着为他辩解等人都走光,再拉着自己的手安慰着说不会这样的。
云浮拍着她的肩膀,感动的情绪填满胸腔。耐心地重复:“没关系的,谢谢你。我爸爸送我来的时候和我约定了,等我小学毕业,就接我回家。”
他现在要做的就是好好学习,不给外公外婆添麻烦。
然后,等待。
年末要去一趟外婆家,樊玥惦记着小舅舅给她准备的礼物,一晚上没睡早上拿东西也不知道轻手轻脚,乒铃乓啷响作一团,气的妈妈下令再不改就不要去了,她才停歇。
云浮就比较无聊,他的位置尴尬,走亲戚总有些人嘴巴不把门,最后只好让他待在家里。
他乐得自在,没几天就写完了假期作业,开始看前两天从樊玥那里拿来的书。他已经不再看阖家团圆式的故事,老掉牙的情节却也让人潸然泪下,在这样的年纪里本能的认为眼泪是懦弱的表现,与一直想做到的勇敢背道而驰。
樊玥见到长辈的那一刻,擦到刚刚掉下的眼泪,乖巧的依次和在场的人打招呼,面对询问也一一作答,唯独绕开解释掉眼泪的理由。
其实也没什么事情发生,就是太闹腾挨了顿揍,这面子比大多数都重要的年纪,难免会痛哭一场,临近目的地也没人搭腔,戏演不下去她也作罢,这会问起来倒是自觉不好意思。维护脸面比礼节要重要得多。
一大家人聚在一起,几辈人。樊玥和同龄的姐姐哥哥玩得起劲,一直疯到天黑吃完饭,被压在房间里乖乖写作业,才想起远在清河镇的伙伴。她偷偷跑到外婆的房间用老旧的红色座机拨打了朋友的电话。
没有拨通。
她重复了好几次都没有。
外公看见她披着一件外套,坐在木椅上手抓着听筒,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拿了件毛毯盖在她的腿上,接过手上的东西挂断。又放轻语气温和地问:“想打电话给哪个朋友啊?怎么呆坐着不打过去?你们吵架了吗?”
听着外公的关心内含担忧,樊玥连忙摆手解释:“不是,是她没接电话,我们没有吵架。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打不通,好烦啊外公。”
话里又带着撒娇,听得老人软着声音安慰,紧急查看情况,却发现原来她拨打的不是座机号码,老物件没有那么高级,没有与手机互通。他说完,樊玥也只好带着遗憾回房间睡觉。
没办法,只能回去再联系。
她有些可惜不能把今天遇见的开心事分享给朋友。
除夕的夜晚,空气里漫着爆竹的硝烟味,樊玥和云浮两个人躲在屋顶看烟花,月亮在烟花的光亮下显得微不足道,整个夜空各色交相辉映,远处近处一片响声。
云浮这两年的营养逐渐跟上,站在樊玥的旁边要高一点,噼里啪啦的声音震得耳朵疼,他抬手捂上,却也看见身边人还沉浸在漂亮的景象里,贴近她的耳朵,柔声问:“你不觉得耳朵会不舒服吗?”
她下意识皱眉,像是在思索刚刚接收到的问话,半天才回复:“有点,但是很好看,观赏美好的事物总要付出代价。”
话音才落下,云浮绕到她的身后,双手捂住她的耳朵。
樊玥睁大眼睛,不可置信。因为突如其来的温暖,让她不知所措。
“看吧。”
声音太小,没有传进身前人的耳朵,更没有进入心里。
棉服厚重,紧贴着的躯体并不能清晰感受,冬季里裸露的皮肤都变得僵硬,染着风霜附着寒气,唯有落在耳朵上的双手,掌心温暖干燥。樊玥不自觉蹭蹭,像对待毛绒玩具。两个人都本能的为对方着想,并未觉得不妥。
难得可以熬夜的时刻,两个人撒欢玩闹,直到带上来的烟花都玩个干净,才作罢下楼去喝滚烫的糖水。甜滋滋的,云浮开心的眼睛睁大摇头晃脑,樊玥也笑着,眼睛都眯起,一副高兴的不得了的样子。
电视里,主持人数着数开始新年倒计时,随着最后一声落下,新年钟声敲响,在场的人齐声喊着:“新年快乐!”
两个人有样学样,也交换祝福。
已经算是第二天凌晨,早上又需要早起去走街串巷拜年,樊玥被妈妈撵回房间睡觉,云浮则被爸爸送回家。
一路上每家每户都在门前放一挂鞭炮,庆祝新年。难闻的气味里,手掌是热烈的温度,温暖的、安心的,他抬头看着牵着手护着自己的人,用力地回握。
感动溢满胸腔,云浮哽咽着说:“谢谢叔叔。”
新的一年了,他又长大一岁,爸爸会很快来接自己回家。
樊玥裹着厚重的被子,沉沉的进入梦乡,在梦里有用巧克力搭成的房子,就连云朵也是棉花糖,软软的化在口腔。是一个不可多得的美梦。
在新年的第一天,第一个梦里被幸福包裹。
新学期里几门课程都换了老师,班级人数也在不断减少,本就开阔的教室更加的空旷。在教育资源缺失的地区,生源的流失在所难免。新来的老师大多数是参与国家计划的师范生被分配到清河镇,对这里的情况不算了解,上手的速度很慢,一来二去本就落后的进度更加难说。
清河镇的状况还算好,对比周边其他乡镇,还勉强算不错,有基本的收入也有拿得出手的旅游项目。经济情况较好,还有相对基础的民生建设,学校虽然已经建成许多年,但在近几年也翻修过,在社会人士的帮助捐赠下添了一批新课桌。
樊玥在新课本上写下自己的名字,一笔一划十分认真。
早在假期她就收到了两位好友转学的通知,此时在学校没有看见她们也只是怅然失落一阵,不似想象中难受。更何况,彼此的联系方式全部都有,就连新家的地址也一清二楚,又不会失联再不相见。她对眼前的境况十分乐观。
云浮画好时间表,把课程全部填好顺便复制一份贴在樊玥的课桌上,又做好日历表把当天的日期划掉,记录时间的流逝。
相较其他人对于时间感知的迟钝,他在这方面十分的敏锐。过去的无数个夜晚让云浮煎熬也快乐,他想要回到父亲的身边,又觉得清河镇的生活很好。可如果让他选择失去父爱而留在这里,云浮绝对不会这样做。
这里不是他的家,不是他的归属,远在邻省的埋葬着他母亲遗体的,他父亲在的地方才是家。
樊玥写完名字就把书垒在书桌的一角,跑出教室去隔壁班找一整个假期都没见的朋友。两个人立在门口相聊甚欢笑作一团。直到老师的身影出现在走廊的一头,两个人才分开。
上学的日子总是平常又无聊的,上课认真听讲,下课和朋友一起聊天讲八卦,回家开始写作业写完就玩乐,每一天都是对前一天的复制粘贴式抄袭。两点一线间时间就消失不见,快得像夏天奔流的河,缓得像冬天烤火依旧冰冷的手。
进入五年级,樊玥和云浮的关系发生转变,她开始避免和对方的亲密接触。曾经两个人上学也牵着手不管是不是过马路,可以在激动的时候拥抱甚至在看泡沫肥皂剧的时候学着电视剧里表达感情时,亲亲对方的脸颊。
云浮不懂,他只知道樊玥好像在暑假的某天开始拒绝自己的邀请,到现在也没恢复到以前。
哪里惹她生气了吗?
他难免疑惑,思来想去也找不到答案,只能更加细心生怕惹她生气到时就连朋友也没得做。
是突然的某一天,樊玥开始注意到自己身体的变化,开始快速抽条的四肢变得纤细,还有胸前发育长大的□□,无疑不在提醒自己已经渐渐成长。她和妈妈有一个短暂的聊天,那天接过妈妈手上的小衣服,她不知所措。
呆呆地睁大眼睛看着眼前人,抖着手接过,羞涩的褪去衣物在指导下换上。又被拉着讲了许多男女之间的相处界限。樊玥的父母都是比较开明的人,找了好几部记录片给她上生理课也预想未来可能面对的情况,一一讲明。
樊玥花了好几天消化。
一下课有了空闲她就开始观察身边的人,有一部分女生像她一样身体开始发生变化,甚至已经出现月经初潮,她们羞涩含羞驼背,小心翼翼地藏着卫生巾手拉着手进卫生间,交换一个又一个代号。
她们说,“内个”、“小面包”……
她觉得自己应该有所行动,像妈妈耐心和自己解释这一切不过是正常的生理现象一样告诉同学,这种行为也像传递传递必须的、不可缺少的观念。樊玥和老师讲清楚自己的打算,被老师抱着亲了几口,夸了好一会。
下课后,女生全都聚在一起,一同完成一场生命中不可缺少的课程,伴随着呼吸进入身体,供养滋长。
云浮在意樊玥的动向,他忍不住想找她问清楚。
山上叶子绿中混着黄,两人坐在生长着茂盛草木的地方,看着远处的小镇,炊烟袅袅,夜色缓缓笼罩天幕。
看着一个手臂的距离,云浮稚嫩年轻的脸满是不解,五官皱在一起有些难看。
他拉着樊玥的衣袖,不安地问:“我最近有做得不好的地方吗?你最近不开心吗?是不是我惹你生气了?”
她轻轻摇头,安抚着解释:“没有。只是我们都在慢慢长大,男女有别,我们不可能还像之前差不多无所顾忌的相处。我在调整自己,你没有做任何不好的事情,我也没有在生气。不要紧张。”
一番推心置腹的话,慢慢讲,秋天的夜晚有些寒凉,云浮将外套披在樊玥身上,伸手替她拢好,又拍了拍自己身上亲昵接触自然留下的“遗物”,将人拉起来。
“我知道了。”
月亮从云层里越出,圆圆的一轮嵌着,远远的散着光,洒在路面,朦胧也清晰。
话讲明白关系也恢复如初,两个人依旧一起上下学,一起闲逛玩乐。只是从前走过的路再也不见牵手的画面,云浮的手其实没有空闲,他熟稔的接过对方的书包,里面装着的东西很少,当天上课的课本,粉色的水杯,几支笔还有老师口中的闲书,很轻很轻。他并不费力,乐在其中。
他想,也许这样也不错。
樊玥一点也不喜欢粉色,但她大多数物品都是粉色的。妈妈添置东西的思路很简单,她本能认为女孩一定喜欢粉色,男孩则是蓝色。事实上根本不是那么一回事,她喜欢天空暮色,橙橘浅紫。
她想得许多,却忘了一件特别重要的事情,这样选只是图方便。
手绘简易日历的日期基本被划掉,时间终于走到结尾,云浮雀跃,就像电视剧里故事迎来圆满的结局。
最初的那本笔记本还剩下三分之一,他有些遗憾没有记录更多,毕竟在这里生活四年,这里的一切他也已经熟悉,还交到好朋友。更重要的是,这里也有自己的亲人,有填满心脏充盈的情感。
不过,比起这些,回到从小长大的地方,回到父母身边最重要。妈妈从来没有进入自己的梦境,那温暖的双手远去,面容开始模糊。他要和妈妈见一面,说说心里话,讲讲发生的变化。
他已经长的挺高,身体也变得强壮。
他爱说话,交了好几个朋友。
虽然是小学毕业,但学校也很重视,搭建了一个比较大的舞台,还搞了一个大音响。放着经典歌曲《童年》,在气氛的渲染下才刚刚开始走流程就已经有人开始流泪抱在一起哭。
按照流程,先是奏唱国歌升国旗,校长讲话也讲了将近一小时,终于到了让人激动的环节,开始节目表演。等学校的安排结束,正好中午,在学校吃完饭就开始班级自由项目。班主任订了一个水果蛋糕,上面插着写了各位同学名字的小纸牌,普通又简单的样式但满是心意。
老师拿出蜡烛,从口袋里翻出打火机,点好六根,笑吟吟地对围成一团的学生说:“大家一起许个愿望吧,什么都可以。比如,和好朋友同班,比如吃好吃的,再比如健康成长。”
云浮绕过几个人,站在樊玥的身边,双手合十,闭上眼睛。
微弱的光亮映在脸上,睫毛微颤。黑暗里,唯见心声。
“爸爸妈妈身体健康,可以拥有很多好朋友。”
“回家,还有会一直是樊玥的好朋友。”
随着提示,所有人统一睁开眼睛,其实在过程中已经有人偷偷看过其他人的反应,却装作才有动作一般,惹得纵观全局的老师大笑。吃完蛋糕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活动,大家拿着在小卖部里花大价钱买来的同学录一张张分发唯恐会落下谁。聚在一起叽叽喳喳没完没了,放在平时听起来让人心烦意乱,可今天不一样,眼泪洇湿眼角,看着这群学生老师转身擦掉眼泪。和他们拥抱告别,郑重地写下祝福。
相聚有时,散场难免。当时年少,后忆此景,惆怅静叹。
樊玥根据不同的颜色发给不同的同学,又跑去其他班找其他朋友。云浮坐在座位上认真的填写同学录上杂七杂八的问题,写完浅浅一沓在还给它的主人。翻开自己的,将其中的第一页放在樊玥桌上,回位子一笔一划写一封长信。
回到教室,一堆纸在桌面,她拿起来一一询问,最后笑着歪头看身边的人,开口问:“你的?”
云浮头也没抬,简短应声。
等拍完班级合照,一天也差不多结束。期间他们拍了数不清的单人照、合照、多人照,眼泪鼻涕糊成一团,伤感也开心。
比起离别的难过,云浮始终处在兴奋的情绪里,这种兴奋在越接近明天越浓烈。在宣布结束的那一刻,他将所有的东西一股脑地塞进书包,除了一张表彰奖状,被他仔细的叠起来单独放在一个夹层。随后头也不回的跑回家,连樊玥也没顾上。好在她理解,什么也没说,伴着黄昏回家。
云浮一进家门,大声和外婆打招呼,随后跑上楼,书包肩带大幅度摆动,打在扶手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外婆从厨房出来大声训斥他这种毛毛躁躁的行为,话才刚说完道歉声就接上,还有什么好说的,折回去继续做饭。
关上房门,他翻箱倒柜把自己的东西一股脑地扔在床上,又从床底下拖出那个到这后再没机会用上的行李箱,拍拍表面的灰尘,不过上头干净的像新买的。近段时间他时不时拉出来擦一遍,放点东西在里面。
看着清单上的项目全部打勾,他合上行李拉上书包拉链,坐在外公今年为他新做的课桌前,思绪万千。云浮此时才觉难过,外公外婆已经习惯有他的生活,每天会喊自己起床送自己上学,一日三餐尽量满足自己。
他得到也失去。
在外婆的喊声里他回神,费力的将东西全部移到楼下,堆放在门附近。期间什么话也没讲,吓得两位大人不知所措,连忙拉着他到餐桌上,一边夹菜一边小心翼翼地询问。
“外婆外公,送我来清河镇之前,我爸爸答应我在小学毕业的第二天早上就接我回家。谢谢你们这四年对我的照顾,我会很想你们也会回来看你们。”
云浮一面接受好意将饭菜塞进嘴巴里,一面耐心解释自己的行为。说完又从口袋里摸出一封信,放在桌子上,稍稍避开油污,“这是我写给你们的信,很多话说不出口所以写下来了。我知道你们不认字,已经拜托樊玥。她有空就会过来念给你们听。”
两位老人趁他不注意,交换神色,斟酌开口:“你爸爸有打电话和你说明天几点来接吗?”
“没有。”云浮愣了愣,接着放下筷子,“我去打电话。”
电话响了许久,没人接。他重复相同的动作,一遍又一遍始终无人接听。无奈只好挂断,对站在身后的外公讲:“可能爸爸在忙,没听见吧。没关系,我明天直接去等。”
外公只是摸摸他的头什么也没说。
也许呢。
外头一片昏暗,云浮跪在床上看着窗外,月亮皎洁,月光照进房间明亮。他睡不着,因为明天的见面。已经不太记得爸爸到底长什么样子,阿姨生的究竟是弟弟还是妹妹?
有好几个问题压在心上,找不到答案。他也害怕,害怕物是人非,害怕自己并不能很好的融入,对未来的所有都好奇迷惘。
他思索着,手边放着明天要穿得衣服,那是在两个月前就规划好的,是自己最好看最得体的衣服。云浮看着,还不满意,伸手拿着拥在怀里。
在梦里,妈妈牵着他的手,爸爸也是。一家三口走在马路上,太阳明媚温暖,爸爸在讲童话故事,妈妈问自己想吃什么。
好幸福,好幸福。
他忍不住笑出声。
窗外云层遮住月亮,密不透风。
天才微微亮,云浮连忙起床,换上衣服。等他洗漱好外公外婆也醒了,看着准备看门的人,出声提醒,“现在太早了,等到太阳出来差不多。你现在家里等着,吃点东西。别到时候人没见到先饿晕了。”
想想也是,他坐在沙发上,眼睛一刻也不停地盯着大门。拿着奖状的手无意识重复打开关上的动作,滑稽又好笑。
阳光照射在地面,越过门槛进入屋内,云浮彻底坐不住,扔下东西就拿着一张奖状,一路跑。
清河镇入口处立着一块巨大的牌子上面写着“清河欢迎你”,他站在稍微阴凉的地方,一瞬不瞬地看着。
时间推移,太阳越来越毒辣,已经没有可以遮阳的地方,他整个人暴露在阳光下,脸上汗涔涔的,额前的头发紧贴皮肤,整张脸发烫又痒又疼。
许多人路过,好奇的打量。旅游大巴车驶过扬起的灰尘进入眼睛,汽车尾气避无可避。
他就这么等着,衣服被汗浸湿着皮肤,皱巴巴还脏。脸也好不到哪里去,手上脏乱,摸着脸就变得不堪,汗水和泪水混杂在一起从下巴滴落,消失在暴晒里。
为什么呢?
云浮想问,没有人回答。
来来往往的车辆数不清,没有一辆为自己而来。
精心打扮的举动变成笑话,收拾的行李堆在门前,奖状因为用力布满折痕。
一切都不一样,和预想的一点也不一样。
他卸下力气,毫无形象的坐在地上,低着头,缩在一角。
很快,那一片干涸的地方变得湿润。那是眼泪在灌溉土壤,浇灌即将枯死的花。
月上树梢,气温低下,他依旧没有见到想见的人,也依旧保持原来的姿势一动不动。在体力不支快要晕倒时,他听见有人喊自己的名字,朝他奔来。
入目是一片白,光线十分刺眼,云浮缓了许久才再度睁开。地上外公外婆关切的眼神,他内疚自责,下意识道歉。声音干涩沙哑,十分难听。
一杯水出现在视线里,他被人扶着坐起,背靠着垫了一个枕头。从樊玥手上接过水杯,小口小口喝着,外婆坐在一旁,一脸焦急。外公在他醒来的那一刻就跑去找医生,这会正好带着医生进来。
乡下的小诊所,值夜班的医生入夜打瞌睡会趴在桌子上休息,此时医生顶着压出印子泛着红的脸,尽心的检查又问了好几个必要的问题。确认并无大碍才提醒多加休息,随后离开。
云浮有很多问题想问,比如他爸爸知不知道这件事?比如他是不是很忙才没来?比如自己是不是真的像那些闲话一样,是个没人要的小孩?
他什么都想问,但只开口让守着自己的人去休息。
樊玥见云浮的状态不对,想要安抚他,却发现在自己想要开口说话的那一瞬间他闭上了眼睛,拒绝沟通。
她什么也没说,和爷爷奶奶告别后,就跟爸爸妈妈一块回家。
他需要时间来消化,消化落空的愿望,消化或许残酷的真相。
一连好几天樊玥都没有见到云浮,她对此心知肚明,没有做任何事情。日常就是和朋友疯玩,或者跟爸爸妈妈去县城找销售渠道售卖今年成熟的杨梅。期间她还有机会去一趟市里,买了许多衣服,白色的裙子,牛仔裤,各色宽松的上衣。也顺便给云浮带了许多书,各种小说和文学巨作,还有初一的习题。
回到家也不停歇,拎着东西就往云浮家跑。和路过的长辈打完招呼后,推开庭院的门,一下就看见坐在树下的人,也没打腹稿盘算问答,直白地开口:“去山上,我们好久没一块玩。我想今天下午怎么样你都得把时间留给我。”
听到这话,云浮哭笑不得,憋着笑开口:“好啊,去哪?”
本以为要费一番口舌,难成想这样简单,她愣了一会才接上话,“去后山。这个时候后山很凉快的,全是树可以挡太阳。”
七月初哪里都燥热,太阳不遗余力烤着地面,似要将人烤熟再撒点调料就可以食用。
两个人坐在风口,靠着高大宽敞的树干,地下铺着粗糙的藏青色布料,草长的盛有些扎人。云浮将刚才一直拿在手上的外套垫在樊玥坐的位置,自己却毫不在乎的直接坐下。
“那天我晕倒之后发生了什么?”
没有任何拐弯抹角,单刀直入吓得她不自觉瞪大眼睛,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说出自己视角下的经过。
“大概是九点多吧,林爷爷和我说你不知道哪去了不在家,我想既然你在等你爸爸,肯定在入口那里。清河这么小,你也不能去哪。后来晚上一直没见你回来,就跑去找你,结果刚到那里就看见你坐在地上,整个衣服都皱成一团,特别乱。”
樊玥尽量简单的讲述,说话语速有点快,她并不看着他,视线落在山脚下的村落,看见有人搬出一把竹椅在树下纳凉,看见有小孩围成一团,也看见大黄和小黑一前一后散步。过会才又接上:“我喊了你的名字,结果你整个人栽倒在地,紧急送到诊所,医生说是太疲劳了精神紧绷情绪激动一下没缓过来。过不了多久就能醒,让我们不要太着急。”
原来那天意识模糊时看见朝他走来的人就是她。
“那…”云浮停顿一会,才小心翼翼地开口:“我爸爸有没有…”
“没有。”
即使话没讲完樊玥也清楚云浮想问什么,无非就是对方有没有关心自己。
关心吗?
云浮在清河镇生活的这几年,他从来没有收到他父亲的电话,仅有的一点联系也是每个月的抚养费,连一个字也不会和他多说。樊玥看过他和他爸爸的聊天记录,完全不是父子之间的交流,永远都是云浮在自说自话,发一大堆消息,不会落下每一个节日祝福。
她明白,在这个阶段,最需要的就是父母的陪伴和鼓励,如果没有就会很难受。如果在需要爱去浇灌的时期没有获得足够的关心,那大概率心脏的某个地方会空缺。她每天都会得到爸爸妈妈的夸奖,所以她无所顾忌有足够的勇气去反抗不良的风气,鼓励身边不太自信的同学。
见樊玥看着某处,眼睛也不眨,云浮也没有开口说话,他享受着景色,感受着微风,难得悠闲寂静。
“樊玥…”
听见喊声樊玥从自己的世界抽离,偏头看着身边的人,却对上一双蓄满泪水的眼睛,眼泪滑落滴在地上,也滴在人的心上。她觉得快要溺水而亡,心脏被水淹没,鼻腔被堵住。
“他为什么要骗我呢?为什么给我希望又毁掉呢?我不是他的孩子吗?为什么他不肯多关心关心我?哪怕是问一句,我学习好不好?有没有长高?什么都没有。”
“我难道不乖吗?我听他的话在这里呆了四年,从来不敢主动给他打电话,我怕他生气不要我,我怕我没了妈妈以后连爸爸也失去了。”
声音哽咽,一大段话讲得断断续续,袖子都被眼泪染湿。
他又接着说,一边讲一边拍着胸口给自己顺气,“他明明也是我的爸爸,为什么他不要我?”
这个问题太难回答,问的樊玥哑口无言,只是沉默地看着他发泄。
“我为什么是个没人要的小孩?”
从前他不服输,有个承诺抵在心上,对外界的话不屑一顾时至今日他终于认输,如同镇上那些闲话一样,他就是个没人要的小孩。或许在妈妈离世的那刻起他就失去了父亲,在同一天,他就变成了一个孤儿。只是现在才认清,只是现在才想明白。
小时候隐约觉得他不会再得到期许的关心,得到像梦境里那样的关爱,原来真的只是臆想,原来一切都是真的。
眼泪又汹涌,云浮逐渐哭出声,哭到岔气打嗝。
樊玥起身蹲在他的面前,和他平视,用手捧着对方的脸,郑重其事地说:“云浮,你不是没人要的小孩。”
说完,捧着脸的手向上移,擦掉他的眼泪,慢慢靠近。
她拥抱他,一字一句轻柔地说:“没关系的。云浮,你不是没人要的小孩。”
远处的村落飘起袅袅青烟,天上的云亦卷亦舒,耳边除了风声还有清晰的呼吸声。
云浮想,这个拥抱太温暖,温暖的叫人不自觉伸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