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浅浅浅浅》卷惊雪

42、番外 对话

　　“我想开个茶庄。”

　　“啊？”锅里的鱼排滋滋作响，康征以为自己听错了，目光疑惑地回头向刘烁看来。

　　刘烁站在康征后面，双手环着他的腰，康征穿的是黑色的围裙，他轻轻咬了下康征的后脖肉。

　　“饿了吃饭别吃我。”康征倒也没把刘烁扒拉下去，只是肩膀往后顶了下他。

　　康征一个人住的时候，他真不太做饭，但搬来和刘烁一块后，他就经常想给刘烁弄点好吃的。

　　刘烁爱吃鱼，康征高中就知道，今早他找齐桐要了两条鱼，熬了一锅奶白色的鱼头豆腐汤，做了酸汤鱼片和剁椒鱼头。

　　“为什么想开茶庄？”康征问。

　　“就是突然想了，”刘烁低声说，“我想回老家看看。”

　　安玫静要过来见他，吃饭的时候，刘烁把这件事告诉了康征。

　　康征一下子停了筷子，“我和你一起去。”

　　“你去干什么？”刘烁又盛了一碗鱼汤，“帮我出柜吗？”

　　康征还记得大学时候的事，很坚定地说：“我不想你一个人面对。”

　　刘烁笑了笑：“我知道，但就算你想见她，也考虑下我妈想不想见你吧。”

　　康征低头想了一会儿，慢慢对刘烁说：“其实你可以不用说的。”

　　刘烁微怔，没想到康征猜出来了，“你怎么知道我打算和她说你的事？”

　　康征叹了口气，刘烁之所以把这件事告诉他，就是已经做好了要和母亲说开的准备，“看得出来，你不是愿意藏着的人。”

　　“别担心，”刘烁宽慰他，“我自己也有些话想和她说。”

　　刘烁去车站接了安玫静，安玫静的表情不太对。

　　“怎么了？”刘烁接过安玫静的包。

　　安玫静没说话，等到了车上，安玫静把手机给他看，“你上次说的电影，是这个吧。”

　　《筒子楼》定档了，虽然宣发不多，但定妆照和PV里的人俨然就是刘烁，演员名单上也写着他的名字。

　　“先去吃饭吧，”刘烁帮安玫静系好安全带，“路上我给你解释。”

　　“还解释什么，”安玫静冷笑，扭头看向窗外，“另外那个人，是你高中同学对吧，我记得他，你大学还和他搞在一起过，不，你们肯定高中就那样了。”

　　安玫静气得不行，又觉得很难过，她抹去自己的泪，哽咽地说：“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儿子，一天到晚做这些不三不四的事，和你那个爹一个样。”

　　刘烁没说话了。

　　还在山里的时候，安玫静是最寻常的母亲，爱着自己的儿子，对他无微不至地关怀和照料。离开了山，来到了城市后，安玫静逐渐不认为母亲是她的第一身份，她会把更多的时间花在自己身上，不再那么的把目光放在他身上。

　　这本是一件好事情，刘烁愿意为安玫静高兴。

　　直到他发现安玫静对自己的不在意是她在怨恨自己是父亲的孩子。

　　刘烁不明白，他已经不记得他的父亲了，更没有任何情感上的留念，他不理解安玫静为何还要记得那个男人。

　　后来刘烁明白了，安玫静恨那个男人，把她经历的一切委屈、不甘和痛苦全部倾注在了那个人身上，她必须恨，无法说服那些苦难是自己的命。

　　如果嫁的不是那个男人，安玫静就不需要为了补贴家用，拼命加夜班，导致劳累过度，工作时失去一只手臂，更不会在最脆弱的时刻，发现自己依赖的男人让自己成为最大的笑话。

　　安玫静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撑过去的，仿佛就是有一口气咽不下去，她拼了命地想要斩断一切，想要重新活一遍，把过去的人生全部洗刷掉。

　　刘烁是她和过去唯一的牵绊。

　　安玫静爱他，这是自己生下来的孩子，亲手抚养长大的孩子，是她唯一信任和依赖的家人，她愿意用自己的生命来托举这个孩子，但绝不是托举他成为现在这个样子。

　　她不喜欢刘烁现在的样子，甚至可以说是无比厌恶，无法接受，她觉得自己再一次成为了笑话，害怕像当年一样受尽屈辱。

　　同样的恨自然而然地迁移到了刘烁身上，以至于安玫静恍然发觉这两个人是父子，心想“一个人毁了我前半生，难道另一个人要毁了我后半生吗？”

　　血脉的联系让安玫静觉得恶心，安玫静不甘心自己的人生就这样毁在这对父子手上，被欺骗和伤害的愤怒让她不知道怎么面对自己的儿子。

　　包厢里，刘烁点好了菜，让服务员离开后，对安玫静说：“康征是我的男朋友。”

　　安玫静气得想摔些什么，她冷冷地看向刘烁：“你如今说这个话，是在向妈妈挑衅吗？”

　　“我只是想和你分享一下我的生活，”刘烁平静地说，“我不会向你隐瞒这件事。”

　　“我不同意的，刘烁，”安玫静说，“我绝对不会同意你们在一起，你们必须分，不，一会儿你就跟我离开，你认识的那些人、工作，全部都不许再继续。”

　　“你又要带我走吗？”刘烁看着她，“就像小时候一样，说实话，我最近打算回去看看。”

　　“什么！？”这是安玫静最震惊的一句话，比刘烁说什么男朋友还要让她心神震动。

　　“你想要回去？”安玫静感到了莫大了荒唐，“回去干什么？见你的父亲？你的爷爷奶奶？你想要去见那些伤害过我的人？”

　　愤怒，害怕，安玫静甚至有点想哭，她从未有如此一刻觉得她的儿子背叛了她，他怎么可以不站在我这一边，怎么可以不和我一样去怨恨那些伤害过妈妈的人。

　　“你应该知道他们对我做过什么吧？”安玫静抬起她空荡荡的袖管，厉声质问，“你看看！你亲眼看看你妈妈变成什么样子了！你要是敢回去见他们——你就是在打我的脸！”

　　“这些话你很早就想对我说了吧，”刘烁叹了口气，“你其实一直都想我像你一样去恨他们，对吧？”

　　“我这个人，其实一直都不喜欢去憎恨什么，”刘烁慢慢说，“我高中的时候被霸凌过，霸凌我的人是一群同性恋。”

　　安玫静一怔：“那你现在还……霸凌？我为什么不知道？你从来没和我说过！”

　　“其实我那时候性格变化挺大的，”刘烁自嘲地笑了一下，“你没发现可能是因为你确实不太关注我吧。”

　　安玫静拧了下眉头，语气放缓了点：“那也不代表你现在可以做这样的事。”

　　“什么样的事？”刘烁问，“喜欢上一个男人？还是写那些同性恋的剧本？甚至出镜拍摄？我有个问题想问你，大学的时候，你找到康征家里，是因为你看到了那些视频感到很恶心，还是那个人威胁你要去单位举报你？”

　　安玫静不可思议地看向他：“你怎么会知道这件事？”

　　“康征问出来的，还有通话记录，”刘烁盯着水杯里的波纹，“其实我知道这件事时，我还挺难过的，我以为那个时候你带我走，至少是因为你关心我，就像小时候一样，是因为你爱我才要带我离开。”

　　安玫静一字一句地说：“小烁，我一直很爱你，你是我的儿子，这个世界上对我来说最重要的人。”

　　“对你来说最重要的人一直是你自己，”刘烁说，“这也没什么不好，妈，不要再恨了，至少不要强迫我也去恨，心里太多恨，你就很难再去爱身边的人，也很难爱你自己。”

　　安玫静摇摇头，眼里一片凉薄和嘲讽：“不恨？怎么可能，你又没经历过你凭什么说这种话，你作为我的儿子都无法共情我，不为你的妈妈感到愤怒，我还能要求你什么。”

　　“助纣为虐，是这个词吧？”安玫静无比失望地看着刘烁，“你现在和他们一样，分不清是非，只知道一个劲往我心里扎刀子，说真的，我对你很失望，我一个人抚养你长大，你却要反过来伤害我，你是恨我吗？恨我让你没有了爸爸？如果是恨的话为什么不早说呢？我可以试着去找一个男人，而不是你现在去找一个男人。”

　　刘烁一时间没有说话，他忽然笑了一下。

　　“妈，我突然觉得我和你挺像的，”刘烁斟酌用词，“都是非常自私的人，你可以不顾我意见地带我离开，我也想不顾你意见地和他在一起。”

　　“那能一样吗！”安玫静说，“你那时候才几岁？你懂什么？我带你走是为了让你离开那个环境，你难道想一辈子待在大山里吗？你那样一辈子能有出息吗！”

　　“现在看来，目前的我似乎更没出息一些。”刘烁的语气突然轻松了起来，服务员过来上菜，安玫静一下子闭了嘴，刘烁给安玫静夹菜，笑眯眯地说：“妈，多吃点，这家的清炒芦笋很好吃。”

　　“我被你气得根本不想吃东西。”安玫静瞪他。

　　刘烁又给她盛了碗汤：“下次要不要带他来见你？你不愿意的话也可以不见，说真的，其实你不用那么感到没面子，那部电影可以定档上映就说明没有问题，我到时候给你电影票你可以去看，你甚至还可以带你的同事去看。”

　　“你开什么玩笑！”安玫静震惊得一下子摔了汤勺。

　　刘烁坐下来吃菜，宽慰她：“妈，其实真没事，同性婚姻法可能过两年就通过了，到时候我说不定会和他结婚，整件事都合法合规的，没人会说你什么，你也没做错任何事。”

　　安玫静感到很荒谬：“你还要和他结婚？！合法什么合法，我都看新闻了，你当年拍视频的网站都被取缔了，这根本就不合法！”

　　“咳，”刘烁倒也不好辩驳这个，“当年的视频都没了，而且我也不写那种片子了。”

　　安玫静根本不相信地看着他。

　　刘烁为难地摸摸额头，“我现在写的东西真的都是正规的，没有不合法的，我保证。”

　　安玫静不再说话，她吃了会儿饭，忽然从一旁抽了纸巾哭起来了。

　　“妈！”刘烁一下子站起来要过来看，“妈你怎么了！”

　　“别过来！离我远点！”安玫静哭着说，“我就是感觉很难过，你跟我说你是对的，可是我不舒服啊，我的儿子为什么要和男人在一起啊，你还去写那种东西，我为什么要接受啊！”

　　“你可以不接受啊，没关系的。”刘烁把纸巾盒拿过来，拍拍她的背，被安玫静推开。

　　“可是我是你妈妈啊，”安玫静哭得停不下来，“你让我怎么办啊。”

　　刘烁坐在她面前，叹了口气，“妈，说真的，如果我真的和女性在一起，甚至结婚生孩子，你觉得你会感到快乐吗？”

　　安玫静瞪他：“至少你很正常。”

　　“看吧，”刘烁摊了摊手，“其实你也没有多快乐多满足，既然如此，我和男人在一起还是和女人在一起，又有什么区别呢？而且我现在找的这个还是我喜欢的。”

　　“我不喜欢！”

　　“所以让你见见他嘛，”刘烁随口说，“他人真挺好的，做饭好吃，爱干家务，性格温柔体贴，事事都让着我，工作上也很有才华，长得也不错，你下次可以来我们家，尝尝他手艺。”

　　“不吃！”安玫静咬牙切齿，“你最好别让我见到他，我见到他我就要骂他，骂他勾引我儿子！”

　　安玫静越想越气，一根手指怼在刘烁脑门上，“他真是给你灌迷魂汤了！”

　　刘烁笑笑，见安玫静哭累了，找服务员要了块毛巾，安玫静敷了下眼睛，突然皱眉：“妆花了。”

　　“要我帮你吗？”刘烁问。

　　安玫静摇摇头，拎上包去卫生间重新化了一下，然后回来，看着刘烁突然长长地叹了口气。

　　“你小时候就是混世魔王，”安玫静喝了口汤，润润嗓子，“天天上房揭瓦、捉鸡追狗的，你……爷爷揍了你不知道多少回，结果长大了一点没变。”

　　“你说要回去见他们，”安玫静从包里拿出一个红包，里面装着钱，“这钱本来是给你，担心你过不好，你要是去见他们，该孝敬也孝敬一下，小时候爷爷奶奶对你挺好的，我后来听说他们也没搬家，你按原地址去找就行。”

　　刘烁一时间没说话，他接过红包，郑重道：“我会的。”

　　安玫静刚松开手，忽然又一下子抓紧了，“等一下！这钱是给你的！你要是敢给那男的花——”

　　安玫静想半天没想出下半句，松了手把红包给刘烁了，刘烁苦笑不得，以前安玫静嘴里的“那男的”都是指他父亲，如今倒是换人了。

　　安玫静狐疑地问：“平时不能是你一直在养着那男的吧？”

　　“没有，”刘烁好笑，“他挣得也还可以。”

　　虽然最近股票赔了点。

　　安玫静提醒他：“你可别当那什么恋爱脑啊，男人不行就得换，你就算喜欢男的，也喜欢点好的吧，我以前就觉得那男的不行，没本事。”

　　刘烁挑眉：“他应该还挺行的。”

　　安玫静嘀嘀咕咕地又说了点什么，最后很担忧地问：“你平时不能是做女方那一边的吧？”

　　“咳咳咳咳——”刘烁咳得惊天动地，受到了惊吓，“什么？！妈你说什么呢！”

　　“就是，”安玫静也觉得这话题臊得慌，“我听说同性恋是这样的，你要是做女方那一边的，那不得受欺负吗？”

　　刘烁第一次觉得这话题这么烫得脸红，“他是下面的，没欺负过我。”

　　“哦，”安玫静放心点了，“不过你也别随便欺负别人，过日子嘛，和气生财。”

　　“啊，嗯，我知道。”刘烁非常尴尬地答应着。

　　安玫静又开始怀疑了：“你们不能只是玩玩的吧，他是认真的吗？不能是你单相思吧？”

　　“妈！”刘烁真没招了，“我俩就是正八儿经地谈恋爱，没那么多奇奇怪怪的，你要是不放心，一会儿去家里见他呗。”

　　“我不见，”安玫静摆手，“我还没接受呢，我不想看见他，就算要见，也得是他一个人来见我，你别掺和，你要是在旁边，什么事都被你搅合过去了。”

　　吃完饭，刘烁把安玫静送到她朋友家，临走前，刘烁喊了安玫静一声：“妈！你上次说的那个芒果，我给你寄过去后你觉得好吃吗？好吃的话我再给你买点。”

　　“那个好吃，你再给我买点吧，”安玫静笑，“回去吧，再停这一会儿得贴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