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一》无机止谭

36、战争 我不想再失

　　陆寅一睁开眼，阳光被窗纱半遮，只留一缕光线透过缝隙照入房中，带来清晨的问候。他起身揉了揉眼，最近这段时间难得睡的这么香。

　　昨晚被温热的水包围，疲惫感一扫而空后的代价就是困意席卷而来，昏昏欲睡时只记得自己好像说了些什么就睡过去了。
　　梦里，温柔的云托着他四处飘荡，直至将他安置在林中软叶编制的睡床上，温柔的云送给自己一夜安眠后消散于蓝天中。

　　至于自己什么时候回的房间，怎么回的房间陆寅一也不太敢去细想。

　　呼吸声从一旁传来，陆寅一侧头看过去。另一张床上的叶云骑着被子趴在床上，睡姿很豪迈。

　　房门被敲响，门外传来了酒店人员的问候：“早上好，早餐已经准备好了，请问什么时候用餐？”

　　叶云听到敲门声后眉头皱紧，不满的嘟囔了一句脏话。

　　竟然还有起床气？陆寅一暗暗想到。

　　门又被敲响：“小云少爷还没醒吗？夕总叫您不要赖床。”

　　叶云怒气冲冲的睁开眼，刚要开口吼出声就见陆寅一坐在床上好奇的看着他。

　　见到这张脸后，叶云的怒气被生生压了下去，随口应了一声门外的酒店人员：“醒了，早餐你们一会送过来。”

　　“太好了，您没赖床！夕总一定很高兴。”酒店人员说完就悄然离开。

　　是啊，他肯定高兴啊，又捉弄到弟弟了能不高兴吗？叶云不满的想到。

　　“我还以为你有起床气。”陆寅一轻声道，“早上好。”

　　“早。”叶云乏力的坐起身打了个哈欠，“本来是有的，但是你在这我不敢发作。”

　　“哦…”陆寅一低下头。

　　按照昨天的相处模式，陆寅一多少应该反问一句或者怼一句。但昨晚自己是怎么回的房间，用头发想也能想出来是叶云把自己带回来的，毕竟房卡都在他手上。

　　丢人的睡着了就算了，还是□□的睡过去，身上的衣服也被穿好了，估计也是叶云所为。

　　被看光不要紧，但睡着了并且被看光，还麻烦别人帮自己穿衣服，还是那个前生跟自己前生有不少渊源的叶云帮的自己！这跟在大街上就地解决有什么区别！

　　而更重要的一点，自己迷迷糊糊中说了什么话自己没有任何印象，如果说出来的是自己的糗事或者上不了台面的骚话之类的，那就不如直接溺死在温泉里来的好。

　　“昨晚…你带我回来的？”陆寅一小心翼翼地问道。

　　“嗯，泡着泡着你就睡着了，总不能把你留在水里吧。”叶云理所当然的说道。

　　“我睡着的时候有没有…说了什么？”陆寅一问完后尴尬的咬住嘴唇。

　　叶云挑眉，有些失笑：“你是指你电脑里的那些图片还是床底下的小书？”

　　陆寅一听后白皙的脸上瞬间红的像是要冒烟，叶云见状接着说：“学校图书馆一楼的厕所经常有人在里面，毕竟都是住校生，解决生理需求很正常。”

　　陆寅一头越来越低。

　　“宿舍里的那几个人洗完澡出来之后你观察过后的排名，老二最大，老四最粗。”叶云勾起嘴角说道。

　　“这我都跟你讲了？！”陆寅一向前探身，脸红的像要滴血。

　　“你没说全，或许还有最硬和排名之最没有说吧，我还真有点好奇。”叶云环抱住胳膊，很感兴趣，“要不展开说说？”

　　陆寅一眉头一跳，迅速把自己裹紧被子中。

　　这个反应叶云没有很意外，相反，他露出了怀念的神情。

　　叶云走下床，轻轻推了一下陆寅一：“开个玩笑而已，你没说这些。”

　　“那你怎么知道？”陆寅一露出眼睛问道。

　　“我又不是不认识那几个人，又一起去外面洗过澡，胳膊上的肌肉长什么样子我还能不知道吗？”

　　陆寅一显然不信刚才叶云所说的是胳膊上的肌肉，但也没再多纠结，接着开口问道：“那我电脑里…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我也有，所以觉得你应该也有。”叶云满意的坐到了陆寅一的床上，“看你的反应，我应该是猜对了。”

　　“狗*”陆寅一骂了一句。

　　叶云看陆寅一气急败坏的模样又新鲜又好笑：“都是男的，有什么可不好意思的，我初中的时候就跟男生讨论这些。”

　　“没人跟我讨论过！”陆寅一抄起枕头丢向叶云。

　　“真生气了？”叶云借助枕头一惊。

　　“你说呢！”

　　“没有。”

　　“傻*！”

　　…

　　等早餐送过来的时候，叶云还在缠着陆寅一道歉。酒店员工见自己少爷卑微的模样后惊得睁大双眼。

　　叶云倒是不觉得有什么，他是真不想惹陆寅一生气，但又觉得生气的陆寅一还挺好玩，而后果就是追在其后面道歉。

　　陆寅一觉得丢人，于是一头钻进了卫生间准备洗漱。

　　叶云叹了口气，转头看向酒店员工：“还看？”

　　“不看了不看了。”酒店员工幽幽摆好早餐后退了出去，一出门便随便拉住一个同僚边走边说自己看到的精彩场面。

　　“小一，我错了，以后再也不骗你了。”叶云靠在卫生间门上说道。

　　“闭嘴！”

　　“先吃早饭吧，不然会胃疼。”叶云柔声道。

　　“你又知道了！”

　　“当然。”叶云用自豪的语气说道。

　　陆寅一拉开门，叶云见状轻轻笑了一下。

　　“等把爷爷们的经历拢清了你要告诉我你为什么这么了解我！”陆寅一蹙眉低吼道，“连我胃不好都知道，我合理怀疑你非法调查过我。”

　　“如果那个时候我能说得出口，我一定和盘托出。”

　　陆寅一舒展开眉头，轻轻开口：“刚才那些先不谈，昨晚麻烦你带我回来了，谢谢你。”

　　“这也要谢？”叶云好笑道。

　　陆寅一自顾自绕开叶云坐在了椅子上：“这是基本礼仪。”

　　“我很少道谢。”叶云拉开椅子坐在陆寅一对面。

　　“所以说你骨子里是个混蛋。”

　　叶云耸了耸肩，把粥摆在陆寅一面前，随后敲开鸡蛋剥好壳后放到了粥里，再拌匀小菜后挑出里面的蒜瓣，推至粥边，最后打开蒸笼把包子摆好。一套操作行云流水，好像经常这么做一样。

　　陆寅一看着面前的一切露出了诧异的神情：“你当过月嫂？”

　　“胡说八道，快吃吧。”叶云托住下巴笑道。

　　陆寅一拿起勺子，虽然心里还是诧异，但肚子饿也是事实，于是毫不犹豫地吃了起来。

　　叶云只是看着陆寅一，嘴角轻扬。

　　“你不吃？”陆寅一疑惑。

　　“我不爱早起，总是错过早饭时间，久而久之就变得即使早起了也不吃早饭。”

　　“难怪你总是乱发脾气。”陆寅一摇了摇头。

　　“有什么直接关系吗？”叶云歪头问道。

　　陆寅一抬眼淡淡道：“因为你糖分摄取不足。”

　　“你真是学识渊博。”叶云坐直身子端过一碗粥喝了一口，“那从今天开始我就吃早饭吧。”

　　陆寅一看着叶云的粥，冷不丁想起了什么开口道：“云生爷爷很喜欢吃我爷爷做的粥。”

　　叶云叼着勺子，开口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在山上的时候基本只有一安爷爷开灶，我爷爷只能喜欢。”

　　“呵呵。”陆寅一笑了出来。

　　叶云咽下食物疑惑：“你笑什么？”

　　“我想起来爷爷跟我说过云生爷爷有一次想要偷偷做饭，结果差点把捡回来的柴火全都烧了的事。”陆寅一轻笑道。

　　叶云也想了起来，大笑着说道：“哈哈哈，那个啊，我爷爷说当时他俩都灰头土脸的，后来我爷爷就被一安爷爷禁止靠近炉灶了。”

　　“要不…”陆寅一看向叶云，“聊聊第二段记忆？”

　　“村民们愤怒的杀了村中叛贼并…”

　　“喂，怎么突然就开始讲上了？”陆寅一诧异。

　　叶云停下来笑了笑：“你说什么我做什么，我很听话的。”

　　陆寅一翻了个白眼。

　　叶云清了清嗓子：“我继续说了…”

　　?

　　埋葬好牺牲的村民后的几个月，除了夜里经常出现的哭泣声外，村子里的表象慢慢回到正轨。朱云生和初一安一道离开了村子，两人结伴到了临近的城市想要了解洋子来袭的原因。

　　刚到城市时，两人四处打听也只是知道了洋子四处掠夺各个隐村的物资，为了得到更多的消息，两人只能靠着做劳工在城中住下，但没过多久，战争爆发了。

　　听闻洋子们不满足于单单掠夺村落，他们将魔爪伸向了更大的目标，他们用着新型武器一个接着一个的侵略着城市，而二人所在的城市得到消息后开始征兵。

　　因洋子入侵而失去双亲的初一安对洋子恨之入骨，没有丝毫犹豫便响应了征兵。

　　但朱云生却犹豫了。

　　那时，他眼看着平日里对自己温柔的阿婶和自己当作亲弟弟疼爱的影影被他父亲带来的洋子杀害，血淋淋的场面直到现在仍旧历历在目。

　　洋子的残忍和自己的无能不断侵蚀着他的内心。

　　“云生。”初一安将手搭在朱云生的肩膀上，“我一人上战场便可，你不必勉强自己陪我一道。”

　　朱云生迷茫的看向初一安，两人此时正站在征兵处门口。他看出了初一安眼中的愤怒以及对自己的关照，但很明显前者更为强烈。

　　“安子，我有点…怕。但我不可能让你一个人踏入步步为营的战争中！”朱云生摇了摇头，“安子，我怕的不是洋子，我怕的是你出事。”

　　“我不会有事...”

　　“洋子残忍成那样！”朱云生打断初一安，“婶子和影影被杀了，初叔和大伙牺牲了，留下的大家也都被进村的洋子们霍霍的不成样子！”

　　“云生，我知道你担心我，但我也同样不希望你陷入险境。”初一安犹豫了片刻垂下眼眸，“你很聪明，但却…什么都不会，你才17岁，战场对你而言太过危险了。”

　　朱云生自知自己一无是处，但仍旧坚定的看着初一安：“要么一起上战场，要么谁都不要去！安子，我不想再失去什么了！”

　　征兵处内走出来一人，见正在争吵的两人后开口道：“你们也是响应号召来的吧，快进来吧。”

　　初一安攥紧拳头，蹙眉看向朱云生：“那就一起上战场吧。”

　　朱云生心中一空，失魂的被初一安拉进了征兵处。但当他站在了兵营内时，他想通了。

　　既然已经这样了，那就即使是死也要死在一起！朱云生想到。

　　刚刚入伍的新人不可能直接就被丢到战场上去，老兵们在战场上奋战，胜利后缴到的枪|支分发到各个兵营内。新兵拿着分到的枪支不断训练，直到能上战场为止。

　　初一安经历过与洋子们的交锋，身体素质也因平日里坚持练剑而强于他人，很快就在兵营里独树一帜。

　　朱云生想努力跟上初一安的脚步，但始终触不可及。

　　半年后，初一安被认可成为可以上战场的战士之一。

　　深夜，营长的房门被敲响。营长打开门，见是朱云生后让他进了屋。

　　“云生啊，这么晚过来有什么事？”营长问道。

　　朱云生眼中露出坚定：“营长！我想上战场！”

　　“你还不行。”营长皱起眉，“你脑子好使，也很努力，但你经常陷入犹豫不决的状态，如果上了战场，那也只能是去送死！”

　　“我和安子在一起时从来都不会犹豫！”

　　“我知道你跟初老弟关系好，但战争不是儿戏，不能关系好就要一直在一起，就算你真上了战场，他是先锋队，你是后备军，你又该如何？扰乱军纪跑去跟他一起？”营长摇了摇头，“那是胡闹！”

　　“营长，我愿意挡在最前面，接下洋子们的第一波攻势为先锋队创造机会，无论如何我一定要保护安子。”朱云生说着低下了头，“我和安子经历了太多，我再也不想…”

　　“这里的每个人都经历过和你们一样的绝望，但我不可能把一个还没法上战场的小孩直接丢到战场上！”

　　朱云生见营长这么坚决，于是暗下眼眸鞠了一躬：“我知道了营长。”

　　“云生，别做傻事。”营长拍了拍朱云生的肩膀，“你是个好孩子，你一定会明白对吧。”

　　“我会的。”朱云生说完便转身离开。当营长的房门被关上的那个瞬间，朱云生深吸了一口气，直直向着住处走去。

　　次日，朱云生站在送离战士的队伍中，与初一安对视上，初一安对着朱云生摇了摇头。

　　朱云生很清楚，那不是不认可，那是希望自己不要做傻事。

　　但怎么可能不做呢？

　　昨天夜里，他偷听其他战友的聊天，知道了下一处战场的所在地后回房间便开始收拾衣物和行囊。

　　虽然工序复杂，但朱云生花了半年时间研究，只要不少零件，拼个枪出来游刃有余；射击也训练了那么久，百发百中算不上，自保并保护一个人还是可以的；偷偷攒下的私房钱也不少了，路上省着用还能剩出来一大笔。

　　他早就知道自己肯定会被初一安落下一大截，所以早早就做好了准备。

　　朱云生只想保护初一安。战争残酷，稍不留神性命便难保，虽然这样算是做了逃兵，但只要两人都平安无事，躲一辈子又能如何？

　　军纪？那是士兵遵循的，逃兵是罪人，罪人又为什么要遵循？

　　朱云生坦然的带着准备好的行囊和心态在深夜悄然离开了兵营。

　　路途不算近，营长也通知了其他兵营的人抓朱云生回去，沿途的兵营门口都张贴着他的肖像。所以朱云生只能绕开途经的一切兵营。

　　一路上的风餐露宿，终于在两个月后抵达了初一安所在的战场。朱云生手中握着自己在路上拼出来的枪，谨慎的踏入战场区域。

　　爆炸声连绵不绝，火光四处可见，洋子的尸体混杂着零零星星的战友尸体。不是自己人太强，而是人数没有洋子多罢了。

　　朱云生潜伏在战场中，四处寻找着那个熟悉的身影。太过焦急，忽略了远处被丢过来的手|雷。
　　随着爆炸的火光，朱云生的耳中嗡嗡作响，四溅的尘土打在他的脸上，砸的生疼，余波将他弹飞一段距离，而后，朱云生恐慌的躺在地上喘着粗气。

　　没有伤口，没有敌人，只是一颗丢在远处的手|雷而已便叫朱云生怕的不敢动弹。

　　而初一安此时却要正面接下这些。他又会是怎样呢？

　　朱云生想到这，身体再次涌出力气，匍匐在地寻找着初一安的身影。

　　几声枪响在不远处传来，朱云生看了过去，是几个洋子在搭好的掩体后不断向对向射击。而朱云生的位置刚好可以将几人击倒。

　　朱云生再次犹豫了。

　　出手吗？开枪了，自己的位置也就暴露了，不开枪怕是又要牺牲很多人。

　　手开始发抖，心也被犹豫所蒙蔽。

　　又是几声枪响将朱云生拉回现实，那几个洋子像在野餐一般，不光笑着按下扳机，还在为自己击中目标而扬眉炫耀。

　　远处是战友们的哀嚎以及绝望的呼喊，朱云生全身的肌肉绷紧，转身想要离开。

　　再怎么不忍，他也不想暴露自己的位置而错失寻找初一安的机会。

　　“掩护我！”

　　熟悉的声音夹杂着十足的愤怒传到朱云生的耳中。他回过头，只见初一安一边躲藏一边不断向着那几个洋子靠近。

　　洋子没有丝毫犹豫开枪，子|弹直直射向初一安，在初一安的身上留下了一个血窟窿，但初一安并没有停下动作，而是义无反顾地继续不断向前靠近。

　　朱云生舍弃了所有的犹豫，直接抬手瞄准了其中一个洋子，指尖不带一丝犹豫地弯曲，随着震响，其中一个洋子负伤倒地嘶吼。

　　剩下的几个洋子看向朱云生的方向，枪口直直对着朱云生想要射击，却被毫无阻拦的初一安靠近了身形只片刻便叫那几人没了呼吸。

　　朱云生扶住自己开枪的手，想要起身去扶住初一安，而就在这时，有一颗手雷砸在了两人中间。

　　初一安解脱的笑了起来，手中的剑也收回了剑鞘，他平淡的看向手|雷，而目之所及中却有朱云生的模样。

　　“云生？你为什么在这…”初一安喃喃着又连忙大喊，“云生！快趴下！”

　　话音刚落，手|雷炸开，火光挡住了两人的视线，也将两人的距离炸的更加遥远，烟尘四起又缓缓散去。

　　“安子！”朱云生绝望的嘶吼着，穿过烟尘奔向初一安所在的方向。

　　“安子！你应一声啊！”朱云生四处寻找着初一安，而就在此时，低哑的呻|吟从一旁传来。

　　“云…生…”

　　朱云生循着声音，见到了倒在地上奄奄一息的初一安。与此同时，又一颗手|雷破了烟尘砸在地上。

　　“跑…”

　　朱云生抱起初一安，向着山的方向用令他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的速度奔去，手|雷炸开，冲击力将朱云生向前推，疼痛感从后背而来迅速遍布全身，但手却依旧死死的抱着初一安。

　　朱云生扑在地上，怀中的初一安虽奄奄一息，但单看表象，并没有被这次爆破所影响到。

　　“安子...我不会丢下你…”朱云生艰难的起身，身体的每一根骨头都在悲鸣，手臂也好似被折断了一般痛贯全身，唯独双腿仍旧坚定的向前蹒跚奔跑，摇摇欲坠，却每一步都稳住了身形。

　　“丢…下我…云生…”初一安虚弱的说道，“快…跑…”

　　“不可能！”朱云生吼道，“想都不要想！”

　　身后仍旧是战火纷飞，但与朱云生无关。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其他的无所谓。

　　“叶家的增援！是叶家的增援到了！大家坚持住！”后方传来呼喊，“保证自己的安全，然后把初一安的尸体收回来！”

　　朱云生拼劲全力跑完了最后一段路后倒在了山脚下的巨石后，脑中回荡的全是刚刚听到的那句话。

　　为什么？

　　他们为什么会确信初一安会变成一具尸体？

　　朱云生看向初一安，眼中满是惊恐。

　　“安子，难道你…”朱云生双手颤抖，捧住还在怀中的初一安的脸。
　　“你自愿牺牲了？”

　　初一安没有回应，他呼吸有些虚弱。朱云生咬紧牙，再次将初一安抱起义无反顾地走进山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