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恰如春风自渡》曼丹罗

4、第四章 朱门酒肉臭

　　天宫内，皇帝假托风寒，实则已然悄悄出宫的事情，除了太傅钟葛，便无他人知晓。
　　此行，皇帝只带了太监陈潇，别无他人。除了有隐在暗处的暗卫随行保护，皇帝竟然就这样出宫了。朝堂之事，庞烁都交托给太傅一应处理。
　　皇帝此次出行颇为低调，一路向西策着马车而去，随行的大太监陈潇与皇帝共乘一辆马车。
　　虽说低调，但也只是对于皇帝而言的低调，实则马车内饰还是较为豪华的，天蚕丝织成的靠背，脚上踏着的是加厚丝绸软垫，马车内还有一个小茶几，茶几上放着极为精致的小香炉，袅袅烟气随着时而吹进车厢内的风四散而去。
　　这时，大太监陈潇献媚说道：“万岁爷，咱这第一回出远门，就是为了赈灾，如果百姓们知道，皇上是为了那些灾民亲身适足，当要感激您的体恤万民之情，实为万民之表率。”
　　皇帝斜眼瞧了瞧大太监，嗤笑道：“陈潇，朕原先怎的不知你如此谄媚？”
　　陈潇吓得立马从位子上下来，扑通一声，跪在马车上，道：“万岁爷，奴才说的全是事实，哪里会有谄媚一说，奴才跟着您这么些年，视君如命啊。”
　　皇帝自是知道陈潇的忠诚，否则又怎会在父皇死之后，未将其送至皇陵陪伴先皇去？
　　“朕知你心思，只是寻你一声开心罢了，快坐起来。”思索片刻，又道：“陈潇，从此刻开始，你叫我公子即可，勿再称呼我为皇上，此次出行定要低调行事。”
　　陈潇道：“是，万岁爷，哦不，公子。”
　　庞烁点头，将茶几上的茶水拿起，眉头略微皱了皱，细究之下又好似没皱一般，将茶水倒出窗外，陈潇见况，立马将围炉中的热茶倒入杯中。
　　耳边风声呼啸而过，官道的路面并不平整，好在马车内壁都由丝绸锦缎包裹，避震做的极好，悬在车头的铃铛，随着车身的晃动以及飘渺的风声划过，丁零当啷，丁零当啷，在这静谧的官道上，显得格外清脆。
　　“公子，再行五公里，就到延边驿站了，可在那处休整一番。”马夫驾着马车，声音嘹亮道。
　　庞烁示意陈潇，点头。
　　陈潇心领神会，回答道：“甚好，麻烦先生在驿站停靠。”
　　马夫道：“客家客气了。”
　　···············
　　行至延边的驿站，车夫将马车停靠在下马石旁，以供车上的客人下车。
　　“公子，驿站到了。”车夫对内喊道。
　　陈潇将前帘掀开，往外瞧了瞧，未察觉有不利之处，便与车内庞烁示意，他先下了马车，随后在一旁等待庞烁下车，车身再次晃了晃，只见一人身着玄色长衣的高挑身影几欲下车。
　　陈镰急忙伸手，庞烁借力下了车，举目四望一番，似是无甚危机，便随着陈镰一同进入驿站。
　　车夫将马匹从缰绳上卸除，再将其牵引至马厩内后继而前往站内。
　　庞烁和陈镰坐在前厅的不起眼处，两人隐没在几张桌子后，此时便听到有一粗布麻衣，头挽素色发髻的男子，桌上还有一把长剑，看起来很是陈旧，只见他带着一口皖平口音在那里骂骂咧咧。
　　“我呸，真是气死老子了，说是朝廷拨发了几万两，怎的到皖平屁大的地儿，竟是连个影子都见不着，现如今咱们一行来这大南阳，我倒是要看看这里的狗官比之皖平，是不是一样的贱！”说完，往地上吐了口唾沫。
　　与之同行的人员见他火爆脾气，立马伸手宽慰道：“刘兄切莫如此大声，现今咱快到南阳城地界，万一有口无心的被贼人听去，咱们都得马上交代在这里。”
　　“交代便交代了，皖平那么多百姓都死于天灾，原本望朝廷能拨款赈灾，这些子个钱都到那些狗官手里了！这新上任的皇帝，我看也不怎么样，这些个狗官要是被我碰上，一剑砍了便是。”说着左手拿起剑柄抽了抽，这□□的动作明显，庞烁忍不住往那剑身瞧了瞧，只见那人的虎口处竟有一道蜈蚣疤痕，看得人瞬间起鸡皮疙瘩。
　　“刘兄，别再气了，咱现在在驿站，说穿了这是官家的地界，切莫未到南阳城便惹祸上身。”一旁的弟兄一脸担忧，一面顺着他的背，一面四处张望的生怕别人注意到这边。
　　闻言，这位刘兄稍息了点火气，拿起筷子恶狠狠的将菜往嘴里一塞，得，这是还没真正熄火。
　　这些个话都被在一旁的庞烁听了去，陈潇一面看着万岁爷的脸色，一面心思转动，再想该怎么劝皇帝别太放在心上。
　　怎奈，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这千古名言，今日放在此刻，也不为过，庞烁紧了紧手心，脸色看起来不好看，但又觉这些人说的事实，只得咽下这口气。
　　陈潇见皇帝的手又松开，现下松了口气，劝解道：“公子这些个粗鄙之言，莫放在心上。”
　　庞烁不说话，须臾间，站起身来，行至门外，笔直的人影就站在那棵槐树底下，若有所思。
　　陈潇不敢靠的太近，只得在稍远处候着，静默片刻，庞烁不轻不响的声音传来：“问马夫是否休息好了，若好了，便赶路吧。”
　　陈潇恭敬道：“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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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在另一边路上赶路的柳生一行人。
　　这时，竟遇恶虎拦路！
　　午时，阳乌高悬，在这一整天最热的时辰，乏困袭来，让人昏昏欲睡。
　　一声惊人的马啼声刺耳传来，陈镰：“吁～”，随即立刻发出镖门专用的唇典，示意后方一行人切勿上前，一切有他。
　　只见前方彪形大汉，手持长刀，立于身前五十米处，这位大汉将隐于大树后石头上的绳索一刀砍断，‘咻～’的一声，近百米长的荆棘条子显于眼前，彪形大汉阔步走来，随行而来的是约莫十来个小弟，各自手持短刀。
　　那彪形大汉喊道：“喂，洒家只要钱财，其余活口洒家都可放过！”
　　陈镰自知现下不可冲动，运镖多年经验累积，越是着急蛮干，越是难以善果了事。
　　遂，干练下马，拱手道：“这位好汉，我等经由官府审批通过，去往皖平赈灾，请大汉先行放路，我等不甚感激。”
　　彪形大汉听闻大笑道：“真是听得今年来最大的笑话，既是赈灾，那肯定钱财不少咯，正好孝敬孝敬洒家们，洒家念得你们的好，一定将你们的性命留到老死那天。”
　　话中狂妄之意席卷而来，惹得陈镰怒火中烧，但必须得按下内心波涛，强撑和善笑意道：“好汉说笑了，皖平灾民甚多，我等运镖之物可救百姓良多，怎可将之送与你？万望好汉放我等平安离去，日后必有重谢。”
　　彪形大汉面露不快，有些不耐烦道“说了，我只求财，不要活人！”
　　双方僵持不下，一时竟也没法动作，这该如何是好。
　　马车内的柳生，将二人对话悉听于耳，不觉皱了皱眉头，他既是奇怪又是不解，那强盗头子竟然只要钱财，不要人命？
　　一般来说，只有将人命一同解决，钱财才会拿的爽利，现下这般样子，也不要人命，难道是有何蹊跷？
　　柳生一时无法下定论，可陈总镖头也未曾示下，需要他出面，他只得在车内等待。
　　陈镰见商量无果，又观察山间地形，觉察应是无任何埋伏，目测前方十来人，只待一个时机，便要拔刀相向。
　　而对面彪形大汉身边有一人侧身悄悄靠近，那人身材短小精干，面目黝黑，一双倒三角眼睛嵌于眉毛下方，他示意大当家俯下身来，贴耳说道：“大哥，我刚四处瞧了瞧，是真的赈灾粮，还有几车被褥，咱这是真的要抢劫？”
　　被叫大哥的彪形大汉听闻，略有所思道：“你确定？”
　　那人说道：“我确定，大哥，咱反正抢来也是劫富济贫，何况最近皖平真的不太平，路过的流民也不在少数。”
　　陈镰只见那彪形大汉似是一会蹙眉，一会展眉，一会又点点头，也不知两人在商量些什么勾当，暗自蓄劲，以备不时之需。
　　终见那彪形大汉似是下定什么决心，喊话道：“喂，你们运送的粮草，被褥我都放行，但要付我点利息。”
　　陈镰见对方似有松口之意，不觉有些奇怪，但未深入追究，道：“如何？”
　　彪形大汉挺起胸膛，道：“你们此去赈灾，定是银两都带齐了，得给我一百两。”
　　陈镰气不打一出来，直说道：“你这不是狮子大开口，一百两，我们可以救济多少百姓？”随即，抽出大刀，势要一决。
　　彪形大汉见之剑拔弩张的模样，煞是好笑起来，道：“这位大兄弟，洒家只要一百两，假使现在你一旦出刀，那么一百两就不是一条两条人命就能抵过去的，你可要想好。”说完，示意手下做好备战准备，匪类小弟皆做好战斗准备，极为统一。
　　陈总镖头下海之前，是军营里出身，骨子里血性非常，他紧了紧手上的大刀，似在考虑如何取舍。
　　这时，马车内出现一声音，道：“陈总镖头，切勿动气，既是好汉只要百两银钱，我们给就是，莫要受了伤。”
　　说完，车内帘子拉开，一位小厮模样的孩子跳了出来，手上还提了一个素色荷包，走到陈总镖头身旁，将之交给镖头，道：“公子让我将此交予陈总镖头，他说，切莫因为钱财误了行程，皖平我们须得早些到才好。”
　　陈总镖头用力捏了捏手头的荷包，指节因为用力，关节弯处的皮肤泛白，但他知晓现下最佳的方案就是送钱走人，深深叹了口气，走向彪形大汉，约莫距离三米处，将荷包丢了过去，道：“拿去，请放路。”
　　对方依样掂了掂手头的荷包，感觉无所差错，便将此交给旁边的黝黑小弟，大声笑道：“车内公子必是个讲理的主，洒家这就撤去。”
　　说完，示意小弟们将路障收拾道一旁，给柳生一行人留路。
　　陈镰跨上马背，随即用唇典交流，护镖师们立刻整顿出发，马车继续行事，车窗的帘幔还未放下，一张藏于车内的天人之姿匆匆掠过，被站于一旁的彪形大汉无意瞧之，惊为天人，一时竟被吸了魂魄般呆滞住。
　　只消过了好一会儿，旁边的小弟推了推大当家，这才醒悟过来，可那面容却是被深深印刻在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