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七 ...
-
松田阵平讨厌炎热的夏天，更讨厌突如其来的阵雨。
这不仅仅是因为他总是会忘记带伞，更是因为潮湿的空气会在他忘记收起来的零件上生出锈点来，让本来光滑的银色染上难看的深红。
七岁的松田阵平躲在废品回收站的屋檐下，烦恼地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一张精致可爱的面庞皱成一团，后悔自己为什么不去五金店，而是为了省钱来这里试图用皱皱巴巴的零用钱买到想要的零件。
“嗨，你在这干嘛呢？”
一个声音突然从他身后冒了出来，松田阵平差点被身后突然打开的门吓得一蹦三尺高。
他转身，然后看到了一个从门缝中伸出来的小脑袋来，看着和他差不多大的男孩子冲他笑得灿烂，一双少见的紫色眼睛亮晶晶的，邀请他一起进屋躲雨：
“是没带伞吧？池田爷爷去找朋友了不在，所以进来也没关系哦？”
松田阵平被那双眼睛看得有点不自在，右手伸进裤兜里摩挲了一下泛着几分微凉的金属零件，到底还是点了点头没有拒绝他的好意。
“你叫什么名字呢？我叫萩原研二，家里人在附近开了一家修车厂，所以和池田爷爷很熟，今天正好是休息日，就来帮忙了。”
松田阵平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燥的毛巾糊了满脸，然后就是耳边对方自报家门的声音。
他是真的没有警惕心吗？
抱着这样的怀疑，被雨水打湿了的松田阵平用毛巾草草擦了一下卷发，活像是一只炸毛了的小猫咪。
萩原研二将整个上半身都搭在桌子上，笑着注视着今天刚认识的小猫咪有点别扭地道谢，然后皱着眉自我介绍道：
“我叫松田阵平，来这儿是为了找个零件。”
“诶？这样啊，是想要什么类型的零件呢？说不定我家里有，就不用在这大海捞针了。”
松田阵平犹豫地看着眼前自来熟的男孩，他不大相信对方真的能知道他要什么零件，过往的经验告诉他，就算男孩子们大多喜欢各种机械和模型，却大多只是了解外观，很少有人像他一样，喜欢这些几乎到了痴迷的地步。
虽然这样想着，但或许是这个刚认识的同龄人眼神太过真诚的原因，他还是从手中掏出了零件——一个有他手心大了的圆环，还有三个大小一样的古铜色齿轮。
还没等他解释究竟需要什么部分，萩原研二就露出一个恍然大悟的神情来：“啊，是行星齿轮啊，是少了中间的那个吗？”
对方不愧他自来熟的第一印象，相当自然地抓着他的手腕，对着他手掌中的零件比划了一通，然后兴奋地睁大了眼睛：
“啊，这个尺寸的话，我记得老爸的工具箱里还有不少，不如你和我回家吧。”
松田阵平愣了一下，从没想到居然有人第一次见面就会邀请人一起回家。
为了今天能把不小心弄坏的模型修好，他当然不介意接受邀请，但……他环视了一圈这个不大的屋子，然后又将视线投注到窗外的越下越大的阵雨上，狐疑地问道：
“你带伞了？”
萩原研二本来兴奋的神情一下气萎靡了下来，他有点丧气地鼓了鼓脸颊，然后又像是想到了什么一样重新振作了起来。
“没关系，夏天的阵雨不会下很久，估计再过一会儿雨就会停了。”
想了想，松田阵平被对方笃定的语气说服了，看着对方将毛巾重新收到自己的小书包里后，然后两个小少年一起趴在靠窗的桌子上，用期盼的眼神注视着雨珠不断打在玻璃上。
但他们的期盼成了空想，外面的雨声渐渐小了，他们还没来得及高兴，就看到一道闪电在空中划过，然后雷声在他们耳边炸响，本来渐歇的雨势在一瞬间又变得激昂了起来，来了一首热烈的交响曲。
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对视了一眼，一齐像是被风雨吹弯的小草一样，重新趴回了桌面。
那天的暴雨一直下到太阳微微西沉时才淅淅沥沥地结束，松田阵平睡着了，模模糊糊地听见有人在叫他的名字：
“松田君？松田？不要睡了啦，雨停了哦！”
等他半眯着眼睛爬起来的时候，就看到了萩原研二凑在他眼前放大的脸，这人没有一丝困意，好像之前根本没有睡着一样兴奋地说：
“看到了吗？雨停了，太阳出现后，彩虹很快就会出现了。”
松田阵平顺着他的指尖向窗外看去，正巧看到了一道彩虹在被暴雨洗刷过后的天空中缓缓出现，他眼中也迸发出和对方一样的兴奋，却还是说：“——”
“不愧是他，从小就这么会装模作样。”松田阵平从床上猛地坐起来，一边揉了揉有点疼得太阳穴，一边吐槽道：
“明明是自己信誓旦旦地说雨马上就会停，结果两个人一起傻傻地等了四个小时雨才停，之后一提这件事就开始转移话题。”
这是他四年来第一次想起曾经的记忆，松田阵平用力敲了敲自己的脑袋，不确定太阳穴好像被人用电钻钻了个洞的疼痛是因为想起了曾经的记忆，还是因为他昨晚喝了太多的酒。
虽然他的体质早就因为药物异于常人，但到底还算是人类的范畴，只是恢复力和精力都比一般人更加突出而已，喝了那么多酒，自然也会在早上深刻体会到任性的痛苦。
他翻身下床，直接赤脚踩在地板上，径直打开了窗，太阳自一片云层中浅浅露出一个边，此时正是凌晨四点半。
松田阵平的身体告诉他应该去睡个回笼觉，心里却又有点抗拒，怕万一睡着了，又会想起什么之前的回忆来。
他没有想起很多，只是一些破碎的片段，但这些就足以让他印证很多东西，比如……
萩原研二确实是和他从小一起长大的幼驯染没错，当年他的重伤和失忆也确实和Silence有关，甚至是由这个组织一手策划的。
和他之前猜的差不多，在他失去记忆之前，虽然经历过不少波折，但松田阵平到底是顺风顺水地长到了二十二岁，拥有着所有渴求的一切，即将意气风发地正式步入身为警官的职场生涯。
只是命运跟他开了个玩笑，将他的人生硬生生地偏折了一个方向，于是他一无所有，甚至失去了本来的自己。
松田阵平摸上自己的心脏处，感受到自己的胸膛正相当有规律地起伏着，他还活着。
活下去的信念是让他在这四年间不断走下去的唯一动力，有时候他自己都惊讶原来自己是如此贪生怕死的人。
为了活下去，他不断证明自己的价值，接受了克洛诺斯无孔不入的监视，手上染过不少人的鲜血，经手的生意更是间接害死了无数人。
做了这么多，就只是为了活下去而已，那个当年抱着正义和理想报考警校的自己能接受吗？
就算他的计划真的成功了，消灭了Silence的自己，真的还能回归普通的生活，或者甘心去坐牢吗？
恍惚间，他与曾经笑着的自己对视，那人身边应该围着几个看不清面容的好友，抬起一张自信的笑脸对他说：“做就是了，之后的事之后再说，无论发生什么，我也绝对不会是一个只会踌躇不前的人！”
松田阵平闭了闭眼，让虚影消散在眼前，伸了个懒腰后，一如当年那个骄傲又自信的警校生，露出一个意气风发的笑容：
“哼，不过是个只会四处躲藏的老头子罢了，该让他尝尝，被一手养大的棋子背刺的滋味究竟如何！”
说是这样说，但松田阵平还是没有轻举妄动，一往无前不代表要逞匹夫之勇，既然幕后黑手如此巧合地将过去的一切推到他面前，那不好好表演一下怎么对得它的“好意”呢？
于是，接下来的一周时间，松田阵平不仅派手下的人用怀疑Silence有卧底的借口，在组织中四处折腾；还在“心神震荡”间接连失误，不小心毁了组织很大一笔生意，直接亏损了至少近六亿日元。
接着，觉得差不多了的松田阵平也没管下属究竟是什么表情，支使他去弄了一身警校生的制服，然后将他送到了警视厅附近的街区。
看着手下将车开得飞快，像是身后有怪物在追一样光速逃走，松田阵平挑了挑眉，有点奇怪道：
“这么害怕干嘛？我又没让他停到警视厅门口。”
整理了一下身上有点皱了的制服，松田阵平找了一个既隐蔽，又能将整个街区收入眼底的位置开始守株待兔。
萩原研二有车，一般情况当然根本不会选择走路回家，但今天下午东京一家别墅区后院发现一具无名女尸的新闻就冲上了头条。
都不用猜，松田阵平就想得到作为刑警的萩原警官大概率会加班到很晚，根本不可能有精力开车回家。
不过，他也可能会直接在警视厅通宵办案？
松田阵平用下属塞过来的伞敲了敲手心，有点无所谓地这样想：
算了，无所谓，没蹲到才好，赫利俄斯突然发疯，穿着警校生制服天天蹲守一个警察这种新闻也足够劲爆了。
但他脑补中的劲爆新闻到底还是没有实现，就好像是冥冥之中总是不愿意让他等待太久一般，在松田阵平打算放弃今天的蹲守时，萩原警官终于踩着路灯昏黄的光，慢悠悠地向他的方向走来。
他双眼一亮，默默从藏身的地方走出来，相当敷衍地跟在那人身后。反正按照对方的敏锐程度，早晚能发现他的踪迹，那不如还是别费那个力气了。
“虽然不记得我们分开的场景，但还是觉得应该这样和你重逢。”
这样解释道的松田阵平相当理直气壮，虽然军火贩穿警校制服这件事好像将讽刺意味拉满了，但他都是不法分子了，还在乎这个的话也太过装清高了吧？
看着萩原研二愣住的表情，青年紧了紧抓着伞柄的手，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然后就被那人久违了的称呼打断了。
“松田，能再次见到你，真的太好了。”
看着萩原研二的笑容，几乎没再被人用这个名字称呼过的松田阵平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哪怕曾经的记忆破碎模糊，但曾经刻进身体的习惯和默契不会骗人，他们是彼此非常非常重要的人。
在“松田阵平”悲确认死亡的时候，眼前人会是怎样的表情呢？是和在茶餐厅相遇时一样隐忍不发，还是会悲痛欲绝地落下眼泪。
无数思绪从脑海中划过，他所有隐秘的不安和伤痛都被这一句话轻易抚平。
四年了，跨过生与死界限，记忆与时间的长河，他们终于在此真正重逢。
在海浪上漂泊的航船见到了远方的灯塔，迁徙太久的鸟终于找到合适的林，松田阵平一个人走了太久终于找到了回家的路。
他第一次不那么反感一直在耳边作响的雨声，只觉得连电闪雷鸣深夜都染上了希望的色彩。
松田阵平也勾起嘴角，一双明亮的靛青色眼眸中绽开热烈的浪花：
“为了庆祝来之不易的重逢，一起来大闹一场吧，萩。”
“当然，我已经等你这句话很久了。”
——TBC——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