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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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祯二十九年。
深冬。
乌压压的浓云席卷天际，翻滚着一片墨色。
滂沱大雨下，一抹瘦削的身影跪在院前的青石板上。
任凭冰凉的雨点噼里啪啦兜头而下，那道身影始终倔强地保持着笔直的姿态。
室内。
玉制香炉升起袅袅沉香，炭盆里的银骨炭燃烧着，时不时发出“劈啪”的细小声响。
屋里暖烘烘的，似乎与屋外的寒冷刺骨完全隔绝。
沈常义慢不经心地押了口上好的茶，问身旁美艳窈窕的妇人：“大小姐还在外面跪着？”
闻言，郭氏眼里闪过一道转瞬即逝的快意。
但她面上还是露出关切担心的神色来，“老爷，这寒冬腊月的，大小姐在雨里跪这么久，身子定会吃不消的，还是让她先起来吧。”
“哼！”沈常义将手中茶碗用力一放，“让她继续跪着，正好磨磨她的性子！”
郭氏低声应了一声，在沈常义看不见的地方得意地勾起唇角。
雨势不减反大，沈千霜仅穿着一件薄薄的单衣，尽管已经被冻得发抖，但她仍然保持着挺直的身躯，不让自己有一丁点的瑟缩。
原本梳的整整齐齐的发髻，现在被打得透湿，滴滴答答淌着水，墨发凌乱地贴在脸侧，看上去好不狼狈。
水珠凝聚成蜿蜒的水流，顺着脖颈流入身体，仿佛要将寒意渗入骨头缝里。
她是堂堂沈家嫡大小姐，现在却沦落如此境地。
“父亲。”突然，沈千霜突然开口，朝屋内喊道。
“我这辈子未曾求过您什么，以后，也并不会奢求什么，我只求您这一件事”，即使大雨模糊了她的视线，她的目光依旧坚定：
“求您让我去参军。”她气息渐渐虚弱，但仍旧保持着坚决。
听闻此言，沈常义面色铁青，他愤怒地挥袖将桌上的书全扫到地上，仍觉不解气，大步走到屋檐下，怒斥道：
“你这个逆女！女子参军入伍，简直是天大的笑话，身为我沈常义的嫡女，你怎能做出此等丑事来！你想让我受到全天下人的耻笑吗！”
沈千霜抬头，直直看着父亲，那双黑眸里，是前所未有的决绝。她态度强硬：“收复失地，保家卫国，何来丑事一说？何况这亦是祖父夙愿，我一定要代替祖父完成！”
说完，她重重磕下一个响头，郑重道：“求您同意女儿参军。”
沈常义被气到说不出话来，他颤抖着指着沈千霜，良久才道：“好……很好！既然你要去参军，就别认我这个父亲！”说罢，他拂袖而去。
听见沈常义终于说答应，沈千霜这才松了一口气。
郭氏看着愤然而去的沈常义，不再掩饰面上的幸灾乐祸，她撑伞走到沈千霜前，居高临下道：
“大小姐，您这是何苦呢？”
“瞧你这么狼狈，姨娘看着很是心疼啊。”
话虽这么说，可听语气完全没有一丝一毫的疼惜。
沈千霜没有理睬她，甚至连一个眼神都不曾施舍。
郭氏见她依旧如此傲然的样子，气急败坏地露出本来面目，“沈千霜！你是不是忘了，老爷都已经不认你这个女儿了，还当自己是嫡大小姐呐！”
沈千霜还是没有理睬她，仿佛视她如空气。
祖父说过，没有必要和不值得的人动怒。
她强撑着缓缓站起身，若不是因为她从七岁开始练武，身体素质过硬，换做旁人，跪了这么久，腿早该废了。
“郭氏。”沈千霜许久未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但并不妨碍她话语中透出的凌厉气势。
她顿了顿，微微转头，对上郭氏的双眼，目光似冰刃般锐利，“好自为之。”
说罢，她便走了，背脊依旧挺直如松。
看着她最后骇人的眼神，郭氏心尖一颤，居然连破口大骂都忘了，手紧紧捏着帕子，直抚着狂跳的胸口。
沈千霜拖着几乎失去知觉的双腿，一步一步艰难地在大雨中走着。
所有的下人，不约而同地停下手中的活，伸长脖子望着沈千霜狼狈的模样，却没有一个人施以援手。
“哎哎，听说了吗？大小姐疯了，放着好好的千金不当，非要去军营里吃苦头！”
“就是，白白惹得老爷不快，以后有她好受的。”
“咱们还是离她远些吧，省的惹上麻烦。”
“走走走……”
……
下人们窃窃私语着，他们的眼中，有冷漠，有嘲笑，有幸灾乐祸，却没有一丝一毫的同情。
沈千霜没有理会这帮吃里扒外的下人，只是拖着僵硬的身躯在雨中一步步走着。直到走进含霜院，紧闭上门，沈千霜才卸下最后一丝坚强，眼眶发红。
祖父的死，即使已经过去几个月，但每当她忆起，仍久久无法平静。
若不是为了完成祖父的遗愿，沈千霜怎会允许自己如此狼狈？
她的祖父，就是大魏鼎鼎有名的沈老国公。
十几年前，沈老国公亲自带兵，击退了一直在边境袭扰的羌族后，之后便已年老体衰为由，从此赋闲在家，景祯帝念他为国尽忠，立下汗马功劳，特封他为沈国公，让他颐养天年。
沈老国公戎马一生，为大魏立下赫赫战功，却因为常年征战沙场，疏于对儿子的陪伴。
三个儿子虽都身为朝廷命官，但都是文臣，没有一个继承他的衣钵，成为替国征战的武将。
一晃多年过去，谁能料到，当年被打得落花流水的羌族，经过十几年的养精蓄锐后，又再次卷土重来。
三月前，羌族突然秘密发兵，一连攻下大魏边境的三座城池，在城内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消息传到京城，景祯帝大怒，下旨即刻出兵，誓要一雪前耻。
而沈老国公早已年迈，不能征战，听闻此事后，怒火攻心，吐出一口血，直接病倒在床。
大魏轻敌，朝中大军屡战屡败，折损诸多将士，连失好几座城池。也不知是谁将消息传到沈老国公耳里，一气之下，他竟就这么走了。
临终前，他紧紧抓着沈千霜的手，明明已经奄奄一息，但口中还在念着收复失地。
当时，沈千霜回握住祖父的布满老茧的手，眼泪夺眶而出，嘴唇颤抖着说道：“祖父，您放心去吧，我一定会替您收复失地，夺回属于大魏的江山！”
沈老国公这才松开手，安心地驾鹤西去。
祖父对沈千霜很好，是整个沈府对她最好的人。
她亲生母亲死的早，父亲沈常义极看重颜面，为了保全自己不负亡妻的名声，并未再续弦，但却像对待正妻一样，对待妾室郭氏。
郭氏心心念念的都是让自己的女儿沈千月当上嫡女，而沈千霜的存在，让她无法如愿。
没有生母庇佑，庶母又不喜欢她，府里下人见风使舵，自然不会对沈千霜恭敬到哪里去。
若不是祖父护着她，恐怕她早已死几千回了。
而她倒也争气，因为在所有后辈中，只有沈千霜从小便展现出惊人的武学天赋。
当沈家其他小姐在嬉笑打闹时，沈千霜能坐在屋子里静心看一下午兵书，当她们开始学习女红和棋棋书画时，沈千霜在院子里扎马步，站桩，练拳，射箭，寒来暑往，暮去朝来，从不停歇。
从十岁起，她便跟着祖父到校场，和新兵们一起训练。
祖父还经常言传身教，告诉她战场上的门道。
和那些只会打打杀杀，胸无半点墨水的粗鄙之人不同，祖父是饱读诗书的儒将。
他既有兵家的杀伐果断，骁勇善战，又善用巧智，大有文人之风范。
沈老国公一生铁骨铮铮，他除了亲自教给沈千霜高超的武功，还教导她做一个傲雪凌霜之人。
“繁霜尽是心头血，洒向千峰秋叶丹。”这也是他最常吟的一句诗。
幼时的沈千霜不懂这句诗到底是什么意思。她现在明白了，诗中的将军的鲜血像浓霜一样撒向群峰，染红了满山的秋叶，此种对朝廷的忠贞程度，的的确确是祖父一生的写照。
沈千霜在沈老国公耳濡目染之下，忠贞报国的赤子心愈发浓烈。
但女子带兵打仗，旁人听了只会觉得无比荒谬。
沈老国公却不然。
“谁说女子不能带兵打仗？我们家阿霜就能。”他时常慈爱地摸着沈千霜的头，这样说道。
大魏民风开放，并未强制规定女子不得参军，前朝也有女子参军的先例，不过都是生得膀大腰圆，四肢健壮的农家女，或是从小在兵营训练长大的女兵，这世家贵女参军打仗，在大魏几百年的历史上还是头一遭。
也难怪沈常义如此反对了。他向来注重名声，沈千霜是他唯一的嫡女，不好生做千金小姐，反倒去参军打仗，京城中会有多少人等着看笑话啊。
但不管他人如何非议，这个仗沈千霜是打定了。
为自己，为祖父，为大魏。
她抬手，抹去眼角一滴晶莹的泪，毅然决然。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