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望星》那确实

6、重逢

　　一连阴沉了几日的天终于放晴了，天空重新绽放出一种水洗过的蓝，干净透亮，空气还是干冷的，却让人莫名心情舒畅。
　　已经到了约定现场尽调的日子了，这是我从来没有涉及过的，想想又要跟陌生人打交道，有些紧张，我跟着硕哥，一路心不在焉的低头走在最后。
　　在楼下等了一会就有人来了，我站在最后，被挡住了视线，没看到来的人是谁。
　　突然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您好，我是陈可凡，胡总这会有点事，派我来接一下各位领导，这边请。”
　　听到这个声音，这个名字，我直接僵在原地，一瞬间我的心跳都好像漏了一拍，手抖得连手机都拿不稳，这个熟悉的声音一遍遍的回荡在耳边，我的心情始终平复不下来，不会真的是他吧，我很怕就这样见到他，恨不得拔腿就跑，却僵在原地动弹不得，但我的心里还是有那么一点点微弱的期待，期待再见到他，两种截然不同的情绪反复交织着，澎湃的心好像要穿破胸膛。
　　很久，久到我觉得自己的身上已经覆满一层灰尘，我才回过神来。
　　这时电梯开了，大家都开始往电梯里走，我不知道他究竟有没有看到我，心跳的声音震得我头晕脑胀。
　　上了电梯，硕哥在和他说话，顾不上看我，我偷偷撇了他一眼，这么多年似乎没有什么变化。他穿着一身藏蓝色的西服套装却依旧难掩一种扑面而来的朝气。
　　出了电梯，门口站着一男一女两个人，看起来都跟我和陈可凡是同龄人，大家互相交错着打招呼。
　　这时陈可凡后退了几步，走到我身边小声说：“我看到访客名单里有你的名字，还在想会不会是你，好巧，真的好多年没见了。”
　　他还记得我…
　　我一时间有些慌张，不知道该如何回应，语言系统好像在重新启动，只好先点了点头。他的身上好像带着些若有似无的香气，不像香水倒像是被点燃的香料熏过。
　　“这么多年了，你没怎么变啊，还是这么不爱说话。”
　　我的心跳的太快，我感觉下一秒我就要昏过去了，耳朵尖都好像在冒火，我半天才从嗓子眼挤出来个“嗯。”
　　“一会儿聊，先去会议室吧。”他朝着我微笑，就像十六岁时初见时那样的笑，带着阳光和自信，一点点的将回忆里泛黄的笑容与此刻交叠，重新铺满我的脑海。
　　我有点恍惚。
　　直到这一刻我尘封的心再一次因为他躁动起来，我甚至不敢开口说一句话，好像下一秒这颗心就会从嗓子眼儿里跳出来扑到他身上。
　　我从来没有幻想过会再次遇到他，甚至在毕业之后也没有刻意去打听过他的消息，对我来说遇见他就已经算是一种幸运，我从来不敢奢望其他。
　　他对我来说，就像抬头可见的一束光亮，遥远且不可及，但在压的喘不过气的日子里，他总是希望。
　　这样的人，我也只配远远的看着。
　　在我愣神儿的时候，大家已经往会议室里走，我也紧走几步跟了上去。
　　一直到大家互相交换名片，我的心情还是没有平复下来，声音不断穿透我的耳朵，我却怎么都听不进去。
　　坐下后硕哥和胡总还在寒暄，我只觉得吵闹，很想立刻冲出去，躲到一个没有人的角落，接连不断的声音一直在刺痛我的耳膜，我的耳朵里传出一阵尖锐的嗡鸣声，我皱紧眉头，突然有些焦躁。
　　“胡总的团队真是人才济济啊。”
　　“害，哪有，这不总得给新人锻炼的机会嘛，还请陈总多担待啊。”
　　“哪的话，胡总带出来的人肯定优秀。”
　　“有陈总带领，这次合作交给你们我放心。”
　　“您就别叫我陈总了，这不是寒碜我呢吗哈哈。您就叫我老陈就行。”
　　“好，老陈，真不巧赶上我过两天要出趟差，只能让他们陪同了，有什么问题，我们随时电话沟通。”
　　“没问题。”
　　这种焦躁一直持续到胡总接了个电话后突然走了。
　　我慢慢平复下来，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木木的愣神儿。
　　这时陈可凡慢慢起身，将一堆材料摊在桌上。
　　我偷偷看了一眼他的侧颜，和记忆中的样子有些不一样了。
　　“陈总，这些材料就是尽调清单里面的，还缺什么您就直接跟我说就成。”
　　“别别别，别叫我陈总，就叫我硕哥吧。”
　　“好嘞，硕哥，您叫我小陈就行。”
　　“好，小陈，那个，厕所在哪？”
　　陈可凡笑笑，露出一排整齐的牙，看上去非但不蠢，还反倒彰显出几分可爱。
　　“我带您过去。”
　　“没事，你告诉我在哪，我自己去就行。”
　　“就这边，走到头，左拐就是。”
　　“好。”硕哥步子刚迈出去一步，又退回来转头朝向大家问：“有一起的吗？”
　　这么一说大家都乐了。
　　涛哥一下从椅子上弹起来，大喊了一声：“我去。”
　　林沫沫也站起来，“我也去补个妆。”
　　“卫生间在右边走到头左手边的位置，茶水间在左边玻璃门的位置。”陈可凡介绍了一下，看起来从容又随意。
　　说完他走到同事旁边，小声说着什么，然后一起走了出去。
　　我静静的看着他，这么多年过去，他好像成长的更加稳重了。
　　此时会议室的角落里，方姐已经聚精会神的开始看起了尽调材料，自带屏蔽挡板，周围的声音仿佛都被隔绝在外，直接反弹。
　　方姐人很好，做起事来认真负责，一丝不苟的严谨性格，可是待人却十分温和，也不死板。我私心其实很希望她可以当副组长的。
　　想到这我轻声叹了口气。
　　这时一个年轻女孩走过来，“喝杯咖啡吧。”
　　“谢谢。”
　　这时我才将目光转移到她身上，她的个子非常高，披散着齐肩的直发，穿着一件黑色的针织毛衣，白色的毛呢阔腿裤，看起来随性又洒脱。
　　我低头看了眼桌上的名片——张依依。
　　过了一会儿，所有人又重新回到了会议室开始工作了。
　　硕哥翻了下桌上的材料，猛的抬头问：“有电子版吗？”
　　这时陈可凡开口说：“公开披露的部分是有电子版的。”说到这他顿了一下又接着说：“咱们还没有群，沟通起来不方便，不如现在建个群吧，面对面建群，四个八。”
　　“好啊，我就说忘了什么事了，还得是你们年轻人啊。”硕哥笑呵呵的说。
　　这时大家纷纷拿出手机来。
　　看着一个个进入的头像，我一时间竟分辨不出哪个才是陈可凡。
　　“大家改下群备注吧。”硕哥一边操作手机一边说。
　　我在心里想着，太好了，不愧是我师父。
　　还没等我点进去看就收到了一条好友申请，是陈可凡。
　　我紧张的倒抽一口气，手都有点颤，赶紧将手机翻转过去冷静了一下。
　　这时大家已经进入工作状态了，硕哥突然开口：“下午方便去现场看看吗？”
　　“可以，没问题。”
　　“那涛哥，下午你和轶杨一起去一趟现场看看吧。”
　　我用余光看了一眼涛哥，看得出来他有点不情愿，但也没有说话。
　　陈可凡那边几个人在小声讨论着。
　　“下午我和依依跟着一块去，丁哥会留在这，他对这些尽调材料比较了解。”
　　“行。”
　　我又对了一下桌上的名片——丁羽飞，从我们进门除了打招呼，他几乎没说过话，看起来应该也是个内向的人。
　　安排好以后我从这堆文件当中挑出来和现场相关的看了起来，又跟我掌握的内容相比较，不同的地方做了标注。
　　这么一直忙着就到了中午。
　　“都十二点多了，该吃饭了，我带大家去食堂简单吃点吧。”
　　这时大家才回过神，伸伸懒腰，活动了一下。
　　“好饿啊。”“都这个点了。”
　　“我不去了，我出去吃。”林沫沫说完拎着包就走了。
　　到了食堂，跟我们公司的食堂差不多，也是自助餐的形式，人超级多，乌压压一片的人，看着有些莫名的心慌，座位几乎都坐满了。
　　食堂人头攒动，有些嘈杂，陈可凡有些费力的喊着：“今天食堂有红烧茄子，大家可以尝尝，算是我们这食堂的特色了，不过我不吃茄子，不知道到底好不好吃。”
　　说完陈可凡摸着后脑勺露出个憨憨的笑容。
　　“我们硕哥可是红烧茄子的专家，今天正好让他帮你看看到底好不好吃。”涛哥走上前去拍了一下陈可凡的肩膀笑嘻嘻的说。
　　涛哥说话带着一点南方口音，更增添了一分喜感，大家笑的都很大声。
　　好在食堂太过嘈杂，我们这么夸张的说笑也没什么人注意到。
　　我低着头，也用手抵住鼻子微微笑了一下，带着一丝丝的得意，我心里有个小人突然跳出来说：“我知道你不吃茄子。”
　　我正投入在内心世界里，突然排到我了，我看了看菜色，没什么想吃的，等走到头了，盘子还是很空。
　　“咱们去那边坐吧。”陈可凡一手拿着餐盘一只手往远处的方向指了指。
　　我们顺着他指的方向走过去，一张大桌子上有几处空位，但是都不太挨着。
　　我看着空位想着这也挺好，避免了大家坐在一起吃饭没话说的尴尬。
　　陈可凡先张罗着大家找空位坐下，我一直走在最后，想着等大家都坐下了再坐，结果陈可凡也是这么想的。
　　最后我俩居然面对面坐在桌子最边上，一边是过道，另一边是不认识的陌生人。
　　我瞬间觉得窒息，坐立不安，低着头紧张的心跳飞快。
　　“吃这么少啊，是食堂的菜不和胃口吗？”陈可凡突然发问。
　　“没…没有…”我太紧张了，说话都开始结巴，我感觉我现在有点崩溃，根本吃不下饭。
　　“那就好，我感觉食堂做的还行，你快尝尝。”
　　“嗯。”
　　“怎么样？好吃吗？”
　　“嗯。”
　　“哈哈，离下班还有五个小时，我看看今天能不能做到听你说一句超过三个字的话。”
　　“嗯。嗯？”
　　“两个字了，不错，好歹给了我一个反应。”
　　我感觉我的脸一下子红了，耳朵尖都是烫的，头都快埋进饭里了怕被他看见。
　　“毕业这么多年了，居然今天在这碰到了，这世界还真是奇妙啊。”
　　“嗯嗯。”
　　听着他说话，我逐渐放松下来。也许这就是陈可凡的魅力所在，总是能让身边的人感觉舒服自在。
　　“我看你没盛红烧茄子，你也不喜欢吃茄子吗？”
　　“嗯。”
　　“那还真是巧了，我一直觉得茄子味道怪怪的，不爱吃那个味道。你呢？”
　　我抿了抿嘴唇，“我…”
　　我是因为你不喜欢所以才不吃的。
　　“我也不喜欢这个味道。”
　　“哈哈，你终于说出一整句话了。”
　　看着他笑的开怀，我也跟着感觉有些开心。
　　我以为我们面对面坐在一起吃饭会很尴尬，但是并没有，陈可凡一直在和我说话，整个过程既自然又轻松，我也不再那么紧绷，好像可以稍微放松一点的面对他了。
　　很快大家都吃完上楼了。
　　我们几个人也各自准备了一下，出发前往现场了。
　　坐在车上的时候，张依依坐在我边上，看着我说：“你多大啊？”
　　“我…我二十四…”
　　“有女朋友吗？”
　　“没。”
　　“哦？你们不对劲哦，你们很不对劲，小张啊，你该不会看上我们小林了吧。”涛哥一边笑一边转过来问。
　　张依依面对这样的玩笑，没有表现出一丝不快，反倒坦荡大方的说：“没有，我就随便问问，谈恋爱有什么好的。”
　　“我看不是，你就是看上我们小林了，现在的年轻人啊，还真是大胆呢。”
　　“涛哥就别开玩笑了，离现场还挺远的呢，要不休息一下，正好是午休时间，下午不知道要忙到几点呢。”
　　这话说完，涛哥立马偃旗息鼓了。
　　这时张依依突然小声对我说：“我比你小一岁，叫你一声林哥吧。”
　　我点点头。
　　依依这性格还真是开朗大方。
　　到了现场，几座高楼林立，我环看四周，周围流动的人并不多，不知道是这个小区的住户少还是因为今天是工作日。
　　我没有任何经验，一直看向涛哥，半天涛哥才说：“咱们先去一趟物业吧，先了解了解情况。”
　　“行。”
　　陈可凡带着我们先来到了物业，我们先看了一下小区的住户比例，住户信息等等，一项项的查看比对，然后又去小区进行了走访，等完事儿的时候已经是下班时间了。
　　“小林，回头写个现场报告哈，我就不回去了，直接坐地铁回家了。”
　　没等我说话，涛哥直接就跟我们挥手道别了。
　　我半张着嘴，将要说的话咽了回去。
　　“你们呢？”陈可凡看看我和依依。
　　“我也走了，我家离这边比较近，”张依依跟我们挥挥手，“拜拜林哥，拜拜凡哥。”
　　“拜拜。”我和陈可凡异口同声。
　　现在就剩下我们两个了，陈可凡看着我问道：“你，回公司？”
　　“嗯，我回去把报告赶一赶。”
　　“还要加班啊。”
　　“嗯。”
　　“好吧，一起回去吧。”
　　回去的路上除了司机师傅，车上就只有我们两个人了，陈可凡坐在我旁边，侧着脸看着我问：“毕业了你还跟谁有联系吗？”
　　外面的天已经完全黑了，在黑暗中我看着陈可凡棱角分明的轮廓，偶尔闪过的路灯映着他明亮的双眸，我突然有些沉醉。
　　见我没说话，陈可凡问：“都没联系吗？”
　　这时我才回过头，低着头说：“我跟黄京依一直有联系。”
　　“是吗？想不到你俩会一直有联系。她现在过得怎么样？”
　　“她挺好的。”
　　“是吗？那找时间一起出来聚聚啊。”
　　“嗯，我回头问问她。”
　　“行。”
　　车上安静的只能听见呼呼的空调声，我转过头看，陈可凡已经睡着了。
　　我看着他半张着嘴，头像小鸡啄米一样点个不停的样子有些发笑。
　　我静静的看着他，像在欣赏一道独特的风景，一路上我能听到自己澎湃的心跳，我的心正在因他而剧烈的跳动，每一下都像是在宣告我喜欢你。
　　“可凡，我们到了。”我小声在他耳边说。
　　见他没有反应，我轻轻拍了一下他，“可凡，我们到了。”
　　这时他才悠悠转醒，“不好意思啊，睡着了。”
　　我摇摇头说：“没事。”
　　陈可凡又继续说：“辛苦您了张师傅。”
　　张师傅也笑笑说：“不辛苦，应该的。”
　　我俩一起走下了车。冷风一下子打在身上，我打了个哆嗦。
　　陈可凡有些尴尬的说：“车上开着暖风，一热我就困哈哈。”
　　“没事。”
　　我们一边往大楼里走，陈可凡一边问我：“你要留下来加班吗？”
　　“嗯。”
　　“报告回家也能写，明天周末，早点回去吧。”
　　“我…”
　　陈可凡突然看着我，我紧眨了几下眼睛，他满怀期待的说：“诶，不如我请你吃饭吧，毕竟好久没见了，你中午没怎么吃，现在肯定饿了吧。”
　　“没…我还不太饿。”
　　这一天发生了太多事了，我需要好好消化一下。
　　“是不是要给我省钱，咱们是老同学，不用替我省哈哈哈。”
　　我实在是没做好准备再和他单独相处几小时，“那个…下次吧…”
　　见我坚持，陈可凡只好说：“那好吧，那你怎么回去？”
　　“不知道，我等会查查。”
　　话音刚落，陈可凡已经掏出了手机问我：“你住哪啊？”
　　“我，我住菜市口。”
　　“哦哦，坐公交就行，走吧，我送你。”说完陈可凡关上屏幕，手机在指尖旋转了一下揣进了口袋，整个过程一气呵成，干脆利落，还…有点帅。
　　我又愣住了。
　　“收拾一下吧，我去趟洗手间。”
　　“嗯。”我深呼吸了一下才从刚刚的花痴劲里缓过来。
　　赶紧晃了晃脑袋摒弃杂念去收拾东西。等他回来的时候我已经背着包在门口等着了。
　　他朝着我走过来，迈着大步，尽显长腿。
　　我的心再一次被他撩动。
　　“走吧。”
　　他走在我前面，先去按了电梯。我在后面稍稍平复了一下心情。
　　“周末一般怎么过？”
　　“就看看书听听歌。”
　　“听歌？”
　　“嗯。”
　　“你喜欢什么类型的歌？”
　　我很想说和你听的一样，但我没敢说，停顿了一下说：“什么都听。”
　　“你有喜欢的歌手吗？”
　　“嗯。”
　　“你喜欢谁？”
　　这时候我很想随便编一个什么人说，但我还是条件反射的脱口而出：“易寇。”
　　“我也是！我上学的时候就喜欢易寇。”
　　这时候我们已经走出了大楼，外面已经黑的不成样子，气温有些低，说话冒着一层哈气，可这完全不能阻挡陈可凡聊起这个话题的热情。
　　我看着他越讲越兴奋的样子，也开心起来，趁着夜色光明正大的看着他，看着这个我喜欢了七年的人。
　　夜色真好，我脸上的情绪不会被任何人看到，就算近在咫尺，我也可以躲在夜色里，多好。
　　“你最喜欢易寇哪首歌？”
　　“守望星。”
　　“我也是！没想到我们这么有缘。”
　　我听着陈可凡的声音，想起我高中第一次听到他唱这首歌的样子，也许他永远也不会知道，曾经有那么一个人，在高中的时候就因为这首歌结下的缘分而喜欢上他。
　　说着话我们已经走到了车站。
　　陈可凡说：“这有57路刚好到你家。”
　　“嗯。”
　　话正说着，车来了。
　　我站在车里，向外看，他还站着原地隔着车窗跟我挥手。
　　夜色真好，无论你藏匿了多少心事，都无人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