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圆圆》selfing

4、故友

　　西门婉身处一个没有窗户没有门的房间，白灰色。恢复意识时，人躺在地上，脊背冰凉，撑着地坐起来，摸到凹凸不平的地面，一看，密密麻麻的划痕，应该是剑刻的，细看，像几个字。
　　都说剑修爱剑就像鸟儿爱惜自己的羽毛，这样做不是极爱就是极恨。
　　仔细摸索，“文”字刻得最深，再远点是“西”。
　　“西门……”
　　是密林深处的低语。
　　“西门……”
　　西门婉摸出了另一个字。
　　“喊什么喊！西门西门，外面全是西门，你喊哪一个！”
　　和“文”字一起。
　　四面墙上的壁画飞出荧绿色光点，汇成一个人形。
　　“西门忠，西门忠在哪？我感受到他的气息了！”
　　老头情绪很激动，喘气声重若惊雷。
　　凑成“阿文”。
　　“西门忠死了。”
　　老头惊讶：“什……”
　　很亲昵的称呼。
　　“我是他女儿。”西门婉决定赌一把。
　　“……么！”老头“什”字说了很久，才把“么”说出来。可以看出来他很激动，字都劈叉了。
　　“西门忠？和谷丹蔻？”
　　“是。”
　　光芒大盛，西门婉被刺得睁不开眼，再睁眼，面前的光点变成一个会发光的白胡子老爷爷，他在西门婉身边转圈，脸上带着慈祥的微笑，乐呵呵说：“好，好！”
　　西门婉看了看手上套着的戒指，没有什么不同。
　　“您是？”
　　老爷爷大笑起来，“我？我算是你干爹！”
　　干爹？恕我直言，您的年纪适合当我干爷爷。
　　“干爷爷”没有看出西门婉的想法，高兴地眯着眼围着她转圈，“嗨呀，我刚进来的时候，你还没有出生呢！”
　　“转眼就过去十五年了。”“干爷爷”高兴完，又肉眼可见的消沉下去，“我们四个里，就属西门最滑头，怎么就……怎么就死了呢？”
　　西门婉作为别人砧板上的肉，已经收敛很多了。
　　这会儿盯着他的胡子发呆，再装模作样叹个气。
　　老头察觉到她的目光，抬起到胸口的胡子，嘟囔几句，放下胡子，感慨：“唉，想当年我们四个一齐走，整个大陆无敌手！”
　　四个，除了西门忠和谷丹蔻，还有一个名字里带“文”的。
　　“说了这么多，您还没有告诉我您叫什么呢。”
　　“我姓沈。”沈干爹抬手扫过手上的戒指，款式和谷那枚带西门婉来的红铜戒指一样，材质不是红铜，是青铜。
　　他手上多出一块石头，留影石。
　　西门婉接过留影石，将留下的影像投在墙上。
　　画面的开头是一片嫩黄色，等嫩黄色后退，画面里的是一个穿嫩黄色裙子的少女。
　　这是谷丹蔻。
　　谷丹蔻把远处的三人招呼过来，一人分一个纸板和一只炭笔。四个人分开写，沈干爹最先写完，把纸板抱在怀里跟做贼似的冲过来，字糊了一点，他又用炭笔补上。
　　这是一个大晴天，阳光甚至落到了外面的西门婉身上。
　　我要炼出最好的灵器
　　其次是另一个深蓝色衣裙的少女。沈干爹红着脸同手同脚滚回原处。
　　我想救人
　　西门忠悄悄走到谷丹蔻身后，伸着脖子偷看，沈干爹不知道说了什么，最后西门忠把纸板给谷丹蔻，自己双手举过头顶，笑眯眯的说话。
　　我想赚很多钱，然后退休养老
　　我想保护你们
　　最后归于黑暗。
　　也许是少年时的阳光太灼热，烧得他红了眼，也许是那时的阳光太呛眼，熏的他流泪。
　　西门婉慢慢挪过去，拍拍他的背，然后跑到更远的地方。
　　沈干爹气笑了，抹掉眼泪，正色道：“题外话说多了，你抓紧时间，这片空间与外界时间流速不一样……你只有进一阶才可以出去。若非迫不得已，我也不会让你进来。”
　　从晋城到锦绣林坐大型飞行灵器需要一个时辰。
　　西门家派了三长老乔石安和五长老司徒令，由公主卜若带着二十一卜卫来领队。
　　顺带带上中途碰到的西门烁虹兄妹俩。
　　卜若不喜欢小白莲，但她更讨厌西门慈这一房所有人。在西门蝶受欺负时，作为亲大伯、亲堂哥没有表示就是最大的表示。
　　卜若由卜十七搀扶走下来，她有些晕飞行灵器，除卜卫外少有人知道。
　　缓过劲后，她径直看向游离于人群之外的西门蝶。
　　卜若挥手让卜十七退下，自己朝西门蝶走去。
　　西门蝶摸着树脂稍微斜看她一眼，冷漠疏离。
　　卜若抠下一块，没看出特别。
　　“你在干嘛呢？”
　　“我在想……”西门蝶后面的声音很小，卜若离她近，听见她说：“一把火能不能烧干净这里。”
　　卜若挑眉，小白莲转性了？
　　西门蝶转身，跪下叩首然后站起来。
　　“公主的晕症好像更严重了。”
　　卜若不在意，她知道她聪明，也知道她虚伪。因为她虚伪，所以每次见面她都想要扒开她的外表，把里面的阴冷黑暗刨出来。
　　世家贵女们将所有罪名冠在她名上，卜若没有管，她想看她忍不住暴露的那一天。
　　但是这种阴冷虚伪的人不应该因为一个才相处几月的所谓姐姐动容。她应该哭哭啼啼地去求家主求皇帝，而不是暴露本性把自己置于众矢之的。
　　卜若说：“那又怎样？”
　　“是因为耳疾吗？”
　　卜若猛然掐住西门蝶的脖子，稍稍用力，强迫她与自己对视。卜若比西门蝶高半个头，这么一仰，左眼暴露在阳光下，睫毛轻颤。
　　“那你呢？为什么不闭眼？哦，我想起来了，你左眼……看不见吧。”
　　三长老和五长老一惊，朝这边移动，被卜卫拦住。
　　“我前几天被召进宫，知道了一件事情。”西门蝶依旧平静，用最平淡的口吻说着一件再平淡不过的一句话。
　　“要掐紫了。”西门蝶说。
　　卜若松手，“没紫。”
　　“我的眼睛是她给的。”
　　这是答疑。
　　卜若愣了下，明白了。
　　“西门蝶，你要救她，但是你做不到，西门家主和皇帝没有头绪没有利益也不一定会帮你，你把主意打到我头上，是要什么？”
　　“我想请公主将猎魔隼借我。”
　　猎魔隼是卜若的坐骑，高等妖兽，攻击力比不上其他品种的猎隼，最强的是感知力。
　　卜若犹豫了，这是她为了寻屠山人专门猎的，有些微闪失都不行。
　　见卜若犹豫，西门蝶知道有门，就差添把火，当即跪下俯首，“求殿下！”
　　“啧。”卜若素手一扬，猎魔隼凭空出现，在众人头上盘旋几圈落在卜若臂上。
　　卜若爱惜的抚摸它的头，猎魔隼亲昵的蹭她的手。
　　西门家小辈都听不清两人说的话，只有两位长老听到西门蝶朝卜若借隼，心提起来，生怕西门蝶触怒公主。
　　“你要怎么做？”卜若问。
　　“请殿下把猎魔隼借与臣下。”
　　臣下是青龙国的一种自贬称呼，比属下低，比草民高。
　　齐石安呵斥：“大胆西门蝶！公主问话，你答便是！”
　　卜若斜睨他，嗤笑出声。
　　“去，等我。”卜若抬手，放飞猎魔隼，猎魔隼飞上天空，身体膨胀变大。卜若对卜卫比了个手势，自己提起西门蝶跃上树梢，跳到猎魔隼背上。
　　卜卫化整为零，三人一组跟一人，卜一躬身行礼：“锦绣林情况不明，由我等跟随保护。”
　　说是保护，实际是监视。
　　“怎么做你自己跟它说。”卜若结印，在西门蝶周身施下定风咒，“我可讨厌被威胁了，找到西门婉，你就可以去死了。”
　　“没有我，她也没什么用。先转一圈，慢一点，感受下面的气息，寻找我的气息最盛的地方。”
　　锦绣林不算大，胜在够宽，猎魔隼又放慢速度，飞了小半天，没找到，卜若耐心告罄，“你到底要干什么？不说我就把你丢下去！”
　　西门蝶最不缺耐心，短时间找不到人也不着急，听着卜若的话，摩擦手里的铜戒，灵光一闪：“去金沼！”
　　金沼在锦绣林中心，顾名思义，金色沼泽。
　　小老头大手一挥，墙壁上西门蝶的身影淡下去。他砸砸嘴，“西门这女儿……”
　　“女孩子凶一点好，好保护自己。”
　　西门婉盘腿打坐。这片空间灵力充沛，是修炼者的宝地。沈干爹进来时刚突破大乘，大陆已经很多年没有化神了。
　　西门婉练气初期已经圆满，但是总是无法突破。西门婉没好意思说自己刚开始就遇到瓶颈，勤勤恳恳继续突破那层屏障。
　　西门蝶落在金沼的中心岛，盘膝坐下，在找人这段时间，西门蝶感受到修为变化，练气初期圆满，只差一步。而就在坐下的一瞬间，她突破了，练气中期。
　　西门婉突破练气初期，乘胜追击，彻底进入冥想。
　　卜若看见西门蝶坐下突破，心里好奇，面上不显。
　　西门婉穿越以来头一回这么努力，如果可以，她想去旺冬楼吃鹌鹑蛋桐雪鸭鱼墨汤，犒劳自己。
　　猎魔隼收起翅膀趴在地上，卜若坐在上面直打哈欠。金沼没有妖兽敢踏足，算是人类的安全区。
　　卜若本来就是来锦绣林试炼的，身上带着干粮，给猎魔隼扔了两块白肉，自己抱着一张大饼就水。
　　灰白空间灵气充裕，西门婉浸润其中，只感觉温暖。
　　“西+￥#%&#￥#%！”
　　沈干爹的声音在头顶，西门婉没听清，想来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当务之急是赶快出去。
　　连续几天，卜若目睹西门蝶从练气初期一路升到练气期大圆满，维持盘膝的姿势。有西门婉打头阵，西门蝶修炼得格外顺利。
　　卜卫每隔六个时辰汇报一次，两位长老到这个年纪都已辟谷，扎起帐篷坐在里面一坐就是一天。
　　重山派发了几次警告，西门烁虹要回重山派，但是卜卫寸步不离。门派不管世家与皇家之间的事，也不想沾是非，勒令西门烁虹处理完再回去，又不批额外的假，只能花费门派贡献点加时长。
　　西门娴蝶在帐篷里修炼，只有早中晚三饭时坐在锦绣林边缘眺望；西门娓蝶吵着要回去，被卜卫拦下，辗转难眠，就连发呆脑中也会浮现西门蝶的眼神，怜悯还有杀意。
　　西门婉突破筑基，五感从冥想中抽出，听见他的碎碎念，“……容易惹火上身啊。”
　　“？”
　　西门婉抬头，沈干爹漂浮在天花板上，原本因为久未见天苍白的皮肤，变色了，胡子烧到了根部，衣服换成一件宝蓝色圆领袍衫，
　　“哇哦，怎么了？”西门婉疑惑、惊讶，但并不妨碍她幸灾乐祸，尽管他什么都没做。
　　“你刚才差点烧了整个房间！”沈干爹飘下来，一只手背在身后，看着很严肃的样子，如果没有那烧得卷边的胡子的话。
　　西门婉告诫自己，这一笑半生功德就没了。
　　“哎，你娘没有教你不要随便找个地方就闭关吗？”
　　闭关期间，没有意识留在外面，遇到危险没有自保能力，所以修士闭关都会找一个安全的地方。而与此同时，周身灵力盘旋，不是所以灵力都可以很快吸收，就会引发灵力场，形成灵力漩涡。
　　难怪小老头跟块熏肉似的。
　　“你以后不要随便入关，万一歹徒在侧，怎么办？”沈干爹是真关心西门婉。
　　西门婉郑重行了一礼，“谢谢。”
　　现在反而是沈干爹不适了，他摆摆手。
　　“对了，蝶儿不是我，现在灵力低微，又养在深宅里那么多年，有没有什么术法或者道具可以在她受欺负时赶到她身边，我想保护她。”
　　沈干爹沉默片刻，突然问：“你娘……也走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