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第 19 章 ...
-
瑜岁劈出那一刀,身形一晃,自知无力再出第二刀,也没有留恋于什么结果,奔去路雀那边。
只这么一会工夫,路雀全身浴血,但他挡住了所有朝向天空的攻击。血液如火,而那裹覆着他的腾腾黑气则是硝烟。
他看上去就要灰飞烟灭。
瑜岁可说将毕生所学都凝于方才那一刀,气海一时空虚,被恶鬼所伤地方也开始涸出血来,他当然义无反顾冲入了恶鬼群,恶鬼们觊觎那把灵器,纷纷后退。
他欲扶住路雀,却被一把甩开,还被瞪了。
“这就是你想出的好主意?!”路雀尖着嗓子,话说一半咳出口血来。
“我已经试过又算过,应该没问题。”他还有点委屈。以他所修加上灵器的威力,可以做到。
“这不是有没有问题的事……”路雀说不下去,他捂着小腹,瑜岁才发现那里有条要命的血口。
瑜岁的脸色变了。
而这时,他们背后那棵参天大树发出很缓慢、很缓慢的“咔嚓咔嚓”声。虽然是极其缓慢的,但因为那树实在巨大,稍微裂开一点动静也不可小瞧,况且那是一种持续不断的,逐渐加剧的响动。
树腹骤然开出一道裂痕,而后如同恶鬼惊讶的嘴巴,以狰狞参差的形态越裂越大。
无叶的树冠将天都摇偏了轨道一样向一边歪去,树杈上贯穿人心的果实惊险地晃动。
金桂树要倒了!能笼罩整个叶城的巨树正在倒塌!
就算是恶鬼也不想被这样一个庞然大物压于身下,鬼首还在试图从安菲菲的身体里出来,耶得赞又被打成了灰。
恶鬼毕竟是恶鬼,看情势不对,纷纷以自身安危为先,机敏的已经朝金桂树倾斜的反方向跑。当然也有一些不出这口恶气不行,眼见两人伤势都很严重,欲先除之。
瑜岁手中戒刀迎向攻来恶鬼,才打几回合路雀就看不下去了。会把刀让给他的自己是笨蛋,这人根本就不会用刀啊!
感谢那棵树足够的大吧。
“你劈柴呢?!给我!”他朝瑜岁喊。
瑜岁瞟向他腹处,竟然还透着点不情愿,又被瞪后才妥协。路雀夺刀而出,劈刀朝那恶鬼脑袋砍去,黑气裹胁着刀身,顿时视觉效果上就强上几分。然他腹部喷血,恶鬼又是打不完的,能耗到什么时候?
偏这时,树倒的巨大地动山摇让那些被恶鬼暂留的外来商人们坐不住了,纷纷由城主宅邸跑出来看发生什么事,这一看仿若噩梦,可惜他们再怎么尖叫在这熔炉般的山坳里也如鸟鸣莺啼,势微利薄到完全不被重视——当然,那是在瑜岁看到他们之前。
“进山吧!”瑜岁从旁辅助路雀,余光焦急地留在那些普通人身上,“这城迟早会塌。”
“别说得好像与你无关啊罪魁祸首!”路雀汗涔涔被雨打过一样,他也同样看到那些无头苍蝇一样的商旅。金桂树的断裂倒是从根本上阻断了恶鬼的施咒,结界应该是破了。
进山是他们唯一出路,金桂树的倾斜已经开始,什么时候拦腰折断都不新奇。麻烦的是,这树倒方向在叶城出口,也就是说他们要赶在树倒前跑出去,不然不是被巨树压死,就是被封在废墟中。
恶鬼们都顾不上那些羊羔一样的人类,他们也在拼命朝村口跑。瑜岁边应付着从他们身边跑过试图顺手占便宜的恶鬼,边急切地跟那些商旅解释情况。
但显然,他的解释可能太过精简或震撼,商旅们一个个呆若木鸡,处于大脑停转的状态,跟不上他的节奏。
路雀刀起刀落,在商旅脚下土地劈出个一人长的裂口。这下,他们有反应了,他们又开始惊叫。
路雀冷笑,惊叫声停。
不管怎么说,一个衣衫不整浑身不知为啥散发着黑气还血淋淋的人,扛着把那么长的刀对他们冷笑,太可怕了!
路雀伸出三根手指,像一只暴躁的牧羊犬,“还有二刀,谁要把脚留在这?”
他没再出刀,商旅们连滚带爬往他的反方向,也就是叶城出口方向跑。
瑜岁当然是要跟着一起,但路雀没动,他就也没动。
又看什么,走啊,你不是要保护那些人吗!——路雀是要这么说的,但瑜岁的目光总让他脑袋里闪出“浪费口舌”四个字,所以他什么都没说。
他转身逆行,一路劈开恶鬼和不知真假的人类,踩上阶梯跃上高台。
而那里,倒在台中央的歌姬口中正伸出一条黑漆漆的手臂,歌姬的半张脸都被撕碎了。
路雀只稍微看了一眼,他的目光甚至是冰冷的,他像是来完成一件任务,机械地扬起刀,刺穿了歌姬胸口。
那条已经探出来的手臂顿了下,歌姬尚算完好的上半张脸上,兽眼的瞳孔逐渐失去神采,变得暗淡。
他的刀还停留在歌姬身体里,那种刺穿血肉的粘稠跟砍在鬼身上完全是两种感觉。
“我不欠妳什么,”路雀靠近歌姬,硬是对着那双已经暗淡的眼说,“现在就更不欠!”他的刀霎地抽出,歌姬的身体被甩在高台的木板上,死状狰狞。
腹有裂痕的大树已经经受不住树冠那些沉重“果实”的重量,加速着倾斜的速度。对叶城这片土地来说,他们的天在崩塌。
路雀有些出神地凝望树顶,但也就耽误了那么一两秒,他很快回神。天空的轰鸣带动大地的震动,树干断裂倾倒的力度牵连至盘错于地底的树根,树根被拉扯着,以树为圆心的大地也开始开裂,距离较近的房屋陷入进裂缝中,还有恶鬼掉了进去。
视线偏移,高台边上多了个人。
瑜岁沉静地站在那里,是最孤独的观众。
路雀忽然就笑了下,说不上什么心境,也并不含任何刻薄,他只是很随意地轻轻笑了下。
瑜岁眉头一蹙,忽然就跑过来,在他身前来了个急刹。
面对瑜岁宽展的背,路雀疑惑而防备,“干什么?”
“逃命啊!”
“……”
“快点,我很擅长逃跑的!”瑜岁催促。
真是可靠……
要说玄天真气的天职,大概就是逃跑吧——被瑜岁背着,在急速断裂的地面和恶鬼头顶御风疾行的路雀感觉自己的思维方式出了问题。
他腹上的血将瑜岁的长袍弄脏,好在他们都是一身伤,倒也谁都别嫌弃谁,但明显自己伤得比较重?这点让他十分不爽。
“怪人。”扑朔朔的风灌进路雀嘴里,他的话就被那些风含混掉。
瑜岁应该没有听到。路雀有些费力地将视线聚焦在瑜岁漂亮的耳廓,又心下附和,他应该没有听到。
鉴于瑜岁真的很擅长逃跑,他们在金桂树的树冠接触地面前进了山。
那一片黄金的海最终死于四面环绕的大山中,连山体都为之震动,野兽逃窜,群鸟哀哭,那震动的余波必定能传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他们很容易追上了那几十个商旅,那些人虽然对路雀极为忌惮,但对瑜岁玄天宗的身份却是从未有过的信任。恶鬼之说悬之又悬,亲眼所见下也没什么可反驳,人人都处在劫后余生的震撼中。
*
恶鬼在附近徘徊,把这几十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带出山成了问题。路雀用刀指着他们,着重点出里面的道山人,让他们交出身上的药。
道山人的身上总是有止血药、毒虫药。
大家纷纷上交自己的存货,并语带抱怨,“即使不这样也会给你疗伤的,毕竟你是我们的救命恩人。”
路雀对此不置可否,这引起了精明商人们的警觉,他们将目光转移向瑜岁,“你们会救我们的吧?”
瑜岁自然是信誓旦旦,但在旁边路雀的冷笑又让他们极为不安。路雀像个强盗头子蹲在那里清点能用的药,边说,“你们以为恶鬼留着你们是干什么用的?现在他们的如意算盘被旁边这位英雄一刀砍了,白泽地受到的波及面远远不足矣让他们在外面以真面目自由行动,离叶城越远他们的行动越受阻碍。在这种情况下,就算是为了能离开这山,他们也更加需要人皮——只有披着人皮才能在人的世界活动。等他们缓过来,就会想起你们,来找你们。你们人多,鬼更多,救得过来吗?”
一番话给几十个成年男性说得浑身颤抖脸色发白,见他们没有刚才的气焰,路雀话锋一转,“不过只要你们配合,当然是能保你们平安离开的,谁叫我们是大好人呢。”
众人:“……”
一人问:“怎么配合?”
“首先呢,就是学会闭嘴,少问问题。”
那人:“……”
众人自然是闭了嘴,目前来看能依赖的人是这个样子,他们心中非常不安,可也只能闭嘴。
瑜岁可不会这么听话,路雀所言也是他的忧思,他自问就算是身体无恙,也没办法在恶鬼手里抢下这么多人,更别说他们现在都是惨兮兮。路雀嘴上说得轻巧,他却看到他隐在怀里的手在颤抖。
那当然不是恐惧所至,只是单纯的失血过多。
好在,道山人的药从不叫人失望,几罐药粉倒上去,伤口很快止血。他们分别料理了自己伤处,倚着大树休息。众人对他们没有马上赶路的行为颇有微词,窃窃私语传入瑜岁耳里,他凑到路雀身边,静观他的脸色。
“死不了。”闭目养神的路雀开启已经变得干涩的嘴唇。
瑜岁不由分说,摘走了路雀一直挂在腰后的那个竹筒,去了河边打水回来给他。路雀喝了点水,并不领情,“你怎么总抢我东西?”
“反正最后都还你了。”
好有道理。
瑜岁看着他将那水喝得见底,自己又把剩下的灌进肚子,才在路雀慢一拍的目光下将之挂了回去,好像在说“瞧,还你了”。
“你打算怎么把大家带出山?”瑜岁问。
是啊,真是个好问题,他连安静一会都做不到吗?路雀指了指头顶,瑜岁跟着看过去,什么也没有。
“这棵树,”路雀尾音哑着,“你就把我挂上去,反正他们现在恨死我了,闻到我的味道一定会来,而他们无法感知人类的气息。放心,我会拼命抵抗的,这样一来你们就有时间走了。”
他说完,笑吟吟等着看瑜岁气急败坏,而后者只是抿着嘴角,又是那种在跟谁赌气的样子。
“我不会让那种事发生的。”他掷地有声。
“那你以为我会怎么做?我在这里才是最大的危险,你不会没察觉吧?你竟然来问我,觉得我会保护那些蠢猪?我会来寻他们,只是为了药罢了。”
瑜岁垂着眼,在路雀扯动嘴角时喃喃道,“还是打轻了。”
“什么啊?”
瑜岁抬起眼,笔直地盯着他左胸处。他的心噗通噗通乱跳,说话的声音却很稳,“我说,那一掌还是打轻了。”
“……”这下路雀听明白了,他歪了下头,“怎么,后悔没杀了我?”
“我会揍你。”瑜岁靠过来,拥有一双溜圆清澈眼睛的人说着可怕的话,“你再说这些口是心非、故意气我的话,我就揍你。”
这个人真是太气人了,需要惩罚。
……
路雀的嘴巴动了动,他的手指也无意义地抽搐了下,他觉得自己应该有所表示,不能被小看。
瑜岁忽然探出的手按在了他的额上,他却像只受了惊吓的傻孢子,躲都不会躲。
“你在发烧。”瑜岁好像忽然失忆,忘记要揍他的宣言,毫不掩饰眼中担忧。
发烧?啊。路雀闪了下,将自己的额头从他手心剥离,疲惫地靠在树上。
没错,肯定是发烧的缘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