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第十九章 “说到底， ...
-
“小星，你今晚去哪儿了？”
她轻声问。
萧随星笑吟吟地说：“我当然是去参加寿宴了啊，你忘了吗？今天是林盟主的寿辰。”
“你这几日好像没休息好，总是有点疲惫，我看你今晚睡得那么香，就没叫醒你……”他看了她一会儿，似乎注意到她神色有异，于是又小心翼翼地说，“生气啦？不气好不好？我给你带了兔子灯玩，喏，你看，像不像你养的那只胖兔子？”
他手里果然拿着一只兔子灯，白白胖胖的，看起来憨憨的，他把它提到她眼前，顽皮又活泼地转了一下，小兔子立刻跳跃了起来，似乎下一秒就会扑到她怀里。
可是小仙女没有高兴地接过这盏兔子灯。
她只是说：“真的吗？你真的是去参加宴席了？”
萧随星“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眯眯地说：“仙子姐姐，你这样问我行踪的样子，好像那些疑心丈夫在外有了相好的妻子啊……当然是真的，我怎么会骗你？”
白衣少女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因为这个比喻而感到羞赧或生气。
她只是目光盈盈地望着他，不说话，就在他还想继续逗她的时候，她突然开口了：“可是……我都看见了。”
黑衣少年的身体僵住了。
他望着她，脸上的笑意也变得有些僵硬。
“……你说什么？”
“我说，我都看见了。”
小姮娥说：“我看见你闯进林家的宴席，杀了好多人，火光吞噬了一切，把整个林府都变成了地狱。”
“小星，以前你和我说你武功很厉害，我都没当真，以为你只是说大话罢了……没想到你骗了我这么多事，唯独这件没骗我，你武功的确很厉害，厉害到睥睨天下无人可敌，厉害到……就连神功大成的武林盟主都不是你的对手。”
“这么厉害的你，到底是什么人呢？”她望着他的脸，仿佛要仔仔细细地把他从里到外全都看清楚，“山里的猎户？我想不是。千山镇的普通少年？我想也不是。你名字里应该的确有个‘星’字，只不过你不姓‘秦’，而是姓‘萧’——是不是？”
话至于此，否认已经毫无意义了。
萧随星沉默了许久。
“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不久。”小姮娥说，“说实话，我此前只是怀疑，毕竟你的言行举止都太不像一个普通的猎户了，但是我没有确切的证据。直到今晚，那柱安睡香……你是不是忘了，兔兔每天都会捣药，香里有没有掺什么东西，它一下就闻出来了……你说，都到了现在了，你怎么还是想着骗我呢？”
事已至此，无可辩驳。
黑衣少年垂下眼睫，他深呼吸了几下，脸上的神色看起来有些无措：“对不起……我……我不是有意想欺瞒你的……只是你那么温柔善良，又很讨厌魔教，如果我说了我的身份，我担心你再也不会理我，所以……”
“所以，你就可以瞒着我去杀人，对吗？”
提起林家，萧随星脸上的无措和愧疚立刻散去，他面无表情地冷冷道：“那是他们该死。”
“……该死？”小姮娥难以置信地摇了摇头，“什么叫‘该死’，什么叫‘不该死’？世间万物皆有定法，就算是神，也不能随意决定凡人的生死！你仗着自己武功盖世，便觉得旁人都是可以被你随意决定命运的蝼蚁了么？”
萧随星被气笑了：“仙子姐姐，在你心里，我就是这样的人吗？”
小仙女别过头，不说话。
见她这样，他很轻地叹了口气。
他笑了一下，掩下情绪，平静地解释：“我这样做也是事出有因……林正清是我的仇人，于我而言，他非死不可。”
他语气很平静，但其中泄露出的几分恨意却让人心惊。
他怎么可能不恨呢？
萧随星的童年很枯燥乏味，简单总结就是做不完的活、挨不完的打、和永远在忍饥挨饿的漫漫长夜，没有人喜欢他，没有人在乎他，甚至除了打骂他以外也没人愿意理他。
他也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会让别人这么厌恶他，只是仆人们都说他生来下贱，活该受此折磨，同样的话重复得多了，他便也信以为真，觉得当真是自己命贱，活该活得低人一等。
可是，偶尔——偶尔在没有旁人在的时候，会有个很温柔很漂亮的大姐姐来看他。
大姐姐身体不太好，脸色总是有种憔悴的苍白，但是她对他很温柔，她会很温柔地抱着他，会很温柔地哄他睡觉，会很温柔地和他说话，她温柔美丽得就像天上的仙女一样。
但是，大姐姐总是待不了多久就必须离开，小萧随星后来才知道，原来这位大姐姐身份高贵，比总是欺负他的那些人还要高贵得多，她是偃月楼的楼主夫人，不是他能随意亲近的人。
所以她下次再来的时候他就不敢和她撒娇了，只会一板一眼地叫她“夫人”。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每次他这样叫她时，大姐姐总是显得很难过。
后来，大姐姐死了，萧随星第一次见到了那个男人，那个面目狰狞仿佛恶鬼的男人，他一边给他灌下毒药，一边咆哮着辱骂他是杂种、是垃圾、是废物，是无媒媾和的孽种！他的母亲会落到这种下场全是拜他这个孽种所赐！
“……你不知道他们怎么欺负我，我在那里活得连最低贱的奴仆都不如……没有人愿意接纳我，也没有地方供我休息，我只能和院子里的狗待在一起，狗吃什么我吃什么，狗住哪里我住哪里！他们怎么对狗就怎么对我！在那里我不是人！我是狗啊！”萧随星的手都在微微颤抖，“只有大姐姐对我好……可是她死了，她死后我才知道她是我母亲，而在她活着的时候，我甚至没有机会叫她一声‘娘’。”
后来，他一路流浪到魔教的地盘，被萧鸿的下属发现，然后被捡回了魔教。
他第一次见到了自己的亲生父亲，甚至不需要验证，那张过分相似的脸让他在看到那个男人的第一面，就知道他就是自己的亲生父亲。
小萧随星太委屈了，太难过了，不是为自己，而是为他那可怜的生母，为那个明明没有做错事却无辜惨死的女人，为那个他从未亲口叫过一声“娘”的母亲。
“……所以，我见到我生父的第一面，就迫不及待地把我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了他，包括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包括我母亲一直念着他以至于被林正清那个贱人折磨致死的事——我想求他做主，想求他帮母亲复仇，可是你知道他是什么反应吗？”
“他拒绝了我——他拒绝了替我母亲复仇的请求，他听到曾经深爱的女人的死讯，一点都不悲伤，只有一点点礼貌性的难过……他说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时过境迁物是人非，他对我母亲的感情早就淡了！他如今过得很好，好到已经不想再追究过去发生的一切了！”
萧随星哈哈大笑，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后来我才知道，原来这几年他早就娶了一大堆娇妻美妾，生了不知道多少孩子了——至于我母亲？谁在乎那个可怜的女人是不是还喜欢他呢？”
“不过对于我的存在他倒是挺惊喜的，因为他很喜欢他一个妾室生的儿子，那个儿子天资很好，他觉得我的天赋也不错，又注定命不久矣，刚好可以当我这个弟弟的磨刀石。”
“你看，男人就是这么薄情寡义，管你是武林盟主还是魔教教主，本质都是一样的。”
“你……你父亲原来这么不喜欢你么？”小姮娥怔怔道，“可是……他还是让你当了魔教少主？”
“哈。”萧随星被逗笑了，“那是因为我功力大成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杀掉我父亲和他的那些儿子，他们要是不死，这个少主的位置轮得到我来坐？”
夏桃目瞪口呆：哥，想到了你疯，但没想到你已经疯到在干掉仇人前先把把亲爹干掉了啊！
白衣少女默默无言。
“所以呢？”
她深吸了一口气，抬眼直视他：“所以呢？所以你告诉我这些是想说明什么呢？是想说明你杀人的理由是正义的吗？”
萧随星微微一怔。
“冤有头债有主，林正清是你的仇人，你当然可以杀了他，欺辱过你的人，你也有理由杀了他，甚至是你的生父，或许你也可以杀了他——可是其他人呢？其他无辜的人又做错了什么？其他死在这场宴席里的人又做错了什么？你同母异父的弟弟妹妹、被你父亲当作替身的芷姨、还有她的女儿珠珠——他们又做错了什么？难道他们也伤害过你吗？！难道他们全都该死吗？！”
似乎没想到她会提起这些人，萧随星沉默了一会儿，随即赞同地点了点头：“你说得对，他们没有伤害过我，他们的确很无辜——但谁让他们和林正清扯上关系了呢？”
“仙子姐姐，你太温柔太善良了，你是仙女，可我不是，我是恶鬼啊。杀人不过头点地，林正清再怎么样也只有一条命，仅仅只是杀了他怎么够？我就是要彻底毁灭他，我要让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拥有的一切全部化为乌有，我要让他悔不当初痛不欲生——”
他语速越来越快，最后笑了起来：“都说斩草务必除根，你看，当初他不小心留下我这个祸害，不就害了自己全家了吗？”
白衣少女望着他，眼里浮现的神色一时不知是怜悯还是愤怒，她缓缓点了点头：“好，就算这些都是你有理好了——那刀圣的死呢？樊经武又做错什么了？他是个好人，一个经常行侠仗义的好人，或许不够聪明，或许过分刚直，但他爱护妻女善待弱者，一生从未做过一件坏事——这样的人，也活该成为你复仇路上的垫脚石吗？！”
“与我为敌，难道还不足以成为他该死的理由吗？”萧随星无动于衷，他微笑道，“其实我已经后悔了，当初，我就该把他女儿一块杀了，这样也省的她来你面前告状惹你心烦，你说是不是？”
“啪——”
世界好像有一瞬间的安静。
“萧随星，你真是疯了！”
小姮娥浑身都在发颤。
少年那张俊美的脸被她打得微微偏过去了一些，他的脸本就冷白如玉，她又没有留力，几乎是瞬间，他的脸就泛起了红。
他一动不动，仿佛一座安静的塑像，碎发散落了几缕，衬得他秾丽的眉眼有种寂静脆弱的怔忡。
见他这样，小姮娥下意识就想上前一步，去摸摸他的脸，但想起他方才说了什么，她又咬住了唇，勉强自己停下了脚步。
她以为萧随星一定会发怒，可是他没有。
他只是沉默了很久，久到似乎快要变成化石。
他低下头，良久，又重新抬起头来，变作一张笑脸，他声音干涩：“对不起……是我说错话，惹你生气了……你实在不高兴的话，就……随便打我几下或者捅我几刀，反正怎样都好，只要别不理我……好不好？”
“如果你不喜欢我杀人，那我保证以后都不杀人，你不喜欢我做坏事，那我就离开魔教，我陪你回千山镇，从此就我们两个人……我们还像以前一样，好不好？”
那双形似桃花的漂亮眼眸一眨不眨地望着她，里面盈满了支离破碎的恳求。
看来，他是真的很喜欢小仙女啊。
夏桃想。
盖世无双的武功、举足轻重的地位、人人艳羡的权势……这些对他来说，在小仙女面前好像全都不值一提，全都能弃如敝履。
很可惜，对夏桃这种坏女人来说，杀几个人不算什么大事，但是小姮娥这样温柔善良的仙女，无论如何不会接受这种带血的恳求。
所以，白衣少女只是静静地望了他几息，仿佛是下了某种主意，她缓缓摇了摇头：“不必……我不想打你，也不想捅你几刀……从今往后，你想做什么，就去做什么……这是你的自由，我不会再过问。”
萧随星僵住了。
他盯着她，似乎想扯出一个笑，可是却笑不出来，他浑身都开始发抖，就连声线都在发颤：“……什么意思？‘不再过问’是什么意思？‘随便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是……什么意思？”
“就是你理解的那个意思。”
他慌乱地上前一步：“我……”
“别过来！”白衣少女打断他的话，她往后退了一步，眼里泪光闪烁，“别过来……你闻不到自己身上的血腥味有多重吗？”
就像被这句话死死地钉在了原地，他无法再往前一步。
就连空气都是窒息的。
她抗拒的目光如同利刃，要把他千刀万剐。
他觉得很痛，全身都痛。
就连锥心之痛也抵不过这种痛。
他从来没有向任何人倾诉过自己的过去，那些是他的隐痛，是附骨之疽，是他不愿向任何人展示的伤口……可今天，他却主动把血淋淋的伤口撕开给她看，只期盼或许能求得小仙女的原谅，或许能换来一丝她的怜悯。
她的确可怜他，但她不愿意原谅他。
她嫌他身上的血腥味太重了。
可是他能怎么办呢？
他绝望地想，他的真面目就是这么丑陋、这么恶心、这么鲜血淋漓，她是纯白无瑕的神女，可他只是肮脏难看的恶鬼，他费尽心思伪装出一个漂亮的皮囊来，祈盼神女能怜悯恶鬼。
她怜悯他，可她不愿和他在一起了。
“你这个骗子。”
他一字一句地说，明明是在笑，眼尾却有些泛红。
“明明说好要永远喜欢我，明明说好要永远和我在一起，只是发现我不是以前的我，你就反悔了是吗？”
桃桃张了张嘴，还没等她说话，萧随星就打断了她。
“说到底，你就是想离开我。”
他脸上的脆弱彻底消失，她从没见过这么阴冷的、甚至阴郁的萧随星：“但是，你以为现在你还走得掉吗？”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第十九章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