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逝的月光》小小苏帆

1、处暑（一）

　　2015年8月31日是陈昀高中生涯开始的第一天，那天静雨市的气候有些反常，前几日还在不停攀爬的气温突然间骤降了十几度，陈昀几乎是被冻醒的。当他醒来时，窗外仍是一团漆黑，城市上空挤满了积攒着雨水的乌云，是它们推迟了静雨市黎明的到来。陈昀打了个哈欠，朝手机屏幕瞥了一眼，离自己订的闹钟还差一个多小时，他侧过身闭上眼，但已困意全无。一想到两个小时后就要离家远去，陈昀心中泛起一丝惆然。

　　“如果今天还是暑假开始的第一天该多好！”

　　陈昀心中想到，有些后悔自己在假期中浪费掉的宝贵时间。他将被单拉过头顶，让双眼完全浸没在黑暗之中，这有助于他的思考，有助于让自己纷乱的思绪慢慢拢聚在一起。接下来的一个多小时里，陈昀半梦半醒，眼前却总是浮现出一个女生纤细的背影，忽明忽暗，时而清晰似水，时而朦胧如雾，黑潮中渐渐浮起闪烁的光斑，冲破帷幕的屏障，引导着陈昀来到又一个漫长的梦境......

　　穿过繁华的市中心，顺着人口稠密的商业街一路向东，宽阔而拥挤的马路逐渐变得狭窄，路两旁的灯光变得暗淡，路面不再平整，坑坑洼洼的柏油路使行驶的车辆变得颠簸，马路旁的行人从穿着时尚潮流到简单朴素，周围的建筑从高高耸立的写字楼，人来人往的商城变成低矮而破旧的居民楼。现在到了离市区八十多公里的远郊，沿途风景的变迁像是时代的跃迁。

　　大约在临近正午的时候，雨终于将乌云撕开了一道裂口，与此同时，陈昀撑着从家中翻箱倒柜找到的一把遮阳伞下了校车，薄布制成的伞面在豆大的雨点下显得有些力不从心，陈昀不得不加快了步伐，赶在这把老旧遮阳伞崩垮之前迈入教学楼。校方已经将分班公示牌提前从操场挪进了教学楼大厅，考虑到恶劣天气会给行李托运带来不便，于是告知学生统一将行李暂时寄存在校车上，等到雨过天晴再由学生领回放到宿舍。

　　教学楼大厅挤满了查看分班公告的学生，几名年轻的老师在一旁维持着秩序。

　　“看完赶紧去各自的班级门口报告！别在大厅过多停留！”

　　一个尖锐的男声响起，企图盖过嘈杂的人群。陈昀抱着书包从公告板后面绕过，径直往楼道深处走去。

　　开学前一周，李霞就将分班结果提前告诉了他，令人意外的是，他被分在了九班。按潮云一中的传统分班原则，像陈昀这样卡着分数线进去的学生理应该被分到最差的十四班，但李霞却把他留在了自己的班级。

　　陈昀走到李霞面前时，李霞正低头记录着前几名学生的信息，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觉察到桌前站着一个人。

　　这并不是陈昀第一次见到李霞，当自己被潮云一中录取后，父母就带着他去拜见了这位德高望重的老教师。陈昀已经记不清那天他们说了什么，谈了什么，唯一让他记忆犹新的，是那天的太阳比以往的夏天更加毒辣。

　　李霞抬起头，目光在陈昀的脸上多停留了几秒。

　　“李老师您好，我叫陈昀”

　　“直接进去就行”

　　李霞垂下头，拿起笔开始填写他的信息。

　　陈昀嗯了一声，转身朝教室内走去，空旷的教室里只坐了几名学生，冰冷的座椅和从窗缝外挤进的寒风让整个教室都充满了寒意，陈云深吸了一口冷气，自言道：

　　“夏天结束了！”

　　.....

　　正如陈昀所说的那样，夏天结束了，突如其来的大雨让静雨市及其周边几个区县的气温一蹶不振，人们记忆中的夏天如拔了插销的电视一般戛然而止，紧接而来的是短暂停留的秋天，和漫长无涯的严冬。

　　陈昀找了个后排靠窗户的空位置坐下，他将干瘪的书包放在桌上，除了几本课外书，他什么都没带。陈昀很喜欢坐在后排的感觉，这让他有种不被监视的快感，角落的座位总是使他莫名的安心，虽然这种感觉有些莫名其妙，他也曾经多次想过自己为何会出现如此的感受，但每次都俳佪在答案的边缘，总是以“向来如此”安慰自己。

　　“向来如此，便是对吗？”

　　陈昀心想，将后背靠在椅子上，感受着木板发出的阵阵凉意。

　　登记完的学生开始陆陆续续走进教室，陈昀一边翻看着课外书，一边用余光扫视着新进来的同学，他们脸上大多流露出一股和自己相似的惆怅，也许现在每个人的心中早已褪去了对新生活的期望，只剩下对旧时光的怀念吧。

　　陈昀用眼角瞥见一名身穿校服的男生朝自己走来，他将目光收拢，重新放回到那本自己怎么也看不进去的课外书上，正疑惑那人为什么会提前收到校服时，他却在自己身旁坐了下。

　　陈昀扭过头，看清了那人的相貌：是一个长相十分秀气的男生，身材偏瘦但个子却比自己要高出不少，剑锋似的眉毛下是一双略显狭长的丹凤眼，一副黑框眼镜挂在他那挺拔的鼻梁上，如果不是穿着潮云一中的校服和那标准的高中生发型，陈昀还以为是哪个武侠片场的演员走错了地方。

　　那男生感受到了陈昀的目光，于是也转过头，嘴角微微上扬，很有礼貌地朝陈昀打招呼：

　　“同学你好！”

　　陈昀也朝那男生回之一笑，

　　“你好同学，你是哪个初中的？”

　　那男生指了指校服上的徽记，说道：

　　“我是潮云一中初中部的，你呢？”

　　陈昀这才发现那男生的校服原来是初中部的。

　　“我是市立三中的”

　　陈昀微笑着说，那男生忽然来了兴致：

　　“市立三中？你是三中哪个班的？”

　　男生的发问让陈昀愣了片刻，他很快就捕捉到了其中蕴含的信息。

　　“八班的，你有认识的朋友也在三中？”

　　“对！但她好像是二班的，她叫韩姗，你认识吗？”

　　当陈昀听到“韩姗”这个名字的时候，他只觉得心口一麻，像是一枚子弹准确无误地击中了他的心脏。

　　“你认识韩姗？”

　　陈昀变得谨慎了起来，他有些不明白，眼前这个男生为什么会偏偏在市立三中约一千多名学生中选择了“韩姗”，他仿佛嗅觉到了一些不同寻常的东西，当然，也很可能是他太敏感了，或是这个名字对陈昀来说有些过于敏感了。

　　“我之前和她在同一家辅导机构上课，她学习非常好！”

　　陈昀有些语塞，不知该如何回应，他只想赶快中断这个话题。

　　“哦，她学习确实很好，但我和她不太熟”

　　话刚一脱口，陈昀便后悔了，他知道自己在撒谎，而且是一个与事实完全违背的谎言，现在，陈昀只能暗自祈祷这个男生对韩姗的了解仅限于“学习好”或“也是市立三中的”这样的程度，否则，他的谎言迟早会被戳破。

　　好在，男生并没有继续追问，而是将话题转到了一些无关紧要的事物上。

　　陈昀和那男生聊得很是投入，他发现两人的爱好高度重合，而这种重合也催生出一系列源源不断的话题，很快，陈昀刚刚的顾虑便已经九霄云散了。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陈昀问道，

　　“李昭虎，王昭君的昭，老虎的虎，你呢？”

　　“我叫陈昀！”

　　李昭虎先是一愣，随后眉头微皱，

　　“你的名字好耳熟啊！真的好耳熟！总感觉从哪里听过......”

　　“是吗？但我们好像是第一次见面吧”

　　陈昀有些好奇，他在一旁看着李昭虎专注思考和回忆，等待他给出确切的答案。但几秒后，陈昀的笑容便凝固了。

　　“对，没错！韩姗跟我提过你的名字！”

　　陈昀只觉得全身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他的嘴唇微微颤抖着，一张一合，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是吗？那她怎么说起我的？”

　　李昭虎敲了敲自己的脑门，摇摇头，

　　“具体是因为啥我真的忘了，但我可以肯定的是，她是说过你的名字，而且不止一次！”

　　陈昀紧着的心稍稍有些松懈，

　　“可能是随口一提吧，因为我和她没太有什么交际”

　　李昭虎也发现自己实在无法回忆起那时的细节，于是干脆放弃思考。

　　“等哪天想起来再告诉你吧，哈哈！”

　　陈昀也笑了起来，不过那是他勉强挤出的一丝笑容，现在的他丝毫不想再和任何人提起有关韩姗的话题，他只想让那个名字和那些事永远地埋葬在心里，也许，韩姗大概也会这样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