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泉》梦醒日中

3、仓鼠

　　陆迁坐在一边的沙发上，小心翼翼地瞄了眼厨房正在倒水的人，又在他转身时猛地收回视线，欲盖弥彰地抿着唇，双手接过了他递过来的水。
　　“谢……谢谢。”
　　陆怀歇没有理会这声小若蚊声的道谢，拿起沙发上的书包，撂下一句“喝完了早点休息”，就上了楼，当然，是去了东侧的主卧。
　　陆迁在沙发上喝完水，去厨房把杯子洗干净，细细擦拭放回原地后轻手轻脚地回了西卧。
　　第二日天不亮，陆迁就听到楼下有说话的声音，好像是“哥哥”已经准备吃早饭，于是也赶忙起床，叠好了被子，衣柜里已经放好了衣服，陆迁挑了一套牛仔裤和白色T恤穿在身上，拧开门下楼去。
　　陆怀歇剥着鸡蛋，手边放着英文广播，边吃早饭边听新闻。昨天晚上他给刘阿姨发了信息说昨晚回了别墅，今天一大早刘阿姨就赶到别墅做了一大桌的早点，说要给他好好补一补。
　　“大少爷，这碗燕窝一定喝掉，上学太辛苦了，这几天少爷没回家看着脸都瘦了……哎，小少爷起床了啊。”
　　陆怀歇抬眼看去，正好对上陆迁有些拘谨的眼神，看到他看过去立刻别开眼，点点头回答刘阿姨的话：“嗯，早……”
　　“那就洗手吃早饭吧，我做了一大桌呢。”
　　“好。”
　　陆迁坐到了陆怀歇的右手侧，正好放着英文广播，陆迁才上初三，英语也不是很好，这个英语主播说的极快，陆迁本来想跟“哥哥”说句早上好，坐到位子上时却怎样也开不了口。
　　就这么沉默地吃完了早餐，才刚到七点，陆怀歇看了眼时间，终于开口说了第一句话：“这几天住在学校不回来了。”
　　刘阿姨习以为常，应道：“哎好。”
　　随后陆怀歇拎起书包，扫了一眼正在低着头吃饭的陆迁：陆迁的脸很小，低着头吃饭时只能看到一头茂密的黑发，顶上竖着一根小小的呆毛，随着低头的动作一颤一颤，两侧的腮也因为咀嚼的动作一鼓一鼓，像极了他小时候养过的一只仓鼠。
　　可是这只小仓鼠有点胆小，不敢亲近人。
　　陆怀歇也没有说话，转身出了别墅。
　　“小少爷应该跟大少爷问好的。”刘阿姨这样说。
　　陆迁也觉得今天早上自己很没有礼貌，于是说了句“抱歉”，表示自己以后不会了。
　　刘阿姨叹了口气，他能看出来大少爷不讨厌小少爷，就是这小少爷太闷了。

　　班里乱哄哄的，月考的成绩下来了。
　　陆怀歇一进门就被扑了个正着，接着耳边传来小胖的喊叫：“陆哥！歇哥！陆神！你是我的神！”
　　是的，陆怀歇毫无疑问又是年级第一，750分考出了727的恐怖分数，引得全年级叹服。
　　陆怀歇一把推开泰山压顶般的范廪宇，到自己位子上坐下，揉了揉眉心。
　　“咋了神，有什么烦心事，能让您忽视727的喜悦？”小胖一屁股坐到前面的位置上采访道。
　　“没事。”
　　“没事是什么事？”
　　“范小胖你烦不烦！班主任让你去办公室呢！纪委喊你好几遍了你是聋子吗？”
　　“哎好好好，申姐你饶我一条小命，我这耳膜还得考听力呢！”范廪宇拨开申佳仪捂着耳朵跑出去，申佳仪一言难尽的看了眼跑开的胖胖背影，想跟陆怀歇说句话却发现人已经趴在桌子上，奥数题捂在了脸上，一副闲人勿扰的样子。
　　话说申佳仪出身海都大户，申氏又向来与陆家有合作往来，所以陆家的是她多少也听说过一些，听说陆家夫妇收养了个男孩，过几天就要向公众公布。
　　可能陆怀歇心情不佳就是因为这件事。

　　海都奢府
　　魏助理打电话来问陆迁适不适应新住处，陆迁答说很好，魏助理又让他准备着明天就要带他回老宅，还有过几天的新闻发布会。
　　老宅里应当就是领养他的那对夫妇，陆迁想。
　　于是这一上午陆迁都在对着卫生间的镜子一遍一遍练习自己与“父母”见面时的招呼语。
　　“您……您好，我叫陆迁。”“您好，我是您领养的孩子，陆迁。”“您好，我……我是陆迁。”
　　镜子里的脸越来越红，表情逐渐不自然，说话也越来越不成句。
　　陆迁垂头丧气地坐回床上，楼下传来刘阿姨的声音：“大少爷怎么回来了？”
　　陆怀歇回来了？陆迁抬头去听，原本沮丧的表情已经不见，他走到门边，转动把手的手却在一瞬间迟疑——或许，他应该安静的呆在自己的房间，他的这位“哥哥”似乎也不太喜欢他。
　　真失败，接触的第一个“家人”就不喜欢他。
　　陆迁复又坐到床上，看着卫生间的角落出神。

　　陆怀歇换了鞋，回答刘阿姨的话：“学校宿舍停水了，在家住几天。”
　　刘阿姨喜闻乐见，连忙笑着道：“好好，在家住着舒服。”
　　陆怀歇往里走了几步，看见餐桌上的菜并没有以往他在家时的丰盛，只是做了一个烧豆腐，一盘蒜蓉青菜，也不像刚炒出来的样子，于是皱了皱眉问：“这是午饭？”
　　刘阿姨也看到了陆怀歇看到的，心虚道：“啊，这个……我想着小少爷可能吃不惯鱼啊肉的，太油了对身体不好，就做了点清淡的。”
　　陆怀歇对此没有发表意见，只是突然想起早上他出门前看的那一眼，少年的身形单薄，吃饭的时候缩成小小一团，还用手圈住碗生怕谁抢了他的似的。不禁往楼上看了一眼，正好对上弹出小小一个头偷看的陆迁的眼神。
　　后者受惊一样猛地把头缩回，门立刻关上与门框发出小小的碰撞声，足以说明关门人的惊慌失措。
　　陆怀歇收回视线，对刘阿姨说：“这几天三餐都在家吃。”
　　“哦行……那，那我再去炒几个菜。”刘阿姨当然知道大少爷这是生气了，不免有些冒虚汗，她听出来了陆怀歇的话外之音，连忙钻进厨房炒菜去了。
　　一小时后
　　陆迁坐在早上的位置，看着刘阿姨把六菜一汤端上桌，汤是刘阿姨煲的，其他菜是陆怀歇打电话让餐厅送来的。
　　陆怀歇从楼上下来，陆迁立刻想起今天早上答应刘阿姨的事，起身与陆怀歇招呼：“哥哥……中，中午好。”
　　那声哥哥喊得很微弱，陆怀歇不知听没听到，抬眼看了陆迁一眼，点头道：“中午好，吃饭吧。”
　　陆迁立刻乖乖坐下。
　　吃完了饭，陆迁酝酿着一会儿陆怀歇走的时候跟他说声再见，却得知陆怀歇早与学校请了假，魏助理也打电话来让他准备过几天的新闻发布会。
　　“大少爷，小少爷在别墅不打扰你吧？”魏助理很是担心陆迁。
　　“嗯。”
　　挂了电话陆怀歇突然没来由地想，陆迁那个闷不做声的性子也不知会打扰到他哪里，反倒是他每次见到陆迁好像都会让他受惊。
　　陆迁像刚到新家的小仓鼠一样，整天到晚呆在自己的窝里，只有进食的时候才能看到他有点生机的样子，经不得什么惊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