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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官钟声到樊笼外,不唤闲人云水间 终于,囚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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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囚车和乐队走远了,带着人们口中的议论一起。
杂货铺边,离明川结完账,看见雨佚从角落里拿起了一个鲁班锁。那是一种木匠用边角料随意为之的玩具。圆的方的,空心的实心的,五花八门。
雨佚在那个角落站了好一阵了,最终到她手里的,是一个黑漆的四方形小盒子,很不起眼。她拂去上面的灰,踮脚探头,去问一旁招呼其它客人的老板:“这个多少钱?”
老板忙里偷闲朝她看了一眼,举起手笑道:“姑娘喜欢这个啊?算你便宜点,四文。”
离明川都做好掏钱的动作了,雨佚却有些犹豫,问道:“有更便宜的吗?”
“哎,有,”老板人也干脆,“你看那边,学徒们练手的,两文一个。”
雨佚顺着他所指,很快寻到了新的目标——一个由八块三角形木头拼成的木盒,大小仅能握在手心,但雨佚没敢握紧,那上面还带着毛刺。
“承惠两文~”
老板笑着从离明川手里接过两个铜板,转身又忙。
“就这个了?”
“就这个。”
离明川打着商量:“再买点别的吧?不然老师要说我的。”
“就这个。”雨佚卸下背篓,打开盖子,挪开上层的纸包,将鲁班锁埋到了棉布下的角落里,每一个动作都有条不紊,像是对待什么重要物件。
这几乎快要说服了离明川,但他仍然不太理解,尝试问道:“我不知道你喜欢什么啊,要么,换把好点的剑?剑鞘也行,不贵的……”
雨佚朝他笑了笑:“离小哥,我真的只要这个。”
离明川以为她还在客气,反问道:“那为什么,不是刚刚那个四文的?”
雨佚的解释倒也认真:“不是图便宜,而是学徒们做的东西,要是知道卖出去了,应该会高兴吧。本来也不需要什么,只是老师给的课题。”
“课题?”离明川被这个解释噎到,不知道她思路如此清奇,“老师自己知道吗?不就是赚到了钱,让我们各自买点东西,高兴高兴?”
“啊?是这个意思啊。”
看雨佚表情诚恳,不像假的,离明川不禁叹了口气:“算了,又不是第一天认识你,是我大惊小怪。那如果,只是让你随便买点东西,你买什么?”
“不知道……要不把那个退了?”
“哎哎哎,别别别,回去了回去了。课题就课题吧。”
野草在街道的缝隙里摇晃,行人从街道两侧散开,成群的晚霞翻山越岭,共赴黄昏。
两人回到医庐时,焦医师站在门槛外等着。
“喏,老师,雨姑娘硬要给你买的。”
离明川拿着一根还散着热乎气的签酥肠,递给她。
焦医师却瞧见了他嘴角沾着的椒盐粉末,戳破道:“你自己想吃,还得拉着我们啊。”
离明川当场辩解:“雨姑娘说好吃的。”
随即,她就看见雨佚跟在后面,手里也有半根没吃完的,更加无奈。只不过现在,还不是说闲话的时候,她随手接过签酥肠,反将雨佚的剑递了过来。
“老师,这是?”
突然的动作,让离明川一愣,只见焦医师从大门中央让开两步,一个女子,出现在门后院子里。
女子神采奕奕、丰神俊朗,一身崭新的红色指挥使官服,丝绣着流云飞鹤,交相生辉。在医庐的蓬屋土墙之间,格格不入。
“林绰姑娘?”离明川挥手朝她打招呼。
原来眼前这位,正是所谓林府的另一个剑仙,林家小少爷的族姐。
只是与以往的拜访不同,这回林绰神色中透出一点匆忙,她笑着道一句“离公子好”,便站在那里,朝一边的雨佚说明来意:“前几天,帮忙缉拿犯仙令得图的事,朝廷还有些情况想问,雨姑娘,可否配合?”
雨佚不明所以,看一眼焦医师,焦医师只是点头,于是她接过剑来,刚放下背篓,下一秒,林绰从身后抽出自己的佩剑,朝她袭来。
“林姑娘可是剑仙!……”离明川慌张中,看了一眼把他拽到一边的焦医师。
焦医师咬了一口签酥肠:“没关系,林姑娘说,她不动用‘影子’,就跟小佚比一下。”
林绰冲出门来,雨佚仓促之间横剑格挡,但只往后退了两步,就闪过身,挑开林绰的剑。
雨佚注意到,林绰手里的,是南国朝廷配发的方形剑首八面剑,做工精良、寒光凛凛,崭新的剑身如镜面般映照着竹林霞光。
与此同时,林绰也看见了雨佚的剑——可以说朴素得过了头,像街边铁匠铺随意买来的,裹着剑柄的布条早开了线,长年没有打磨的剑刃,也钝得厉害。
这让林绰更加起了兴趣。
为此,离明川大概猜出几分,林绰是县里的巡检也好,是边境常备军的副指挥使也好,那都不重要,此时此刻,她只是一个武痴。
但雨佚是什么呢?他不知道。
竹林里碎叶纷飞。这场突如其来的比试,与其说是互相切磋,不如说是雨佚在应对考试,化解得招招漂亮,但……只知道防守,没考虑进攻。
雨佚是什么呢?
林绰步步紧逼,想要看看她的本事,雨佚却且战且退、见招拆招,并无相争之意。想着或许是思路不对,林绰故意卖个破绽,试图引导雨佚反击,谁料对方也退一步,不为所动。
“雨姑娘何必如此谦让?我虽不才,好歹也是个剑仙,伤不到的。”
林绰再度袭来,算得上威逼利诱,并不知道雨佚为何犹豫。直到一边观战的焦医师开口,说了句“小佚,不用客气,回击”,雨佚才接收到了指令。
只见她脚踩竹枝,在空中仰身,以一个铁板桥的动作躲过进攻,踢在林绰的剑身之上,转身之时,借助竹枝回弹的力道,游龙一般,人随剑影,在林绰回防的瞬间,剑身一振,朝她眉间点去。
任凭林绰经验丰富,也因方才胡乱试探乱了节奏,恍惚之间,额上亮出一道白色冷光。
“影子!”离明川大喊一声。
两个比试的人早已明白,双双撤手,狼狈摔在地上。
焦医师当即上前,要去扶林绰,对方却扔掉了剑,按着眉心,挥手表示不打紧,然后一个打挺从地上跳起来,随手掸去前襟的竹叶。
雨佚趴在地上看着,直到林绰眉间的白光散去,都没敢动弹,悄悄抓住焦医师的裤脚,投来求助的眼神。林绰毕竟是官家的人,她不知道怎样应对。焦医师俯身摸摸她的脑袋:“没事没事,不用装死,林姑娘不会为难你。”
“噗。”
林绰已经回过神,没忍住笑出声来,随即朝地上的雨佚赔礼道:“对不起,雨姑娘,是我失礼了,竟然一不留神,用出‘影子’。”
焦医师见多识广,帮她找好了台阶:“哪有的事,但凡有点自保的意识,‘影子’就跑出来了,不好控制的。”
林绰却想着赶紧解释清楚,赶紧重来一回,可这时,一声悠扬的晚钟从双衢县城传来,让她俯身拾剑的动作停了下来。
焦医师知道,今天的比试到此为止了。
“城里公务还忙吧?”她问。
林绰显得很是失落:“嗯,可惜啊。”
但很快,她又站起来,恢复成干练、专业的形象,坦然承认道:“犯仙到案后,这几天一直想着这里,好不容易偷跑出来。有话要问是假,想来过过瘾,才是真的。如果不狐假虎威,怕是雨姑娘更不肯动手了。到底是我轻浮,难得见到这样好的剑术,没能踏踏实实比上一场……”
“再怎么好,也是普通人一个,空壳子罢了,还多亏林姑娘手下留情。”焦医师客气道。
林绰摇摇头,做出告辞的礼数:“岂敢,如果雨姑娘也是剑仙,定然远胜于我……以后有缘再见,还请不吝赐教。”说罢,脚尖点起地上的佩剑,御剑腾空,往城里飞去。
焦医师目送人影离去,伸手拉起地上的雨佚:“这么突然,吓到你了?”
雨佚先是点点头,又摇头表示没关系。
焦医师替她拍了拍身上的灰:“抓犯仙的事上,林姑娘帮了不少忙,如果没她在,赏银不会这么快批下来。她哪里都好,唯一的毛病,就是看见会剑的,就走不动道。不管对方是谁,都想比划比划,你就当满足她的一点癖好吧。”
“嗯。”
雨佚来医庐半年,很多人和事都没搞清楚,林绰帮了什么忙,她也不知道。只知道一大笔赏银到手,像是抓住了什么东西。一个普通人会剑,本没什么用处。难得用上一回,算个好事。
天色愈发暗了,离明川拎着采买的物资,走进用作诊室的大堂,点起灯来,诱得一只垂暮的飞蛾在周围打圈,把影子扑得满屋都是。
“老师,林姑娘有没有说,那个剑仙,是犯了什么事被通缉的?”
焦医师走过来,帮忙拆开其中一个背篓:“我问过,说是个散仙,不在户籍登记上。这样的散仙竟然还不少,有人把他们纠集起来,弄了个叫桃源会还是什么的,私下集会,朝廷头疼得很。”
“当山匪强盗的?”
“差不多吧。”
“至于吗?哪个剑仙不是官运亨通、衣食无忧的?干嘛要自己找出路?”
离明川说者无心,却让焦医师走了神。她再度想起八年前,从北国边境上传来的那个消息:十几个完全没有练过剑的北国牧民,一夜之间,解决了南国一百多位剑仙。
那个消息传遍天下,但凡练过剑的,无论剑仙还是普通人,心底都好像有什么松动了,甚至崩塌了。
她不知道那些散仙是谁,又要做什么,只是隐隐觉得,可能与那件事有所关联。
“我们抓了那什么桃源会的散仙,会不会被盯上……”离明川又问。
焦医师将所有包了药材的纸包收出来,往药柜前走:“有这个可能,所以林姑娘考虑到了,改了那天的行述,对外称是她抓住的,要找事也是找朝廷。林姑娘领功,我们得钱,就此落袋。”
她把一个个纸包拆开,将药材分门别类往格子里倒。离明川跟过去,收起那些纸,一张一张叠起来、放进账桌抽屉里,拿旧账本压平。
“可我还是奇怪,雨姑娘说,那个剑仙是不想伤人,才会被她拿住的。”
“不是武力高低的问题……不管什么人,只要身体不好,心气就没了,剑仙也一样。”
“那也是剑仙!还得是您敢,说动手就动手……”
“没办法,就这一只兔子撞了树,你不捡走,以后再等也没了,得捡啊。”
“这回以后,医庐的地契还欠多少呢?”
“加上日常收支,最多十年的事。赏银的消息不能外露,要陆陆续续还,还完了,到时你想刷墙、养鸡、种地,都没人拦你。”
离明川一边听一边暗自计算着什么,忽然露出期待的神情:“嗯!”
趁着两人在那里分拣东西的时候,雨佚赶走了那只飞蛾,她还注意到,桌案上多了几本书,拿起来一瞧,北国的文字,像是医书。
“离小哥,这是你的吗?”
离明川好奇地看过去,眯起眼睛,有些费力地读着封面:“……什么……内经……什么方论?”
“这就不记得了?”焦医师瞥一眼,提醒道,“北国医者写的一些散方,林姑娘从北国出使回来,特地带给你的。”
“诶?……我只是随口一说啊。”
离明川走过去,拿到手里看了又看,先道一句“还真是”,不知想了什么,却又说:“何必呢。”
焦医师关上药柜的最后一个抽屉,也走过来,拍拍他的肩,笑而不语。
转眼间,明月挂上天空,炉火在后院药房前升了起来。吃完晚饭,焦医师和离明川坐到炉边烤火,一边啃萝卜,一边看雨佚在院子里练剑。
焦医师把萝卜叼在嘴里,拿一块细砂磨石,去擦那个鲁班锁玩具,含糊问道:“小佚就买了这个?……不至于是你抠门,没给钱吧?”
“就知道您这么说,”离明川把萝卜上的水在衣襟上擦擦干,“天地良心啊,我拿着整整三钱银子在旁边等着,她就拿了这个。我还问她要不干脆换把好剑,她也不要。”
“她没说买这个做什么?”
“说了,装石头。”
“……石头?”
“就那块随身带的石头啊,她又没别的东西。”
“……”
焦医师打磨着鲁班锁上的木刺,看雨佚在院子里飞来飞去。离明川啃完一个萝卜,端来半盆水,又洗一个。
月亮走到井边栾树的枝头,雨佚的人影从树下掠过,被前院的门框成一幅画景。
焦医师忽然赞道:“哎哟,真漂亮。”
离明川慌忙抬头,却发现错过了什么,不免大声道:“我没看到我没看到!雨姑娘,我没看到!”
雨佚忽然在半空中一个踉跄下来:“哪、哪个?”
焦医师从离明川手里抢过一个萝卜,在那里瞎舞:“就刚刚那个,唰——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