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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时已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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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已入秋。
天气却仍是酷热不已,午后两点,正是一天之中最难以忍受的时间。美丽三层间蓝瓦白墙洋房,广阔庭院中的植物在炎阳之中纹风不动,苟延残喘。
惜福的人,莫不躲在冷气房里啜饮冷水以度时。
阳光透过临阳台的落地玻璃窗一缕一缕铺满房间,倘大的房间物品寥寥可数,一组组合水蓝色的布艺沙发,一台木质音响正在放着未明的乐曲,一张单人床,——这样摆饰,莫说儿童,对成人来说都略嫌简单了些。
躺在床上的正是约莫十三岁的孩童。理薄的短发,有小男生的帅气,五官柔软细致,细眉下两扇睫毛像是以最细最软的毛笔一笔一笔描画而成,眸色清澈,笔挺的鼻,如女孩儿一般柔软的粉唇。白净的肤色,对于十三岁孩童略高的修长身段,那孩子穿着一身与时节不符的水蓝色长衣长裤,让人雌雄难辨,只能惊叹“他”的不分性别的美丽,与造物的神奇。那美丽的孩童侧身躺着,白皙的五指不似一般孩子的短小肥软,反而修长而美丽,此时正有一下没一下的移动着,仿佛在弹奏着无声的音符。
“九少爷。”
门外传来恭谨有礼的问语,一听便知是久经训练的家仆。
约等了十分钟之久,老仆人正打算冒着被少主子责罚的危险而打算扯开嘶哑的老音喊叫时,眼角及时瞄到一个白衣白裤的二十出头的青年悠然步入走廊,禁不住暗吁了口气,几个箭步就走到青年身前,仿佛年轻了好几岁。
“四少爷。”
“你下去吧,我来就好。”
“是,四少爷。”
“你随我进来吧!”
老仆身影一愣,四少爷不是有什么问题吧?才叫他下去又让他进去九少爷房间中。他虽然年纪不轻了,但仍上有高堂下有妻儿,不想枉死在九少爷的火气之下啊。
“杨伯,我是叫他不是你,你快下去吧!”那青年见他杵在那儿,一动不动,也不恼怒,只是温声说道。
“是,四少爷。”老仆差点为这一句感激得老泪纵横。戚家十二位主子,性格不是阴沉难测就是调皮捣蛋,而他家主子更是集这两者于大成,一屋子仆役整日战战兢兢,就怕这小主子一个不高兴又闹出什么事来。唯一例外就是四宅的这位四少爷,每次来蓝园都非常体谅他们这些善良无辜的小老百姓。老仆心里想着,就见他健步如飞,匆匆身影立刻消失在走廊中。
“君弟。”
房里依然未有半点回应。
“你不出来,四哥只有自己进去了。”就见白衣青年不知用了什么方法,原本镶在门上的蓝尾鸢造型的门锁啪一声掉在地上。
“你走开一点吧!”
“是。”
白衣青年往左迈了一步,确定不在门的范围之内后,缓缓推开门。
如他所料,门甫被推开,门里便飞出一块不明物体,白衣青年伸手一探,看着手中之物温声说道:
“君弟,我给你的书是用来看,不是用来扔的。”
那孩子也不答话,又一本书飞了出去。
青年微侧身,轻松地躲过,正想轻声训斥这不懂事的君弟几句,却忘了警告跟在他身后的孩子。书本飞越过他,在他出声之前,寸余厚的书本砸中跟在他身后的孩童。
预料之中的惊呼声未响起,那被唤作君弟的孩子皱了下细眉,见那被砸中的孩子硬挺挺的站着,同样清澈的眸色里有着吓人的惊讶,似乎受了天大的惊吓。
君弟瞪示着那男孩的面容,面色稍变,随即又恢复成平常的容色。冷眼看着那白衣裤的青年弯身拾起书本。
“《贞观政要》?还是宋刻本呢!君弟,四哥好不容易给你搜罗的珍本,又给浪费了。”曾经多少藏书家出天价求他割爱,他疼这小九弟,拿给他作平日解闷之用,却让他当石头来砸人。“戚家有钱是有钱,这样下去也是会败光的,是不,授儿?”
他微侧着头,仿佛在等那名唤授儿的孩童的答案,微挑着的眉下,黝黑似潭的眼却是瞧着君弟。
“是的,四少爷。”授儿未经思索便脱口道,眼睛却也不自觉地飘向那依旧半倚在床上的孩童。
他美丽得过分的脸……
“真乖的孩子。”不像他性格别扭的小九弟,一点也不讨喜呢!
“戏做够的话就入正题吧!‘四哥’。”一直沉默不语的君弟终于开口,他的声音极为悦耳,没有一般小孩子的尖细稚嫩,如果不是用那硬梆梆的语调的话,应是清悦柔软的。说罢,君弟下床,赤着一双与肌肤同样白皙的细嫩小脚,走到音响旁,几秒后,未明的乐曲消散在空气中,整个摆设简单的房间顿时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空气中。
仿佛是较劲似的,君弟盘腿坐在沙发上,修长美丽的手指在膝盖上移动,五指自顾自的在玩有趣的游戏,依旧不发一语。而那白衣青年更加悠然,走到沙发另一端,深深靠在沙发中,发出舒服的一声叹息,便抱书看将起来。
授儿左看一下,右看一下,目光在美丽的君弟与白衣少年间徘徊,终于受不了这诡异的场面,加上先前的撞击与君弟的脸给他的冲击。“咚”一声,身子直直往后倒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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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终于醒了,授儿,你再不醒来天都要黑呢!”白衣少年依然手执一卷《贞观政要》,只是位置由沙发移到床边。
“少爷!”他欲挣扎起身,不料扯到额上的伤,让他倒抽一口气又倒下。
“你在着急什么呢,授儿?”瞧瞧,翻上爬下像只山野瘦猴一般,真有趣得紧,好不容易才找到这么好玩的小玩意,要送人真舍不得呢。
“那个……那个……我……我——他!”忽地注意到床尾还坐了个人,他登时又要往后倒去,却被人在背后一推,不往后反而往前倒去。
两双一模一样的眼互瞪。
他的眼里有他。
他的眼里也有他。
他们二人,拥有相同的面容,不是相似,是完全相同的面容,就像从镜中看到的本身一样。
一般双生子,容貌就算再怎么样相似,在眉眼之类的细节,都会有些微的差别。但他们二人,就好像镜里的自己凭空走出来一样。
有没有可能,这个“人”只是根据自己造出来的娃娃,少爷专门做来玩他的,好看他惊慌失措的模样?虽然跟在少爷身边只有一个月,少爷每每见他出糗都会笑得一脸无辜又快乐,他再怎么不明白,也知道少爷一定是故意玩他了。
欲查证的小手就要探上“娃娃”的脸,却被粗鲁的打开。
“你……你是真的?”
“你是结巴吗?我当然是真的,你以为是什么?机器娃娃?”君弟冷淡开口,一口白牙就要咬下挡在眼前的手。
“君弟,你别恼,”白衣青年拉下授儿的手,那孩子依然在“娃娃是真的”的震撼中,完全不知刚刚自己才又逃过一劫。“要给你的玩意,四哥从来不掉以轻心。他当然不是结巴。”青年终于放下手中的书本,转向授儿说道:“授儿,来这儿以前我给你说的话你还记得吗?”
授儿点点头,认真地回答:“记得。”
而坐在床尾的君弟似乎受不了他的一脸蠢相,随手拾起一本搁在床上的书本便看了起来。
“他以后便是你要保护的人了。”
“他?”他不敢相信的指着与自己同貌的十三岁孩童,他以为自己会像应烈哥哥一样,成为眼前白衣青年的护卫。
“是的,”青年点头,“授儿,你先出去吧,应烈在外面等你呢!”
“应烈哥哥来了?”他惊喜的笑容在黝暗的房间里形成亮点,让君弟微眯起眼,正想斥他竟敢在他房间中如此放肆,授儿已三步并作两步消失在房门后。
“君弟,授儿他年纪小不懂规矩,你不要生气。”
他不答话,无动于衷的继续看手中的书以示不以为然。
“君弟,你当真不问,当真不好奇?”凭空出现一个与自己面貌相同的人,寻常人不是一脸惊吓就是寻根究底。只有这一双十三岁娃儿,一个面无表情,似乎事不关己;另一个惊讶是惊讶过了,只是惊讶过后,马上又教另一件事勾去心思,将这件事抛诸脑后,忘得一干二净。
真是、真是、真是好玩的一双小娃儿啊。
白衣青年嘴角上扬,斯文秀雅的眼眨了眨,心下又有了思量。
“就算我不问,你要说的,自然会说;你不说,这世上不会有人有能耐得到你的答案。你这样问我,不是多此一举么?我不是自我膨胀的八爷爷,敢在太岁头上动土。”他随手把书扔回床头,等待青年的答案。
“聪明、聪明,”青年拍手称道,笑得连斯文的眼也眯起,“这辈十三个兄弟姐妹当中,就你与四哥同心,”所思所想能被他猜个四五分,“他叫凤天授。”
“你给的名。”君弟清澈的眼对上如深潭一般的眸色,不是问语,而是给出二人心中的答案。
“天授与难君,真配啊!”君弟如女孩儿一般粉唇上扬,笑意却未达眼里,“四哥,这凤天授真的只是个护卫那么简单?”
白衣青年捏住难君尖细的下巴,拉近二人的距离,故意让鼻息喷到他的脸上,而难君像是难以忍受似的,扭动身子欲挣扎开去,却被他死死钳制,只能用一双欲喷火的眼瞪他。像是捉弄够了,青年终于放开难君,不答反问:“那你认为呢?君弟。”
“你让应烈花了四年时间,终于找到了与我同年同月同日,同时降生的同貌之人吗?”他嗤笑一声,茫茫人海中要找到同年同月同时已经是难于登天,更兼是同貌之人,就算聪明绝顶如四哥,要办成此事,他原本以为不花个一二十年不可能办到, “你的卦应现了,可是,那又如何?你替我寻到那替身娃娃了,但是,我的心思你思量过了么?”
“君弟,我们二人关系非一般戚家兄弟可比,你想什么,难道四哥不明白?”青年朝他眨眨眼,“授儿他不只是你的替身娃娃,还是四哥今年送你的生辰礼物,你爱怎么玩他便怎么玩。别把他玩死便好。”
“四哥,你心里想的到底是什么?当初决定遵照八爷爷的主意,把我送进这里的是你。”如今千辛万苦替他寻来个同貌之人,又是何种用心?戚家人向来不把人当作人,他早就心死。嗤笑一声,清澈的双眸里有着夹着悲伤与沮丧复杂情绪。“我对这玩意儿没兴趣,你要送就送予他人吧!”
“四哥已送出的东西岂有收回的道理?”青年嘴角上扬,对君弟几乎要自头顶冒烟的怒火视若无睹,优雅自在的渡步至门旁,缓缓转身,“从今天起,要把他搓圆捏扁还是小心疼惜,四哥不再插手,亦不允他人插手。君弟,授儿已是你的东西。”书本按预料之中飞过来,青年身形一闪,一眨眼便移到门外。带笑的眼眸看着君弟,温声说道:“怒气发完了,便跟我出来吧,啊!四哥真是迫不及待想看一下杨伯看到授儿时的模样呢!”
“应烈哥哥,应烈哥哥!”身穿蓝衣蓝裤的授儿,细致美丽的中性面孔上有着发自内心的笑容,看傻了站在一旁的管家的眼。
何时,他家少爷肯走出房间,笑得如一个普通十三岁的孩童了?虽然他人老了,但不会忘记半年前风护卫随四少爷到这里来时,他家少爷冷淡外加不耐的神情啊!
明知年老管家有所误会,风应烈却并不挑明,微侧身避过授儿热情的拥抱,故意忽略授儿清澈的眼眸的失望。
“应烈哥哥。”授儿粉唇儿微扁,可怜兮兮的模样像是要不到鸡骨头的可怜小狗。“应烈哥哥?”这次,变本加厉,小小的手臂甚至攀上风应烈的腰身,像只树熊巴住心爱的由嘉利树一般,让风应烈僵站在那里,甩也不是不甩也不是。
谚语所谓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可惜授儿的“精诚”只感动了一旁的老管家,感动不了风应烈。就见管家颤巍巍的走上前,“风护卫……”少爷终于肯像个十三岁孩童了。呜,早知道原来少爷这么粘风护卫,他老杨厚着脸皮,下辈子替四少爷做牛做马,也要求四少爷把风护卫指给少爷。
很迟钝很迟钝的终于发现现场还有第三个人的“树熊”,朝管家点点头,双手和双脚却依然死抱“由嘉利树”不放。“杨伯,你好啊!”幸好少爷之前跟他提过一下,不然见到老人家,却不知道怎么打招呼,实在是太失礼了啦。
“少爷——”少爷真的性情大变了,如今就算叫他立刻下去服侍老爷,他也瞑目啦。
“杨伯你怎么啦?”一定是身体不舒服吧,他人虽小,可也知道老人家到了这个年纪,病疼可是很多很多的。
“呜——少爷……”老管家感动得老泪横纵,三步并作两步抱上授儿小小的身体,授儿空出一只手抚摸着老管家的秃头,聊表安慰。二人一个上演主仆恩情的戏码,一个自导抚慰孤单老人的闹剧,完全无视被“树熊”紧紧粘住的“由嘉利树”风应烈崩紧到极点的脸色。
“你究竟在叫谁作少爷?”清冷的声音让老少两位正入戏的演员拉回现实。老管家抬起头,不可置信的看着难君,伸出如枯枝一般的手指向他,怒斥道:“何方妖孽,竟敢冒充少爷!”还破坏他好不容易才与少爷培养出来的和洽气氛。
老管家是戚家元老级的仆人之一,自然知道九夫人当年只诞下一位少爷而非双胞胎。在老管家的心里,也自然而然的把面前这个与他家“少爷”有着相同面貌并且破坏气氛的“人”视做“妖孽”。
“妖孽?”难君微眯起眼,面容未显怒相反显露淡淡的笑意,飘忽的美丽看傻了观望者的眼。但对于蓝园里头的仆役来说,却是准备逃命去也的预兆。“你以为谁才是蓝园的主子,戚家的九少爷?”他的声音轻柔得甚至称得上悦耳动听,却让老管家惊出了一身汗,身子颤抖得如秋风中的黄叶。多熟悉的表情哪!这个才是九少爷吧!熟悉得可以让他半夜惊醒的轻柔音调,专横不讲理的主子架式。疑惑的老眼看向始终站立在一旁像是观察,更像是看戏的白衣青年,犹抱着最后一线希望。
“好了,杨伯人老眼花,不过不小心看错了,你就别恼他吧!君弟。”白衣青年像是看足了戏,终于金口甫开。
一句话,打碎了老管家最后的希望。一双脚开始在原地打转,不知是不顾老脸逃命离去,还是在这里准备成为九少爷炮口下的又一个牺牲品。正想脚底抹油开溜,不料却被白衣青年硬生生的拉住。
“杨伯,你别急。还未曾为你介绍呢,授儿,下来。”一手拉过深蓝衣裤的君弟,一手拉过天蓝衣裤的授儿,“这是凤天授。”头侧向另一边,“这是戚难君,授儿,你可要好好保护君弟,至死方休啊!”
“你们二人,要好好相处,不要辜负我一番心意!”青年斯文的眼带笑,看着两个同貌的孩子。
不过,这双眼怎么看都比较像是等待一出连续剧上演的期待。老管家的老花眼对上白衣青年带笑的眼。青年的笑意未减,朝他眨眨眼,老管家“呵呵”两声,忽而也有了看戏的心情。
好戏开场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