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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2、生魂海内心魔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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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是这样!竟然是这样!那些人,那么多人,竟都是封慕尘杀的!还都是他为了自己杀的!
他自以为把那些人都杀了,就能让一切走上正轨。他真是疯了!疯的彻底!
雪至今还记得普贤桥上婶母那撕心裂肺的痛哭,以及将他绑去罛船时恶毒的咒骂。难怪她要怪自己害死了小堂弟,事实原来是这样的!
当年那些人,死中得活,都已经过上了安稳的日子,却不想,封慕尘出现了。
雪闷着头,苦笑一声:“封慕尘……你果真是个疯子。”
生魂被割裂,以致人魂不全,难怪自己死后会失去记忆。也难怪,在淡漠楼自己被景震所伤时,前世的记忆会恢复。那正是因为封印在法剑中的生魂,在与本体接触时有所感应。
封慕尘将他的能力一同封印进了景震中,所以后来爹爹和怜怜的死,他都没能提前预知。也难怪,得知怜怜的死讯后,封慕尘会如此的懊悔。他也后悔自己当初的所作所为了吗?
雪虽然不认同封慕尘这种不顾后果的做法,也气他无故伤害那么多条性命,可当务之急还是要先救他,再去弄清事情的全貌。
就这么想着,不知什么时候起,雪发现自己又重新回到了灵虚观外,身后也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
雪一转头,果然看到了封慕尘和吴尘颜。
哎……他不禁叹了口气,看来封慕尘是想把自己困死在这里,或许杀害那些无辜的人在他心里也是难以释怀的吧……只是这样无休止地在灵虚观重复走下去,还怎么去他的生魂海?
再次跟着二人进了灵虚观,在去往偏殿的路上,雪一眼就瞥见了刚刚才在静室见到的那名老观主的弟子。
那名弟子跟其他几名道长一起,手上捧着做法事的用具,看样子是刚从西村回来。
“大师兄。”那名弟子追上走在队伍最前方的一位穿着法衣的道长,说道,“等会我去跟师父说吧。”
被他称为大师兄的道长点点头:“好,就照实说。”
看着那位年纪不小的大师兄,雪倒是想了起来,前世也确实见过他那么一两次。听说愈元道长的这位大弟子是最早拜入门下的,可是他后来又不安于待在小观,就独自出去云游,等重回灵虚观的时候,已经五十多岁了。
现在来看,大师兄那些年是去了闾山派学法。
人界宗派无数,主流无非儒、释、道三家,其他还兼史、巫、术等等。其中巫又包括蛊、萨满等。闾山教派初起之时便融合了巫觋之法,独创了观灵术。
观灵术就是出离自身生魂与地界地魂沟通之法,其下地界的方式又五花八门。有依靠附身精怪的,也有的是修行中人能号令地界诸鬼的。不论是哪种,这些人都有个共同点,那就是灵性非凡,能见常人所不能见。
雪心思一转,撇下封慕尘二人,跟着做法事的队伍去了袇房。
灵虚观占地不大,为了给大殿腾地方,袇房便建得很窄小,弟子们睡觉也全都挤在一间通铺里。所幸大师兄还算有排面,通铺外头单有一隔开的小间,雪便放心地跟了进去。
果然不出他所料,大师兄换好衣服往桌前一坐,就端起茶碗说道:“从哪来的就打哪去吧……”
大师兄虽然看不到,却也能感觉到身旁有东西跟着自己。道门圣地,一般邪祟近不得,他丝毫不担心是什么妖魔鬼怪,只道是即将往生去的亡魂。
雪施展灵力搅起一阵气流,大师兄从茶碗后抬起眼来:“嗯?是西村跟过来的?”
这毕竟是在封慕尘的记忆中,雪要想弄出什么大的动静还是挺难的。幸好大师兄颇有灵性,能将他说的话听明白个□□。
大师兄不耐烦地一挥手:“死都死了,没什么放不下的,去吧去吧,别误我修行。”西村那地方一下死了那么多人,有个把有冤屈不肯下地界的倒也正常。
雪心中一喜,倒是个真性情的,这种人遇事他真上。便又运起灵力绕着大师兄转了几圈。
大师兄将茶碗里喝剩的碎渣随手泼到了地上,无所谓地问了声:“被杀?被谁?”
茶碗还没放下,大师兄就猛地从凳子上站了起来:“什么?封慕尘杀你们?!封慕尘?”
震惊过后,大师兄很快就镇定下来了。回想他们早上去西村见的那些死尸,确实很可疑。他们身上没有恶鬼和妖魔的痕迹,每个人死得都很安详。若真是人为……要想一下子控制那么多人,除非用了什么迷药,或是用摄魂控魂的法术。
可若那些人是中了药,没道理仵作检查的时候查不出来……
摄魂控魂的法术……大师兄凝重地皱起眉,恐怕整个吴县也找不出几个能一下子控制那么多生魂的人……当然,其中就有封慕尘——那个来历不明的外来道士。
他早就看他不顺眼了,年纪轻轻就一脸煞气,谁也不肯给个好脸,在观中就数他叫人看不透。他若有那个杀人的心,他也有这个本事。
想到这儿,大师兄一刻也不能再等了,推开门就往静室去了。
雪早掐好了时辰,估计现在那名弟子正在劝老观主用观灵术呢。等大师兄赶去,用观灵术一查,就能知道那些人确实是被封慕尘所杀。
真相当着众人的面被揭开,老观主无论如何都必须得处置封慕尘。他也就没有时间再去找吴尘颜,这个永无止境的循环就会被打破。
果然,外面很快就乱了起来,又过了一会儿,眼前的世界就开始一片片地崩塌、溃散,直至坍缩成了一片虚无。
只剩下雪,飘飞在封慕尘的生魂海上。
封慕尘的生魂海一片死寂,没有活物自然也没有波澜。雪一眼就看到了站在生魂行宫外的封慕尘,临水而立,神寂魂宁。
“慕尘。”雪从半空落下来,站在了封慕尘身边。
封慕尘转过头看着他,披落肩上的白发更显得他脸色苍白。许是人之将死,他眼中凌厉的目光也变得柔和。
雪虽见多了生死离别,可看到他如今这副模样,心中还是无端地酸楚起来。他扯开嘴,尽力露出一个看起来不那么悲伤的笑:“你这是在看什么?”
“小时候,我常偷跑去海边玩,阿娘总是担心我被浪卷走。可我就是喜欢潮声,喜欢潮湿的沙滩。”
封慕尘也轻轻地笑了一声:“成了阴使后,我才知道。原来,人的来路是海,归处也是海。那起起伏伏的潮声,其实就是魂海深处的哀鸣。一点儿也不好听。”
人之将死,有的人会回顾自己的一生,或善或恶;有的人则知悔当年,心有遗憾;有的人却无思无想,坦然面对。人生而不同,死亦不同。
封慕尘出神地说道:“人生的路,只有走完了回头去看,才会明白到底值不值。”
“那你觉得值吗?有后悔吗?”雪问道。封慕尘为他杀了这么多人,到头来,他还是死了,封慕尘也未能得了善终。谁也不知道,当初他若是放了那些人,他们俩又会不会有不同的结局呢?
可是封慕尘只沉默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并没有回答。
雪看着他落寞的身影,还是止住了话。他边往行宫走去,边回头说道:“慕尘,你等我,我能救你。”
可刚推开门,雪就被迎面而来一股强大的力量给击飞了,他踉跄着后退了几步,一下撞进了一个胸膛。雪一侧头,封慕尘正神色莫名地低头看着他。
“魔气?!”雪抬眼看去,股股浓厚的黑气竟如有生机般从门内蜿蜒而出。北罗酆的魔气竟这么快侵入到紫微生魂海了吗?!
在生魂海打斗虽然会损伤原身,但幸好神力专制魔气,只要原身配合,还是能很快驱除的。雪顾不得多想,瞬间展开神力,将前方的魔气顶住。他边施展法术边朝身后喊道:“慕尘!你守住心神!”
“驱魔静心的咒术!”
“快!”
“快念!”
可喊了好几次身后却没人回应。雪正要回头去看,突然就被人反制住了双手,一把抵到了墙上。被遏制的魔气失了阻力,顿时汹涌着从行宫内冲了出来。
“慕尘??”
雪想回头去看却被压得动弹不得,他看不到封慕尘,只能急道:“慕尘!你怎么了?快放开我!再这样下去,你的生魂海就会被魔气吞噬!”
见身后的人还是没有回应,雪忍不住挣扎起来:“你快放开我!”
这时,封慕尘终于缓缓出了声:“你问我有没有后悔过,我告诉你,无论前生种种,今世何样,你的事,我从未后悔过。”
“杀人也好,作恶也罢,无论对错,做了就是做了。”
在这个紧要关头,居然说这些有的没的!雪扭着胳膊急道:“你现在说这个干什么!快先放开我!”
可是封慕尘钳制的双手却丝毫没有松动。他贴着雪,低哑地笑了笑:“你现在知道了。你的堂弟,西村的人,还有那些你救过的人,都是被我杀的。你恨我吧?怨我吗?”
“封慕尘!”
雪本来只想先救了封慕尘,其他事等他醒过来当面再问。可如今听到这儿,却终于止不住一阵火气上涌,他红着眼眶朝他怒骂道:“你到底是痴,还是傻?!你以为杀了那些人,再抹去我的记忆,就能改变我的命数?!你这样不但没救成我,还把自己搭进去了!”
看守关荟,打入无间地狱……这后来的种种磨难痛苦,不就是他之前种下的因导致的结果吗?!
“是啊……我以为我能救你,我可以死,可以遭天谴,可是我只要你活!要你好好地活下去!”封慕尘赤红着双眼,脸上却一片茫然,“可你还是死了,我不明白……我不明白!”
随着他话音的落下,从行宫内蜿蜒而出的魔气顿时汹涌起来,只一刹那间,就将二人笼罩在内。
雪见状只能抛开那些毫无意义的争论,他挣扎着,焦急地大喊:“封慕尘!别的事等你清醒了再说!北罗酆的魔气不容小觑!你听我的,守住生魂海!不要让自己入魔!”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说出这些话的时候,他的心里是那么地恐慌。他不知道他在怕什么,但他还是无端地不安起来。
果然,他听到了封慕尘无谓的笑声:“这不是北罗酆的魔气,这是我的心魔。与其变成饮血啖肉的怪物,不如我自己入魔。”
雪顿时恍然,原来如此!难怪魔气自行宫发散而出,这竟是他的心魔!他竟然甘愿堕入魔道!
还不等雪说什么,封慕尘又往前凑了凑,他轻声道:“原本还成不了,现在好了,你来了……”
“什么?”雪愣道。
“因为我的心魔,就是你啊……”灼热的气息喷洒在耳旁,封慕尘的话落在雪的耳中,更像是动情的呢喃。
雪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时不时蹭过自己的耳垂,直激得他头皮一阵发麻。可他还是咬着牙低吼道:“入了魔就永不能回头了!你就会成为自己最讨厌的那种东西!”
“那又如何?!”封慕尘的眼眸中透着一股决然,他一把扳过雪,将他狠狠摁在墙上。
淤黑苍茫的魔气逐渐遮住了两人的眼,哪怕是面对着面,都无法透过浓密的黑气将对方看得真切。
隐在魔气中的封慕尘神色不明,雪听见他恨恨地说着:“做人如何?!哪怕一朝运道飞升,却不能护你!做魔又如何?!就算被万世唾弃,只要能守着你,我心甘情愿!”
简直是疯了!就为了守住我就要入魔?!雪瞬间怒了,他朝着封慕尘声色俱厉:“你忘了是谁害了我!是谁害了你?!你忘了吗!你竟然甘愿堕入魔道与他们为伍!”
哪怕雪气成这样,封慕尘也只是固执地盯着他说道:“你恨我也好,怨我也好,我都不会再给你机会离开我。”
不对,这不对!看着已状似疯魔的封慕尘,雪心如擂鼓。他这是想要将他永远困在这里了!他想要圈禁他!不,肯定有解开执念的办法,到底是什么东西被他忽略了?封慕尘的心魔难道只是他?他的执念难道只是要护着他??他不知道。
雪抬眼望过去,不过须臾之间,封慕尘已是白发赤眸,整个人看起来危险而诡异。可不管如何,眼下的情况不容乐观,也只能试上一试了。
“慕尘,你听我说。”雪忍着肩上传来的钝痛,尽量将自己的声音放低放缓。他望入封慕尘的眼底,一字一句,说得万分真诚:“我现在已经足够强大了,强大到不需要你再为我放弃任何东西。你可以为自己而活了。”
雪觉得自己的语气很柔和,就算感动不了封慕尘,至少应该也不会再刺激到他。可是听完他这番剖心的表白,封慕尘却突然疯了似的又加重了手上的力道,雪只感觉自己的肩骨快要被捏碎,双臂发麻完全提不起来。
封慕尘的声音嘶哑而滞涩,他看着雪苦笑一声,自顾自地说了句:“果然是这样。”
果然哪样??雪不明所以,正打算把方才的话换个方式再说一遍,就见封慕尘突然俯身倾上,低头擒住了他的唇。
雪的脑中轰隆作响,有如一道惊雷劈头落下,将他整个人都惊得傻愣在了原处。他睁大着双眼,封慕尘如雪的发丝垂下拂过他的眼帘他也丝毫未觉。
长久的压抑终于被撕开了一个口子,那蓬勃的欲望就如同久旱的土地等到了甘霖,一旦品尝过它的甘甜,就永不会有餍足的时候。
不知过了多久,唇上传来噬咬的刺痛终于将雪受惊的神魂拉了回来,连带拉回来的还有方才封慕尘话中那些被他遗漏的细节。
他一把推开封慕尘,深深喘着息,声音中还带着沙哑的黏腻:“你,你是怕我知道了当年的真相会恨你?要离开你?你不敢面对我,是吗?”
封慕尘情至深处被打断,一双昳丽的红眸中尽显出不耐。他一瞬不瞬地盯着雪,似乎又要俯身凑上前来。
雪忙抬手抵上他的胸膛:“慕尘!你先冷静!你听我说。我是已经知道了真相,我虽然气你杀了那么多人,也气你割裂我的生魂。但我不恨你,我也不怨你。我知道你是为了护我,是为了让我躲避天罚。”
都怪自己太迟钝。刚入生魂海的时候,封慕尘就问过他恨不恨他,他以为他只是随口一问,却没想到他是真的在意。
“我入了水界成了水魂官后,你为什么不来见我?你已经躲了我五十年,事到如今,你难道只是想把我困在你的生魂海,做你的禁脔吗?!你难道不怕我真的恨你吗?”
说了这么多,封慕尘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慌乱,他喉头一涩:“不,不是这样的……”
见他似乎恢复了一点清灵,雪一刻也不敢停:“你听好了,封慕尘。我不恨你,我也不会离开你。如果我要离开,那我就不会再回到这里来救你了。你好好想一想,你是想要把我禁锢在这里,还是等你从北罗酆回来,天大地大我们同行。”
终于,雪感到封慕尘的神情放松了下来。他微微喘了喘气,抬手抚上了他的脸颊。
“我知道这段路我们走得很漫长,我也知道,哪怕是现在的我,站在当年你的位置上,也不会做得比你更好了。”
“所以,请你睁眼看看我,倾耳听一听。我不恨你,我也不会因此离开你,我会在水界等你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