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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物是人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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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王世子陈如意被拘禁了。
民间议论纷纷、群情激动,而大梁朝堂之上,并未引起多大的动静。翻云覆雨的大人们,将一桩民怨沸腾的事淡而化之,本就是惯用的手段。大人们一贯觉得,只需低调处理,不出三日,便有新的奇闻轶事夺走人们的关注。
但此一回与往日有些不同。事发地点万花楼乃是京城第一的妓馆,事发之日是万花楼三年中最受关注的日子,阴差阳错,这件事在民间异常轰动。百姓们茶余饭后唏嘘着瓶中女子的悲惨遭遇,痛斥成王世子陈如意的变态和恶毒。
坊间传闻,瓶中女从万花楼离开不久便衰弱而亡。仵作们验尸后给出结论,瓶中女生前被喂食大量丹药以便于维持生机,丹药中含有朱砂等剧毒之物,而她手脚折断,遍体鳞伤,早已灭绝生机。
瓶中女的故事经万花楼的妓女和牛角巷的乐人们口口相传,越演越烈,以至于有人说夜半三更总是听到凄厉的尖叫声回荡在万花楼后街。皇家再难堵住悠悠之口,数日之后,竟有乐人编排一出大戏,在“抱月轩”堂而皇之地演了起来。
晏清宁特意去听了乐人们排演的那场大戏,台上的戏子声泪俱下,台下的客人品鉴美食、欢声笑语,像是一场隔成两界、似幻似真的大梦。
那一夜,晏清宁大醉一场,醒来后通透了许多。她与朝云是人生路上的过客,擦肩而过时彼此成就了一场,擦肩而过后她需往前看,因为前面等着她的必定是一个更加可怕的对手。
还有很多事要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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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的干燥的风已经带上闷湿的暑气,开张半年之久的参行终于做成了第一笔大生意。某个出手阔绰的主顾出价纹银两千两,买下了参行中年份最久的两棵紫云参,并委托参行直接将紫云参熬制成九九八十一颗“人参养心丹”。
范良运千叮万嘱小晏姑娘制药时千万小心火候。交易那日鞭炮齐鸣,陈三霸眉飞色舞地给讲前面的热闹和喧嚣,
“老板特让我去买爆竹,他还说下个月起给我涨工钱。”陈三霸咧开嘴傻笑,“等工钱到手,我就请你和四方哥苏苏姐吃饭。”
“那我可就等着你这一顿了。”晏清宁也笑嘻嘻地凑趣。
不想这生意一旦开门红,竟然一路顺风顺水,不过三日,第二个买主也登了门。
“小晏,斜风细雨堂的宋堂主亲自来了。在咱们参行定下三颗百年老参,三千两呀。”朱老板这一日凑巧也在,一路小跑进了后院,激动得声音都变调了,不停搓手。
“姑奶奶,你怎不早说,原来你跟宋堂主是同门,他刚才说想要见你一见,我吓了一跳。”
晏清宁也有些惊讶,但也只能淡然一笑。京城就这么大,药铺参行也就几家,抬头不见低头见,宋南星迟早会知道她的下落。“的确同门,只是久不见面,倒生疏了。”
“这会儿小范正陪着他在前面喝茶。你可有空?”朱老板万般庆幸自己当初独具慧眼,给了晏清宁二成干股,这可真是位财神奶奶。
便是没有空也要有空,这可是三千两银子的生意,晏清宁心里明白,斜风细雨堂若要参,天下哪一家药铺都要拿出最好的货来,从来都是他们挑人家,还是头一次宋南星亲自上门求买。
“有空,你请他略坐,我这就去见客。”
清宁把手上的药膏洗干净,拢了下鬓角碎发,在镜子里打量了一下,这张脸看起来与一年前没什么变化,但也不知为何,总觉得大不相同了。许是心境变了,既不是当年的满腹怨怼,也不是在鬼市相见时的冷漠疏离,此刻面对宋南星,她的心里少了很多波澜,多了些许冷静。
夕阳西斜,殷红的霞光透过窗棂,照在宋南星身上,他静静地坐着喝茶,神色如常,目光中分明带着期盼。晏清宁在门口略微站了会儿,脸上浮现出浅浅的笑,“宋堂主大驾光临,小店蓬荜生辉。”
宋南星一滞,然后将茶碗放在桌上,起身苦笑,“清宁,我寻你数月,你怎么会在这儿。”
朱老板和范良运大眼瞪小眼。
范老板纳闷,难道说小晏跟宋堂主的关系深厚,那她可不厚道,这半年来我被斜风细雨堂杀价,折磨得人不人鬼不鬼,她却绝口不提自己与宋堂主的关系,就看着我为难了半年。
朱老板撇撇嘴,狐狸精呀狐狸精,原来不但把夜老大迷得五迷三道,跟宋堂主也暧昧不清。
这二人心思各异,却半点不敢表露出来,仿佛两只鸭子嘎嘎赔笑,手忙脚乱地想要插几句话。站在宋南星身后的老者含笑道:“二小姐跟堂主也很久没见了,必要叙叙旧,范老板、朱老板,不如您二位陪我去看看其他的存货。”
晏清宁目光落在老者脸上,这是从小爱护她、教导她的长辈,更是她父亲的挚友,她给老者见礼,“七叔也来京城了。”
老者满面欣慰,眼中泪光一闪而过,却不多言,拉着范良运和朱老板去了前面柜上。
宋南星一直以为晏清宁还在鬼市,还在沈夜身边,也不知沈夜使了法子,竟将晏清宁离开的消息封得死死的。他人在京城,又十分关注清宁的下落,饶是如此,依然半点风声也未能收到。直到几日前,他进宫给太后针灸,宫中女官拿出一盒人参养心丹请他辨查。
做丸药的药师,尤其是制作极为昂贵的药丸,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手法和习惯,外行或许不能察知,但内行看来却显而易见的风格各异。而晏清宁的风格宋南星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因为本来他可以称得上是晏清宁的启蒙老师。更何况药丸外包着金箔纸,“人参养心丹”五个极为细小的金色篆字正是晏清宁的笔迹。
“这丸药不是太医院做的,不知来自何人之手?”宋南星谨慎地问。
“有人特地献给太后的。至于是谁,宋太医就不必问了。太后的药食一向小心,故吩咐我请宋太医辨一辨,太后凤体或许可用这丸药。”
宋南星捻起一个药丸,在鼻下闻了闻,切下一点,用无根水化开,认真检查一番,赞道:“丸药做得很好,其中用的参倒比太医院眼下用的参更好。太后每日晨起空腹服用,无需太多,只用半丸足矣。”
女官对这个年轻有为的新晋太医很有好感,不免话就多了些,笑眯眯道:“如此就好了,据说京城新近开了家卖紫云参的参行,制药的药师也是江南名医,这人参养心丸便是用他们的紫云参。送来的人也赞不绝口呢。”
晏清宁虽然不是名医,宋南星却由此得知晏清宁的下落,而这家紫云参行就是这几个月,跟斜风细雨堂的大管事七叔你来我往,杀价杀得鬼哭狼嚎的范记参行。
清宁为桌上的茶杯续水,徐徐道:“多谢你帮衬我们的生意。我知道你在辽东也有几个惯常交易的大参客,极少同旁的参行购入。”
她竟然能如此平静地谈起生意,这让宋南星一时间有些失神,眼前的清宁似乎再不是从前的晏清宁。只听外间,朱老板夸张地恭维,“难怪人家都说,斜风细雨堂是大手笔,咱们堂主一根银针惊风雨、定生死,你们这一出手就是三棵百年老参……不同凡响,不同凡响啊。”
晏清宁脸上浮现出一个若有若无的笑,“听闻你已进太医院了?太后对你的医术也颇为倚仗。”
宋南星全神贯注地看着她,一呼一吸间都带着紧张,“太后有头痛顽疾,我施针后方能有所缓解。至于倚仗……”他微微苦笑,“太医院人才济济,只是他们习惯了遇事不出风头、不担风险。”
晏清宁心里了然,宋南星纵然如愿以偿地进了太医院,成为太后用得上的太医,但终究不过刚迈出第一步。
“无论怎样,要恭喜你了。”
宋南星面上毫无喜色,他想尽办法来到京城,重金买通沈夜为他牵线,可真进了太医院,他又觉得索然无味了些。同僚大多庸庸碌碌,便是有实力的也但求无过,不求有功,太后的头风病便是一个例子。若早些施针早就该痊愈了,可那些老家伙们不敢在太后凤体上动针,只是一副一副汤药喝下去,把太后喝得心烦意乱,日渐焦躁。
他紧盯着清宁的侧脸,那张脸上虽然带着微笑,但笑容却不及眼底,透着孤寒。她清瘦了些,目光中有凛冽的锐利,她又平静了许多,有种风雨过后的淡然和笃定。宋南星不由叹了口气,物是人非了。
“清宁,我欠你一句抱歉。”
晏清宁不徐不疾地端起茶杯道:“不要再说这些了,原是我不该迁怒你。那会儿你也没有准备、没有后援,我不该妄求你螳臂当车,我那时已慌了,若说了什么话让你难堪,莫要怪我。”
宋南星没想到晏清宁这么快就将旧事一语带过,她必定经历过什么变故,才能对旧怨释怀,但这种释怀是否也意味着她已经彻底放下了昔日的感情。他不知是喜是忧,怅然若失地叹了口气。
屋子里静悄悄的,昔日青梅竹马,今日倒是相对无言,半晌,晏清宁转了话题。
“沈夜说,他跟你的合作很愉快。你能让太后信赖,他对你的医术很满意。南星,我一直想问一问你,沈夜究竟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