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旗亭遇雪》雪初宁

3、许州 亥时交过，

　　亥时交过，许州风雪更盛，入夜人定，城中静谧非常，偌大城中，唯有段府门前灯火通明，一行府卫高举火把列于两侧，段老侯爷陪着老夫人立于府门前。

　　马车骨碌碌行驶在风雪中，车里的人捧着一卷药集凝神细看。

　　忽而，听车夫一声长吁：“姑娘，到了。”

　　胡允微收了药集，理了理自己的行囊。

　　段老夫人眼见着马车近了，步下了台阶，段老侯爷撑着伞亦步亦趋。

　　胡允微掀帘下车，对着二老行礼：“允微见过老侯爷，老夫人，更深雪重，车马慢了些，还请见谅。”

　　“不妨事，不妨事，姑娘愿来老身心里不知有多高兴，无需多心。”段老夫人拉着人往府里走安抚般轻拍了拍胡允微的手。

　　“我此来便是为了段将军的旧伤，劳烦着人先带我见见段将军。”

　　“姑娘这边请。”府里管事引着人，一路往东院的兰息阁去。

　　穿过曲折游廊，越往东便越发能听清风雪声里夹杂的嗽声，这一阵动静听得人自觉加快了步子。

　　兰息阁书房里，原本正看着边境邸报的陆愈被段泓之一阵咳打断。

　　“舅舅，你又没喝药！”陆愈倒了杯水凑到段泓之嘴边。

　　“咳…咳…喝不喝都一样。”手里拿着枚小橘子的段泓之喝完水顺了气，说话声弱了几息。

　　陆愈正想说他什么，管事在外敲了门：“将军，老夫人请的大夫来了。

　　冷风呼啸而过，陆愈开的门，抬眼便见管事身后跟了一群人，冰天雪地的院落中，有个披着白毛披风的姑娘站在外祖母身边，神色宁静，好似用雪捏出的人般，是他不久前才见过的。

　　“愈儿，快让我们进去，这孩子，杵在门口做什么。”段老夫人领着胡允微上前来，陆愈见状忙侧身让步，一行人自他面前经过，带来了一阵凛冽寒意，在那位姑娘完全踏进门后，陆愈回神将门带上了。

　　屋内段泓之躺在摇椅上，见进来的人中没有往日那些老先生，而是来了位着一袭白斗篷的妙龄女子，挣扎着要起身，陆愈上前将人搀起来。

　　“将军不必动。”胡允微看了眼，提了药箱上前。

　　管事搬了圆墩子搁到摇椅旁，胡允微取出脉诊：“劳烦将军伸手。”

　　段泓之依言照做。

　　胡允微面无表情细细探了脉象，周遭众人屏气凝神，比大夫本人还要严肃。几乎每回有大夫上门请脉都要经历这一遭揪心。

　　“可有纸笔？”胡允微收回手，看向段泓之。

　　“愈儿带姑娘去吧。”段泓之开口，这里是书房，无他授意旁人不好擅动。

　　待一张药方完整落于纸上，胡允微捧着墨迹未干的纸张回到众人面前。

　　“积年沉疴需得慢慢调养，这一张治咳疾，府上若有药房，可马上煎药让将军服下。一个时辰后，我再请一次脉。”

　　段老夫人接过药方便递给管事：“按照姑娘所言速去。”

　　管事领命而去。

　　“我要施针，需屏退左右，请老夫人让无关之人先行离开。”胡允微取出针袋，“请将军回到榻上，褪下上身衣物，背朝于我。”

　　随行来的侍从只在门外待命，段老侯爷亲自出门将人遣散。

　　见书房内外再无闲杂人等，胡允微正色道：“将军可知，自己中了毒？”

　　此话一出，坐在桌边的段老夫人面色一变，刚掀帘而入的段老侯爷更是将门闭紧快步来到榻前。

　　“姑娘此言，难道舅舅这些年的病不是病，而是毒？”陆愈和胡允微的视线对上，从对方冷若冰霜的眼神中读懂了，中毒一事只真不假，“可为何先前那些大夫都不曾察觉？其中我记得也不乏擅解毒的西南圣手。”

　　“此毒下得隐蔽，只在入夜人定时周游全身。一年之中唯有春日里毒气活泛异常，身躯精神如春日花树神采奕奕，但内里实则亏损更甚从前，此后经年，每况愈下，大限将至之时好似春日之花绽放般……呕血而亡。将军中的当是北境奇毒，罗浮春。”

　　听到北境一词，段泓之这才开口：“请问姑娘师从何人？”

　　“家师胡庸，而今在皇城太医院任职。”

　　“此毒，姑娘能解？”

　　“能解。”

　　在她笃定的话出口，寒刃便已上了肩，胡允微不解地看向持剑之人，那头陆愈却道：“就说皇帝岂会那么好心，原来是派了双眼睛来，倒不如我此刻便替姑娘剜去，省得姑娘见到不该见的，两厢麻烦。”

　　“你要伤我。”胡允微正对着他，冷冷道，“你要伤我，除了师父，可没人敢为段将军解毒了。”

　　“既知晓中了何毒，那普天之下自有解药。”

　　胡允微无奈蹙眉：“世子，把剑放下。”

　　“愈儿，胡大夫是你外祖母专程从高州请来的。”段老侯爷好歹替人分辨了一句，但因着看不分明个中因由，此话一出后不曾再开口。

　　“我非太医院正职，在京时亦不曾与京中贵人来往。”她说着，眼中隐有些微笑意，“允微不过是山野村中穷人家的孩子，行医至今，寻我出诊的贵人寥寥，我本无意与高官勋爵人家打交道，从来能避则避，是延春姐姐派人到高州拦住我的马车，我才来的。”

　　“是……高州荣昌郡主么。”段老夫人忽然插话。

　　“是，她要我随老夫人回府，将人医好，在此等她回来。”

　　良久，段泓之方道：“是在下误会姑娘了，愈儿。”

　　“舅舅！可她！”

　　胡允微心中一片冰凉，原以为武将没有文臣那些弯弯绕，但这动不动往人脖子上搁剑的行为一样令人生厌。

　　见陆愈不甘不愿地收了剑，她从随身药箱里取出一瓶丸药轻轻放在桌上：“治咳疾的药随后吃，这瓶凝霜雪每日亥时服用。”她打开瓶塞，倒出一枚雪白如珠的小小药粒投进茶杯中，再以手背触了触茶壶，探得温度正好，便提起茶壶往杯中注入至八分满。

　　“一日一枚，温水化开，水量只需八分，可记下了？”她忽然回身，将杯中药递与陆愈。

　　“愈儿把药拿来，我喝。”

　　胡允微看着那人一副看不惯她但又不能奈何她的模样稍觉解气，若不是在场多双眼睛盯着，她几要以为那人能把嘴撅到天上去。

　　唉……什么嘛。